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最近认识一个“霸道总裁”,他几乎算得上全国最顶尖的富人。
他非但不精明,在我看起来还有点傻气——
这个富豪承包了一个国内著名景点,免费为当地铺桥修路,结果换来的不是称赞,而是骂名,甚至为此赔上了全部身价,背上了2亿负债。
他说就因为太喜欢这地方了,所以想跟全国人民分享,让大家都来看看。
律师李不疑接下这桩刑事案时,他已经穷到付不起律师费。
随着调查深入,李不疑逐渐发现,让他成为刑事被告人,本就是一个骗子精心筹划的阴谋。
当律师特有意思的一点,是可以和平时生活里压根儿接触不到的人打交道。
比如我面前这个男人,刘海洋。
成为他的辩护律师之前,我对他的印象只有四个字,太有钱了。
他曾投资开发一个旅游度假区,“广告费我就花了一个亿!”后来还和政府达成合作,一起修高速、盖度假小镇,又哐哐往里砸了十几个亿。
说这些时,刘海洋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时我刚工作不久,一个几千万标的的案子,都足够我和舍友炫耀半天。
听到那个金额,我吓了一跳,果然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2019年冬天,当我接下刘海洋的案子时,他的境遇已是另一番天地。
他上了失信人名单,所有资产被冻结,律师费都得赊账,还欠了两个亿——要是还不上,就面临将近10年的量刑。 当我见到他时,他依然平静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带着微笑向我点头致意。
我觉得很不真实。
我接下了案子,一方面想赢,给履历上添一笔。另一方面,我更好奇的是,这有钱人到底啥样啊?
2019年冬天,我和带教律师钱律师接下了刘海洋的案子,我们约在刘海洋所在的南方城市见面。
路上,我简单搜了一下,百度百科里刘海洋的信息还没更新,他毕业于北京大学,是两三家公司的董事长,除此以外,他还会摄影和作曲,拿过国家级的奖项。
在社交媒体上,刘海洋已经被贴上了黑心企业家的标签,有人说他是“无良商人”,“卷走老百姓养老钱”,还有省级媒体报道,说刘海洋开发百亿违建项目,酿成严重后果。
临近刘海洋的公司,我看到不少地方拉着横幅,“刘海洋还我血汗钱”“刘海洋良心何在”……
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我们能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少?
处于风暴中心的刘海洋,在当地的产业几乎都被法院查封,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办公区。
我们按照导航,来到刘海洋公司的定位。
公司大门敞着,被风刮出阵阵声响,走廊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过道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两旁都是关着门的办公室。
这地方挺适合拍恐怖片,要是没有钱律师,我一个人都不敢探路。
其中一扇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她的打扮和这里格格不入,穿着考究的毛呢套装,头发高盘着,还带了一对香奈儿的珍珠耳环。
她叫罗晓芸,是刘海洋的太太,听到动静前来迎接我们。
简单寒暄过后,她把我们带到刘海洋现在的办公室。屋里只有一双桌椅,一个茶几和一个长条皮沙发,茶几上只摆了些茶饼,我和钱律师在沙发两侧分别坐下。
南方城市没有暖气,空调已经开到最高温,还是无济于事。我搓着手,罗晓芸倒了一杯热茶给我,说是自己茶园的有机白茶,味道不错。
罗晓芸看起来四十多岁,比刘海洋年轻很多。她把起诉书拿给我们,我们边翻,她边介绍。
起诉书上的罪名有两条: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
罗晓芸说,刘海洋原本生意做得不错,这几年想尝试新领域,便看中了一个冷门的旅游城市。刘海洋觉得,这里生态环境好、又有特别的文化底蕴。
这几年发展得不行,主要受限于交通不便,基础设施不行。
于是他想先修路,引进高速,把高速出口设置在旅游开发区入口,然后引入房地产开发商,建度假小镇,满足旅游、养老等不同需求。等基础设施建好了,只需要做些宣传,当地的旅游产业一定会很受欢迎,他也能赚一笔。
当初花一个亿投放广告,就是刘海洋开发的第一步。
他靠电视广告把当地旅游的名声打响,也凭此得到了当地政府领导的认可,直通景区的高速和度假区的楼盘已经开始建了。
因为没有“拜码头”,刘海洋引进高速不久后,就遭到了当地旧有开发商们的抵触。
他们找人去工地闹事、去政府门口上访,还向媒体散布了假新闻。那阵子,环保局、税务局轮番来检查,刘海洋的工程暂时停工,就连支持他的政府领导也被纪检监察机关带走协助调查。
这番折腾以后,银行不给刘海洋贷款了,有实力的投资人也不敢再碰这块烫手山芋。
项目开发了一半,刘海洋已经投了十几亿进去,资金链却断了。
罗晓芸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们只能试试其他渠道。”
她告诉我们,从这时起便有人盯上了刘海洋,设计了一个圈套等他来跳。
当时有人专门注册了一家公司,给房地产项目做投资担保,账上现金不少,刚好可以解决刘海洋的资金问题。直到这家公司的老板卷钱跑路,刘海洋才知道,这家公司一直打着他的名义集资,受害者们都以为欠钱的人是刘海洋。
我疑惑地看了罗晓芸一眼。起诉书上写的指控金额超过两个亿。
世上真有这么完美的圈套?
正当我翻看起诉状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推开了门,是刘海洋,他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在我们介入这起案件之前,刘海洋已经被取保候审。因为这起案件的社会影响太大了,当地还专门为他们成立了专案组。
刘海洋后面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黑。
他是刘海洋的财务总监,边摘帽子,边汇报进度,“专案组要咱们给个说法,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咱们出钱填窟窿吗?”
那个矮胖的男人很气愤。而刘海洋和我们打过招呼过后,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刘海洋经商这么多年,能被人扣上这么大的黑锅,还毫不知情吗?
了解完基本情况以后,我和钱律师去当地法院阅卷。
刑事案真不是人干的活,光公安卷就有一百多本,刻成光盘有12个G,但我还是得一本一本看过去,生怕错漏点什么。
根据受害者的说法、公司员工证言,刘海洋的讯问笔录等信息,我捋清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报案资料里,受害者的年龄20-60岁不等,他们通过发传单、电话销售、扫楼等渠道,了解到这个投资项目,利息大致在10-13%。
我在报案资料里看到了他们的心路历程,“一开始不信,他们给的利息太高了。但我上网查过,他们在媒体上宣传,看着挺正式的,打电话问工商都说是正规的,我就投了。”
“我去参观过,他们公司规模挺大的,当时有人给我看了抵押担保合同,盖着红章。”
“我在投资人答谢宴见过刘海洋,我还拉着老乡去和他碰杯了。”
刘海洋的公司在本地算大企业,又有媒体、工商等背书,于是投资者们相信,这不是一场骗局,他们都是刘海洋公司的投资人。
刚开始,他们确实能收到高额利息。但是后来,越来越多人发现,本该到账的利息,不仅推迟了,而且毫无动静。当他们去逼问业务员时,业务员才发现,自己的主管领导都消失了。
人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去报了警。
当时,我在网上搜到过不少推荐刘海洋的项目的帖子,每条帖子的评论区都触目惊心:“刘海洋,骗得我血本无归。”“刘海洋,集资诈骗老百姓的血汗钱,了解一下。”
后来警方提供的报案资料里,受害者的人数编号已经到了1000多。
而实际掌控这家融资公司,并最终把钱都卷走的人,叫鲁有民。 关于他的真名就有好几种说法,我看了所有案卷材料,才发现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刚开始,鲁有民的公司和刘海洋签了借款合同。但过了一段时间,鲁有民要求刘海洋收购自己的公司。这是跑路前转嫁风险的操作,按理说他们不该收购的。
按照之前刘海洋夫妇告诉我的说法,鲁有民当时用停掉借款、带着投资人来围堵的理由,来威胁刘海洋。但在口供里,刘海洋是这样说的:“股权收购是我同意的”,“鲁有民成立公司的目的就是给我融资”。
这一点很致命。
这也是为什么当鲁有民卷钱跑路以后,追责到了刘海洋身上。
那段时间,刘海洋在我心里的形象很割裂。他的公司被查封以后,很快就发不出工资了,有些员工起诉了公司,刘海洋请他原先的法律顾问来办理。
那个律师看起来都可以当我爷爷了,估计是全国第一批的老律师。
后来他来公司盖章的时候,我和他聊过几句。我不明白,他这么大的年纪,何必为这几十个官司忙前忙后,刘海洋的资产都查封着,根本开不出多少律师费。
那位老律师告诉我,“我就是念着这么多年和刘总的情分,想帮他分担一下。”
那么多受害者认定他是罪魁祸首,可他却能让律师、妻子、下属对他如此不离不弃。
事实究竟是怎样的?我迫切地想要找到答案。
在翻阅材料的过程里,我找到了关键证据,一份来自鲁有民公司员工的证言,“小鲁总要求我每季度汇总融资金额,用办公手机发给刘海洋刘总。”
如果融资真是刘海洋授意,财务总监应该掌握全部款项的收入和支出情况,财务单据这些原始凭证一样不会少,公司开会的时候正常汇报就可以了。
为什么反倒是鲁有民安排专人通过发短信这种形式特意汇报呢?
我越往下翻,这样的证据越多。在鲁有民公司员工的视角下,即便是被刘海洋收购股权后,实际管理公司的人始终都是鲁有民。期间,刘海洋甚至曾命令他们立即停止融资行为,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我还查到,无论收购前后,鲁有民这个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公司工商登记或者任命书、劳动合同中的任何一页,但公司员工却人人都知道他小鲁总。
刘海洋真有可能是被陷害的,但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另一边,起诉书上对刘海洋指控的金额是两个多亿。
可我发现,鲁有民公司的注册资本一共3000万,根据法律法规,即便刘海洋作为股东要承担责任,最多不过3000万元。审计报告显示,刘海洋公司最终借到的钱也只有几千万。
两个亿的指控有很大水分。
我又去检索了一下和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相关的学术观点、裁判方向,能支撑我的辩护意见观点的论文、最高院案例都不少,看完我信心大增。
辩护意见怎么写,我心里有谱了。
2020年夏天,我和钱律师又去了趟刘海洋所在的城市。
在那间破败的小办公室,我们和刘海洋把辩护意见的初稿基本定了下来。
那天,刘海洋神色并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靠在沙发上,略带抱歉地说,“每次来都是忙工作,都没带你们放松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钱人都这样,话很少。
他唯独在一件事上会跟我们聊到亢奋,止不住地想要分享,那就是他开发设计的楼盘和度假区。
这些地方如今早被法院查封了。他连忙打开电脑,给我们看当初的设计草图。
刘海洋说,看中的这个景区有山有水,他很想在这里建一个山水小镇。
罗晓芸接过他的话茬,他们总共规划了ABCD四个区,计划在山附近建一批新的酒店,山脚下有配套的商业街,再沿着湖边,建一个度假疗养区。
我们曾路过湖边已经建好的度假区,每栋楼看起来都不高,四到六层的样子,外观都是白色,间距很宽,看起来就像是一排联排小别墅。
罗晓芸介绍的时候,刘海洋就在我们周围绕来绕去,聊到他感兴趣的点的时候,他会时不时过来插一两句。“我们湖里的游船, 用的都是可再生燃料, 因为要保护生态,这放别的地方都做不到。 ”
无论罗晓芸讲到哪里,刘海洋想到了有意思的地方,便会立刻绕过来告诉我们。我震惊于他对设计图的熟悉,就好像那张设计草图,已经在他脑海里刻了很多遍。
最后他说,“如果都解封了,真该带你们看看。”语气依然轻松。
隔天他派人带我们去景区逛了逛。
十多年前,这个景区就被旅游开发过,只不过当年投入的资金不多,基础设施没建起来。石头造的旧山门褪成了青灰色,红漆的柱子也留下了雨渍的斑驳。景区里的一切都显得很破败,缆车看起来很旧,道路也被风化得不像样子。
刘海洋的计划,是新建这里的基础设施,他建好的几栋建筑,几乎是附近半小时车程以内最好的建筑物。我们去的时候,刘海洋投资的高速还在修建,路的尽头直通山门口,据说这条高速修好之后,从机场到景区的路程也能节省大约一半的时间。
我欣赏这种大胆又实际的想法。
我和钱律师坐缆车上山,步行下来。
半山腰处有几座庙宇宫殿,我喊着钱律师去那边歇一歇脚。
空场处有一帮穿着太极服的外国人,正在跟着老师傅练功。只不过领拳师傅拳拳生风,他们好像在做广播体操,只是摆摆架势。
宫殿两侧各有一处大大的水井,我看到一只小橘猫探着身子下去够东西。
工作人员拿来笊篱,捞上一条鱼给它吃。
我很惊讶,“这不算犯杀戒吗?”
工作人员说,这猫算师兄,天天来听讲,它来捞的是翻肚的死鱼,也不算犯忌。
钱律师看起来挺喜欢这里,饶有兴致地让我给他和正面的大殿合影。
他问我要不要拍,我去水井边抱起那只吃得心满意足的小猫。它倒也乖,不抓不挠,好好待在我怀里,真有一副听经悟道的架势。
晚上回到宾馆,我特意去请教了一位学佛的朋友。他说《楞严经》中有一典故,持地菩萨修桥补路、为人负重,积功累德后开悟,由尘相获证圆通。
可刘海洋给当地引进高速、开发地产、旅游,投了那么多钱,却没等来他的功德福报。反倒是应了《三言二拍》中那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我想替他扳回一局。
2020年11月,开庭当天,法院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受害者。他们一直往我们这边看,我被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背过身去。
乌泱泱的人群抢先进入安检通道,被书记员带着法警拦了下来。
他们都是案件的被害人,每个都想听听法院怎么判、钱能不能要回来。可人太多法警维持不了秩序,最后只推举了四五名代表进去旁听。
我们和刘海洋站在后面,他全然没有要开庭的紧迫感,比我们律师还放松。
罗晓芸站在他旁边,穿一身冷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脚踩高跟靴,阵仗撑得很足。
我们一同过了安检。
这是法院里最大的一个法庭,三位法官已经坐在了两层高高的台阶之上。法庭一侧是两位穿黑色制服的检察官,对面是我们的位置。
我们一行十三人的辩护律师和诉讼代表队伍,走到狭窄的辩护人席位上,等待庭审开始。
这次庭审势必会围绕刘海洋收购公司的行为展开交锋,毕竟这家公司以刘海洋的名义非法集资,老百姓都以为是刘海洋骗了他们。而我们的辩护重点在于,让法官明白,这些融资行为不是刘海洋授意的。
正式落座后,我的心情紧张起来。
此前刘海洋和专案组的谈判一直不顺利,在资产基本都被查封的情况下,让刘海洋凑出两个亿几乎不可能。但要是钱还不上,官司又输了,那意味着十年甚至更高的量刑。
这次就是背水一战。
检察院宣读起诉书后,刘海洋平静地答道:“我认为我无罪。”
检察官问:“收购股权一事,你们开过几次会?”
刘海洋很老实地回答了次数。
这是很常见的询问技巧,只截取片段,不展示事情全貌。于是我们补充询问,“刘海洋,你详细讲一下收购的背景。”
刘海洋这才明白自己掉坑里了,立马解释了他受人威胁,被迫收购的背景。
钱律师又借着询问补充:“你有没有考虑过收购的法律风险?”
刘海洋:“有的。我咨询过法律顾问,即便我收购了鲁有民的公司,也只用在出资额度之内,承担法律责任。”
钱律师:“你是否知道鲁有民公司的经营模式?”
刘海洋:“我不知道。”
钱律师这一波询问,起码能向法官解释清楚,这些融资行为不是由刘海洋授意的。
检察机关接着问:“刘海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们公司的融资行为?”
这次刘海洋学聪明了:“我很早就知道他们对外融资,但具体模式我不清楚,而且我当时就要求他们停止越界的行为。而我真正知道他们以我的名义宣传,是警察把我带走的时候。”
检察官追问:“那你怎么解释你收到融资金额汇报短信,参加鲁有民公司年会,还带被害人参观度假区项目呢?”
讲到这里,旁听席上的受害者齐刷刷地挺直了后背,往前凑了凑。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认为刘海洋骗他们钱的原因。
刘海洋说:“我确实看到过短信,但我以为那是传销信息,就没理会。至于其他都是业务负责人负责,我只是出席一下。”
我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事实,确实撇不干净。
没等我想好对策引导询问,刘海洋公司业务负责人的辩护律师举手示意法官想要询问刘海洋。
得到法官点头同意后,他问刘海洋:“谁决定的收购?”
我愣了一下,刘海洋的公司之所以跟鲁有民合作,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个业务负责人。
之前看案卷材料时,我发现鲁有民身上有很大的疑点。
几年前,他在其他城市就用类似的套路,卷款跑路过,警方一直没有通缉到人。如再次暴雷,也上了通缉令,但同样没有抓到人,让他逃了。
刘海洋公司的业务负责人和鲁有民是同学,也是他大力向刘海洋推荐了此人。
如今这个业务负责人却想要开始甩锅,把所有责任都留给刘海洋了。
面对业务负责人的律师发问,刘海洋很有底气。
他答道:“收购是总裁会上大家一致的决定。也是业务负责人提出,鲁有民是他同学,他一直建议我收购。”
他进一步问:“业务负责人在公司是否享有股权、分红、表决权?”
刘海洋:“他是高管,没有股权、分红,但是我们公司很民主,他有投票权。”
业务负责人的律师想要把自己摘干净,营造一种公司是刘海洋一言堂,业务负责人只是个普通职员的局面,但他没有在刘海洋这得到一点好。
轮到我们对业务负责人发问时,钱律师问:“有两名员工指出,您授意他们给刘海洋发短信,还提供了最初的短信模版,您怎么解释?”
“员工证言提到,很多合同都是您签字决定,不经过刘海洋,这属实吗?”
这一波询问效果很好,点明了业务负责人在合作中发挥的作用,还帮刘海洋撇清了一些责任。
刘海洋的另一个罪名,是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
刘海洋名下一家公司原本计划开发几块土地,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联无法开发,公司也面临资不抵债的局面,不得已之下他出售了公司股权,相应的公司名下土地的使用权也被一并转让出去。
这符合《公司法》,然而,重刑主义的检察官会认定这违反《刑法》。
这属于立法技术上的问题,同一件事在不同维度有不同认定。
关于这个罪名的辩护意见,我们熬了几个晚上也没有写出来。
我竖起耳朵,想偷师钱律师的辩护意见。
听了几句却发现,他几乎读的是法律原文。
原本旁听席上还有人小声说话,法官还低着头翻查案卷,听到钱律师辩护词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最后法官皱起眉头,打断了钱律师的发言:“刘海洋辩护律师,你是在给我普法吗?”
我也摸不准钱律师究竟是有些对抗情绪,想要阴阳一下法官和检察官,还是应对这样的指控,只能搬出法律条文。
钱律师只是淡淡地说,检察官、法官常年从事刑事案件审查起诉和审判工作,可能对民商事法律法规不是很了解,希望能向各位澄清这个误会。
和钱律师共事多年,他一贯和气,从不与人争吵。
这一番话却是在暗指公检法荒废了基本功,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但他还是给在场各位留了台阶下,抢先替法官和检察官作出了对刘海洋并没有预设有罪立场的认定。
不知道法官是否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2021年,春节假期结束,法院通知我们去领取判决。
路上,我和钱律师一直在聊这案子会怎么判。
我觉得,如果法院认真听了辩护意见,应该能看出刘海洋根本没做错什么。
钱律师觉得我太乐观了。这个案子的社会影响很大,被害者都在盯着法院的判决,结果得考虑社会各界的感受,很难拿捏。但他也觉得,我们的辩护意见很充分,尤其是讲到第二个罪名,其他几个辩护律师,也纷纷动笔调整自己的辩护意见,最后发言跟他保持统一思路。
起码在律师的视角,他的观点很站得住脚。
答案马上就揭晓了。
判决正文写了足足141页,后面还附着引用的法律法规,我匆匆翻到“判决如下”处。
“被告人刘海洋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
我和钱律师对视了一眼,事情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量刑这么重,可能并不是我们专业上做的不够好,而是专案组不敢轻易放过刘海洋。
每隔一段时间,刘海洋便会给专案组提交一份情况说明,与此同时,专案组收到的被害人的举报信,可能有成百上千封。现如今鲁有民跑路了,专案组又不得不考虑民怨问题,总得有人来承担责任。
至于谁来承担,怎么给社会一个交代,没有人敢做下决定。
我突然意识到,输赢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我们怕刘海洋需要一个“死磕派”律师。很多当事人或者家属心里有心结,想要去追求完美的公义,一定要赢下案子。其实法庭上很多时候需要每个人都让一步。
如果刘海洋要的是赢,而不是眼下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处境,就会像打结的线团,越缠越紧。尤其是刘海洋的妻子,她既担心卖了公司,刘海洋能不能回来;也担心做无罪辩护会不会激怒被害人形成反噬效果。
最终大家达成了一致的共识。法庭上,我们尽最大努力做无罪辩护;法庭之外,他们尽最大努力找钱。
我们谁都不知道究竟哪一条路能走通,我们只能试着两条路都走,看看能不能把眼下的“死路”走活。
我们拿到判决的同时,刘海洋直接被法警带走了。
那段时间,刘海洋和罗晓芸四处走访过去的合作伙伴,试图借钱填补资金漏洞,他们还专门开了一个司法监管账户,打了几千万到法院账上。
可惜这离两个亿还远远不够。
当时刘海洋虽然人在外面,但处于被限制消费的状态。我还不识趣地问过,“这么多地方,您怎么跑下来的?”
罗晓芸替他回答,基建发达,坐绿皮火车哪儿都能到。她还打趣道,“车上时间长,他闲得无聊,还写了几首歌,说不定能卖些版权。”
后来我去搜了刘海洋当时在绿皮火车上写下的歌。搜出结果的时候,我却震惊了。
他写的曲子气势恢宏,还是那种晚会歌曲,前奏听起来有点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味道,听不出半点不得意。
我觉得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刘海洋被法警带走之后,罗晓芸还提过很多版解决方案。例如拍卖公司名下的土地,和法院申请解封部分资产,出售变现等等。但都没有通过。
专案组当初给刘海洋取保,已经冒了巨大的风险。如果他能把钱都还上,专案组尚且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种时候,要是让被害人发现,刘海洋的公司解封了,在他们眼里,相关机构便会失去了公信力,成了包庇奸商的保护伞。
现下,罗晓芸的方法是不断的找新的投资人。
她一个人戴着安全帽、脚踩小高跟,领着投资人到项目现场视察,指着规划图给他们讲解。
这些投资人最后都因为专案组的态度打了退堂鼓,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二个刘海洋。
有时候我真佩服她乐观的斗志,我和钱律师都有些灰心丧气了。
我们再次坐到初见时的办公室,比上一次更冷。
罗晓芸依旧笑着给我们倒茶,此刻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海洋的公司没办法只舍弃部分资产断尾求生了,我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破产。
罗晓芸一直没有接话。
如果申请破产,意味着公司是死是活,全部交付给审计机构。
幸运的话,如果评估下来,公司的资产和业务相对比较好,只是资金短期内无法周转,可以选择破产重整,给公司一个喘息的机会,等公司在法院的监管下恢复正常运转,钱自然就还上了。
如果评估下来,盘活没有价值,那么公司的全部资产都会被以极低价格拍卖。还不上的钱,刘海洋依旧得坐牢来抵。
这简直是在赌。
罗晓芸想替刘海洋守住他的心血。
如果他能被判无罪,或是等他出来以后,他们公司还可以继续开发这里。
刘海洋只信自己,他不放心其他人开发这里。他见过太多只想快速捞一笔的投资人,最终只会把好的地方搞成很商业化的某某古镇,之后拿钱走人,扔下一个不古不今的烂摊子。
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坚持。
罗晓芸犹豫了很久,还是做出了决定,申请破产。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交给老天了。
有一天,我看到了刘海洋公司财务总监的朋友圈,他发了四个字“笑着面对”。罗晓芸点了赞。
是不是破产重整的方案通过了?
我赶忙打开网页检索,我搜到了他们公司的破产债权申报公告,而且方案定的是预重整。
我们赌赢了!
这一次专案组通过了罗晓芸新的资金解决方案,一切好像拐了一个弯以后,继续朝着我们期待的方向进行。
其实,无论是被害人、刘海洋还是法院、政府,都希望案件尽快解决。
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拖得越久被害人能拿回钱的概率越小,刘海洋的工作几乎陷于停滞状态,法院和政府也不堪其扰。
再之后,我尝试检索社交媒体。
与刘海洋相关联的不再是对罪行的指控,取而代之的是当地文旅产业的欣欣向荣、房地产项目封顶、省里领导视察讲话、甚至他们还吸引了海外投资的目光。
这不仅意味着刘海洋的困境解除了,被害人的钱应该也能被还上了。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
这个地方几乎葬送了刘海洋的全部财富和声誉,罗晓芸总说这里是伤心地,不想再回来了。
刘海洋不同,他依然很喜欢这里。他发了很多朋友圈,宣传这个景区有多值得被了解,希望能吸引更多投资人加入他的事业。
后来我上网搜过,那条直通山门口的高速已经修好了,连接着省会城市,从机场自驾到景区,开车只要30分钟。
我至今对那个景区印象深刻。
那个夏天,导游带我们去到了那座山的山峰,在山的最高处,有一个很小的阁楼。
导游告诉我们,这地方有一个特别的东西,让我们去找找看,找到了会很幸运。
那天周围很嘈杂,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在哪,也没有人给我指。我找了一整圈,啥也没看着,突然一抬头发现,就在我刚挤上来的地方,旁边的柱子上方,镶了一块金子,那是修阁楼时没用完的边角料。
我特别兴奋地拍了张照。
一回头,我发现自己站在山顶之上,能俯瞰到整个山野。
我身后是嘈杂的人群,但眼前,就是空旷的山野,好像一切都不是事。
如今再回想那个案子,曾经我们觉得难以解决的事情,如今豁然开朗。
也是这个案件让我知道,法律不是万能的,很多事情要留一个余地。如果我们去追求绝对的真相,誓要判决刘海洋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未必对他真的有好处。
最终法庭上,大家都让了一步,重新坐在谈判桌上,思考眼下每个人的问题,才得到了解决。
就像那天的山顶,眼前是嘈杂的人群,但转身一步,我才看到空旷的山谷。
李不疑第一次给我分享这个故事时,我一度觉得,刘海洋的形象颠覆了我对顶级富豪的认知。
在刘海洋身上,能看到“普通”和“非同一般”的两面。
他像普通人一样,喜欢翘二郎腿、喜欢音乐、没钱的时候也能自在地坐绿皮火车,同时也能做到一些人做不到的事——
面对两亿负债和犯罪的指控,他从头到尾都保持淡然。
李不疑最佩服他一点,只要敢想、只要喜欢,就敢去做,永远不会被打倒,甚至也不会被输赢干扰视线。
“他只是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想做一个有良心的投资商,让这里被全国看到。”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财富,比金钱更珍贵。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赵岛泥 小旋风
插图:大五花
本篇12854字
阅读时长约3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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