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发声了，关于《黑3》，以及李安

开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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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琪峰与谷德昭最新出街的「爆谷一周」访谈结尾，谷德昭问：为什么近几年拍片这样少？

杜琪峰意味深长地笑：胡思乱想，心绪不宁，有很多干扰。

虽然谷德昭跳过杜琪峰的话茬并未直接再问，但杜琪峰却又补了一句：你知道黑泽明曾经自杀过么？

这下谷德昭都有点愣住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在访谈中杜琪峰暗示，这样的变化也许和他的年龄相关，而更和周遭环境变迁产生了某种联系，比如一直传说中的《黑社会3》，其「难产」的原因竟是和现实中的「现象越来越像」——似乎他还未动手，「电影」已经在拍摄之中了，而何时拍摄结束，也不再由电影人们来决定。

通常看来，似乎商业电影和真实世界之间界限分明。

但在杜琪峰的作品中，某种暗藏的隐喻一直在和过去与未来的现实产生着某种带着联想意味的交集，这几乎成了他最显著的标志。

不过拍一部与当下同步的虚拟剧情片，甚至是由不断翻滚的社会现实引领着剧情发展的电影，杜琪峰还从未做过，这也许正是《黑社会3》迟迟无法真正启动的原因。

而杜琪峰本人也由二十年前那位气定神闲、挥斥方遒、带着三军统帅气度的大导演（即使资金窘迫拍摄条件简陋都未能丝毫削弱他当年的霸气），忽然转变为一个心神不定、胡思乱想、烦恼多多的七旬老人，这其中思绪万千的变化也许超出了我们这些普通影迷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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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当年银河映像成立开始制作与此前香港电影风格完全不同的类型/反类型电影，其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人物开始摆脱港式商业电影简单的剧情行动逻辑，由内心情绪的嬗变而衍生出相应行动的展开，从而对外界环境产生种种戏剧化的影响。

这一点在银河映像的几部开山之作《一个字头的诞生》《枪火》《暗战》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无论是刘德华、刘青云，还是郑秀文、古天乐、任达华，他们在和杜琪峰合作之前都未曾表现出如此通达的内心戏表现能力。

刘青云以一副沉默寡言的冷面杀手形象出现在《暗花》中，而刘德华用轻盈的嘻笑在《暗战》中反衬濒死的孤注一掷，或者郑秀文以夸张的神经质姿态爬在《孤男寡女》的茶餐厅的地板上找寻，它们都成就了香港类型电影中前所未有的细致心理刻画。

正是这样由内而外，以对内心的躁动、焦虑、病态、冲动的刻意「压制」又在关键时刻的「释放」而到达的某种外在静态，才真正构成了杜琪峰标志性的风格。

这其实就是为什么《枪火》如此独特的原因：人物彻底摆脱了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中人物肢体动作表现节奏近乎疯狂但头脑思绪情感苍白单调的「顽疾」而沉静下来。

所有细腻的情绪变化和心理异动都非常节制地透过微妙的表情和姿态闪现，让观众在头脑中通过判断而建构出影片的整体样貌。

它依然有着香港电影一贯的组合构建特点，只不过由动作展现转向了心理刻画。

当这一特点在《PTU》《柔道龙虎榜》这样的影片中被臻于完美的时候，甚至人物的语言都不再是承载内心与外在行为沟通的必要渠道，他们的精神状态、情绪价值和理性与感性判断，在场面调度的宏观调配下，直接成为影片戏剧性和娱乐性的支撑点。

这就是在《PTU》开场那一段火锅店换桌刺杀精彩之处的来源，动作在杜琪峰的影片中彻底让位于由姿态和表情而构建的心理较量。

当我们都以为《PTU》是一部警察「丢枪/寻枪」的警匪片时，杜琪峰真正刻画的是暗夜之中由不同人物内心的焦虑、恐惧、徘徊和决断相交织的一幅午夜香港的城市心理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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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谈中，杜琪峰罕见地表达了对李安的由衷欣赏，认为他是华语导演的第一人。

部分原因是后者可以横跨各种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不断切入崭新的主题和类型。

不过，在更深层次上，李安作品中的人物都具有某种恒定的特点：用复杂莫辨的内心情感与理性变化去驱动整部影片的叙事进程。

这一点也正是杜琪峰想要在自己的作品中植入的模式。

不过正如他形容自己的：在香港电影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已经带上了某些不会褪色的印记，所有的创作都会不自觉地在此基础上展开。

他不需要成为他近年十分欣赏的基耶洛夫斯基，就已然被列为香港电影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但在2010年代，几乎由杜琪峰本人亲手推选的香港「鲜浪潮」新一代导演却都是和传统完全割裂的「学院派」：他们不再是从片场从小工做起的学徒，而是拿着香港演艺学院或者浸会大学电影系毕业证书的「精英」。

在《沦落人》《白日之下》《浊水漂流》这样的影片中，他们与社会现实无缝对接的意识超强，但却很难再看到传统港片超脱于真实世界之外无拘无束癫狂放浪的想象力，而这才是属于香港电影本性的那一部分吸引力。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如此期待杜琪峰的新作品：现实往往太沉重了，我们想看的电影是那些有能力将我们带离当下，而用抽象但更有力的方式去冲击现实的作品。

《黑社会3》之所以在杜琪峰的脑海中不断「变形」，不也正是因为它在微观层面和现实离的越来越近么？

不过在以往的作品中，尽管杜琪峰的人物都在虚拟现实的框架中陷入带着焦虑不安永久徘徊意味的精神陷阱，但他本人却保持着同时抽离于现实和影片的镇静。这是他作品中隐含的类上帝视角的源头。

而当「上帝」本人开始失去抽离的位置而陷入恐慌「胡思乱想」的时候，作品也会在熟悉的观察描述视角中漂移错位。其实，在2019的《我的拳王男友》中，这种视野的「慌乱」和刻画角度的「失位」已经是肉眼可见了。

也许在头脑的最深处，这种高位安全感的消失，才是杜琪峰停手不拍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