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美国精英女校长的“听证风波”

◆徐迅雷

A

“反犹风波”导致的“听证风波”，还没完。

中新网2023年12月15日报道：美国国会众议院13日通过一项两党决议，要求哈佛大学校长克劳丁·盖伊辞职，因为盖伊上周在国会就校园反犹主义发表了有争议的证词。众议院以303票对126票通过了这项决议。决议还要求麻省理工学院校长莎莉·科恩布鲁斯辞职。

此前在12月5日，哈佛大学校长克劳丁·盖伊（Claudine Gay）和宾夕法尼亚大学校长利兹·马吉尔（Liz Magill）、麻省理工学院校长莎莉·科恩布鲁斯（Sally Kornbluth）一同出席国会听证会，就各校出现的反犹主义问题接受质询。

大背景是，哈以战争引发的冲击波，深入到美国大学，导致校园里的大分裂，引发了学生之间的对抗，校园里屡屡出现“反犹风波”；各大名校都有人山人海的穆斯林学生及学者进行大游行，支持哈马斯，反对以色列。包括哈佛大学在内，共有14所大学因此受到美国教育部的调查。

听证会上，众议院共和党会议主席爱丽丝·斯特凡尼克（Elise Stefanik），就大学的行为准则是否允许学生“呼吁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发出尖锐提问，而三位校长均表示需要“取决于具体的行动情况”而决定，都未给出明确的回应，而是吞吞吐吐、模棱两可。

巧的是，议员斯特凡尼克和三位精英校长，皆是女性。斯特凡尼克反复诘问，咄咄逼人，而三位女校长可能是头一回到议会参与听证、接受这样的质询，表现欠佳，公众的观感很差，让人感觉到她们都不愿谴责恐怖主义和反犹太主义，都在“打太极”，回避最基本的是非问题，以至于《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刊出大标题：大学耻辱日。

38岁的斯特凡尼克，是来自纽约州的众议员，毕业于哈佛大学；她以支持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而闻名。

斯特凡尼克质询马吉尔：“呼吁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是否违反宾州大学准则？马吉尔回答：“如果把话语变成行为，那可能才算违反。这是一个需要根据具体语境判断的问题。”

一番对话下来，斯特凡尼克议员显然很生气，她不客气地用反诘进行总结陈词：“种族灭绝的言论只要没有变成行动就不算犯事——这就是你今天的表态？学生是否是在呼吁对犹太人种族灭绝取决于具体语境？”

斯特凡尼克以同样的问题质询科恩布鲁斯：校园内出现“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的呼声，是否触犯学校“反歧视和反骚扰”准则？科恩布鲁斯不断地“打太极”：“我不仅听到校园中有对犹太人种族灭绝的言论，也听到圣歌。”在持续追问下，科恩布鲁斯校长说：“如果是有针对性的、严重的或普遍的，那才能算。”

盖伊校长则是两次强调“我校恪守言论自由的承诺”。斯特凡尼克对盖伊施压：“你能不能在这里说这违反了哈佛的行为准则？”盖伊表示：“我们承诺自由表达，即使是令人反感、冒犯、仇恨的观点。我们不会因为个人的政治观点或言论而惩罚他们，当言论变成欺凌、骚扰和恐吓行为时，我们会采取行动。”

整个听证会持续了约6个小时。而三位校长的应答，引发许多国会议员不满。12月8日，超过70名美国两党议员发出联名信，敦促这三所大学罢免校长，因为他们未能解决校园里的反犹主义问题。

（前排左起）哈佛校长盖伊、宾大校长马吉尔和麻省理工校长科恩布鲁斯，12月5日出席国会听证会

“听证风波”迅速发酵，广为传播。有人批评美国精英大学“成本太高而提供的价值太少”，并且校园成为美国最不宽容的地方，“他们被左派最边缘的人俘获，已然背离了理性和自由探究的原则”。

网友讽之：“这门课，美国三大名校校长集体挂科了！”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精英校长，不知道她们是否“emo（丧，忧郁，伤感）了”？

12月10日是“世界人权日”，2023年是《世界人权宣言》发表75周年。人权、尊严、自由、正义，人皆有之，不分国籍、种族、肤色、宗教、性别等。《世界人权宣言》作为一个路线图，是帮助结束战争、弥合分歧的，要促进所有人过上和平、自由且有尊严的生活，“但世界正在迷失方向”。

自由当然是重要的人权，言论自由是自由的核心内涵之一；然而，言论自由是有边界和底线的，这是常识。在“言行”这个语词中，并非只有“行”有边界和底线、“言”就没有边界和底线。否则，你有本事到德国的街头，高举纳粹旗帜、呐喊“拥护法西斯、灭绝犹太人”试试？

一个族群要维护自己的利益，绝不是以灭绝对方的族群和平民为前提，否则就是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在大学校园倡导、拥护这样的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可以否？

先哲有言：“带给我们痛苦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我们对事件的认识。”大学之大，不在校园之大，而在大师之大；高校之高，不在高楼之高，而在认知水平之高。

三个女校长，得当心了，要不断提升认知水平，不要自己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B

“春风得意马蹄疾”，却有可能马失前蹄。

美国众议院教育和劳工委员会已宣布，将就“猖獗的反犹太主义”问题对三所大学展开正式调查。

12月6日，宾夕法尼亚大学校长利兹·马吉尔发表视频，表示道歉。12月9日，马吉尔宣布辞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说，马吉尔是美国首个因“反犹风波”辞职的高校校长。

马吉尔从2022年7月1日起担任宾州大学第9任校长，此前她曾先后担任斯坦福大学法学院院长、弗吉尼亚大学教务长。

马吉尔这次为何在听证会上“打太极”？媒体透露，宾夕法尼亚大学此前刚收到卡塔尔3亿美元捐款，所以对校园反犹太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学显然不能“东食西宿”——东家吃饭，西家睡觉，一厢情愿地企图两利兼得，什么好处都占有，然后纵容族群冲突，无视“反犹灭犹”的叫嚣。

政坛的角力，也引发了商界的态度转变。原宾大本科生、Stone Ridge资产管理公司创办人兼执行长史蒂文斯（Ross Stevens）宣布撤回向宾大提供的1亿美元捐赠，理由就是母校“对犹太人实施暴力的仇恨言论采取纵容态度”。宾大的学生和校友还发起了要求校长下台的签名动议。

面对种种压力，校长马吉尔选择主动辞职。“一个倒台，还有两个。”斯特凡尼克在X（原推特）上写道：“@哈佛 @麻省理工，做正确的事（辞退校长），世界都在看着。”她还警告称，两校将面临国会“全面的、强有力的调查”。看来她始终要把枪瞄准这两个“靶子”。

中文有言“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君子如豹子一样巨变成长，变得花纹更加灿烂华美，成为一个品质高尚、修养良好、矫健而美丽的人。“豹变”有时只需一个“辞职”。

不当校长，只做学者，其实挺好。只是在“反犹”“言论自由”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作为学者、教授的马吉尔，今后不能再含含糊糊了。

C

其貌不扬的克劳丁·盖伊，现年52岁，担任哈佛大学第30任校长还没多久，2023年7月她走马上任，9月29日办的就职典礼。盖伊是哈佛史上第一位黑人校长，也是哈佛建校以来第二位女性校长。

盖伊的父母是第一代海地移民，她自己1998年从哈佛大学博士毕业，重点从事政治学研究，主要着眼于少数族裔的政治权利。应该说，在三位精英女校长中，她是最懂“政治”的。作为少数族裔，盖伊有个办校理念是，“将继续坚定地努力培养多元化的学生群体”。

以盖伊的身份与性格看，她是不大可能主动辞职的。“我带着‘第一’的分量与荣誉，说一句‘我是哈佛大学校长克劳丁·盖伊’！”听听就职典礼演讲中她的口气就知道，她说，“那些跨越了几个世纪、跨越了不可能的距离、敢于创造不同未来的人们所具有的集体勇气，让我站在了这个舞台上。”她认为哈佛“有责任探索、定义和帮助解决社会最棘手的问题——反对暴政、贫困、疾病和战争”，她多次强调的一个词是“哈佛的勇气”。

而在听证会上，盖伊的发言“犹豫不决、公式化且令人奇怪地回避”。听证会后，盖伊接受了哈佛大学校报《哈佛深红报》的采访，为未能如实反映哈佛在反击“反犹主义”所做的努力、因此激化了矛盾而道歉，“我未能传达我们的真相”。

事实上，盖伊校长在11月份就强烈谴责了出现在校园的反犹太主义的口号，强调了反犹太主义在哈佛没有立足之地。她曾说，“呼吁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这种仇恨言论，对我个人来说是令人厌恶的，并且与哈佛的价值观相悖。”

在宾大校长马吉尔宣布辞职后，盖伊所面临的压力显然越来越大。但盖伊的去留，显然与学校董事会的态度密切相关。

哈佛大学董事会是学校的最高管理机构，12月12日董事会发表声明称，支持盖伊继续留任，“我们的广泛审议证实了我们的信心，即盖伊校长是协助校园社区复原、解决我们面临的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的正确领导者。”如果让上任不满半年的校长由此下台，那也是对自己啪啪打脸。

“由于哈马斯的残酷恐怖袭击，许多人遭受了巨大的伤害和痛苦，大学第一份声明应该是立即、直接和明确的谴责。”哈佛董事会在声明中说，“呼吁种族灭绝是卑鄙的，违背了人类的基本价值观。盖伊校长已就她处理国会证词的方式道歉，并承诺加大学校打击反犹太主义的力度。”

“承诺加大学校打击反犹太主义的力度”，这是盖伊得以留任、不用辞职的关键。

然而，坚定支持盖伊和强烈批评盖伊的声音，都没有消失。

支持者认为，捍卫大学的独立性、抵制那些“与学术自由相悖”的政治压力，这是必须的。

反对者则认为，盖伊所谓的“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做法，是“校园歧视行为的主要根源”。

哈佛大学校友、对冲基金前经理惠特尼·蒂尔森（Whitney Tilson）明确表示，他对盖伊没有站出来反对反犹太主义感到非常愤怒，认为这对哈佛的品牌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另有资深老教授特别点到了“金主”问题，说卡塔尔是哈佛的大金主。还有哈佛校友直言，根据近几年的观察，“中东给美国各大名校非常多捐款，而且这些钱都是带有‘扩张绿色’色彩的”。

事情背景显然有点复杂。利益纠缠难免会有“潜意识”的影响。

“如果哈佛无法执行自己的行为准则，那么他们要么需要制定新的行为准则，要么需要任命一位新校长。”在接受CNN记者采访时，纽约民主党众议员丹尼尔·戈德曼说得比较中肯，“哈佛大学未能保护面临暴力威胁的学生，如果盖伊博士留下来，我希望哈佛大学能够发生重大变化。”

D

与盖伊校长的待遇相似，麻省理工学院董事会也对莎莉·科恩布鲁斯表示了支持，称赞她“在领导我们的社区方面所做的出色工作，包括解决反犹太主义、伊斯兰恐惧症和其他形式的仇恨”。

现年61岁的科恩布鲁斯，也是一位新校长，2023年1月1日正式上任，成为该校第18任校长，也是校史上的第二位女性校长。她此前担任杜克大学教务长，本身研究领域是分子肿瘤学。

有意思的是，看到报道说，科恩布鲁斯自己就是犹太裔。

E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三位精英大学女校长，感受到“重”的分量。

大学校长的权力也是受制约的。其实，相互制约、相互博弈，是一种良性的制度环境。而在不良制度环境中，上层普遍都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大多连“表示一下异议”都不愿意。权力中人往往“唯马首是瞻”，缺乏“忠诚的反对者”，满地都是“伪忠诚的赞同者”。那样，一个国家的文化、制度及行动，往往会偏离发展进步的轨道，导致危机一个个发生，而且越来越不可控，最终变得不可救药。

权力和利益，从来都是“双刃剑”。“跑在轮子上”的国家的大学，有权接受“飘在石油上”的国家的资金，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由此带来不同族群之间和而不同、美美与共，那就是正确的方向；如果由此偏袒极端言论，纵容一个族群鼓吹灭掉另外一个族群，那注定是错误的方向——朝着这个方向跑下去，那无论是谁，最终会让自己跑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中东既是“能源库”，又是“火药桶”，任何国家都应该好好想一想，你究竟要哪个呢？

当下人们都在书写历史，但历史不是现在评判的，历史是将来评判的。所以，所有的重要人物、重大事件，是不是经得起历史的考验，最终要交由历史来评判。

而历史的评判乃至审判是无情的。三个女校长，得当心“历史”。（作者系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