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川西北狼群②丨若尔盖草原上的“牧民与狼”：传说、冲突，难以分割的生存边界

高原的夏天依然透着丝丝寒意，泽丹时刻拿着望远镜观察自己的牛群。 海拔4000米的珠姆沟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两边的山峰之间是舒缓的高原草甸，有清澈的溪流和突然铺开的海子。这里也是牧民的夏季牧场，一群群牦牛伏于山脚，帐篷里住着夏天迁徙而来的牧民，泽丹就是其中之一。眼下，他必须警惕狼群靠近自己的牦牛。

泽丹认为，狼群是跟着牦牛一起迁徙的，近年来，他们明显感受到狼的出现更加频繁。上一个冬天，泽丹有10多只小牦牛在冬季牧场葬身狼腹，将牦牛赶到珠姆沟后，他发现依然有狼在牧群边缘徘徊。

和其他牧民一样，泽丹在帐篷里备着望远镜、对讲机、鞭炮等。狼一来，大家便骑马奋力驱赶，敲盆吆喝，炸响鞭炮。他们希望狼的记忆里还有着对此类声音的恐惧，几十年前，泽丹的父亲曾用火药枪对付侵犯牧场的狼群。

▲调查人员在珠姆沟开展狼群调查

川西北狼专项调查员肖俊候拿着问卷走进泽丹的帐篷，询问他对狼的态度和希望选取的措施，泽丹在“杀死”“赶走”“补偿”“不管”四个选项中选取了“补偿”。2022年3月，四川省启动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范围包括甘孜州和阿坝州全部区域。这也是狼升至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后，四川乃至全国首次大面积狼专项调查监测。经过历时一年多的调查，目前调查报告已上交四川省林草局，阐释了甘孜州、阿坝州狼的种群数量、分布，栖息地状况及变化趋势，同时也反映了当地牧民与狼的交集与冲突。

在四川西北部的阿坝州、甘孜州，当地牧民也对狼有着复杂的感情。绵长的历史中，有关狼的故事总在这里生生不息地流传，狼生活在僻静的远方，也一直徘徊在牧场的周围……

跟着牧群迁徙的狼

就像幽灵，让人防不胜防

位于四川阿坝州的珠姆沟紧挨着莲宝叶则神山，这里有着格萨尔王和他的王妃珠姆的悠久传说，以及静谧的雪山、海子和宽广的草原。积雪融化后，草原变得温润而丰茂，变成牧民的夏季牧场，牦牛从海拔较低的冬季牧场被牧民们赶了上来。

狼也跟着来到了这里，悄无声息地时隐时现。很多牧民说，狼是跟着牛群迁徙的，它们徘徊在牧场周围，总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袭得手。

▲广袤的若尔盖草原上，狼群经常出没

今年7月中旬，肖俊候和同事于渊走进珠姆沟。过去一年多时间里，他们走访了阿坝州若尔盖草原的红原县、若尔盖县、阿坝县、松潘县，对1000多个农牧民进行了问卷调查。珠姆沟已是这场漫长调查的尾声部分，这里与青海交界，人烟稀少，寻访牧民并不容易。

越野车顺着河谷爬升，然后开进草原深处，他们一开始从另一条沟进去但只遇到一户挖药材的村民，不得不折返回来，在乡政府工作人员根呷的带领下，走到海拔更高的珠姆沟。

草原空旷，只有呼呼的风声，广袤之下的细节很难发现：狼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便望见了你，然后又悄然隐没在视线的尽头。

肖俊候说，冬天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海拔较低的冬季牧场找到牧民，但夏天只有去更高、更远的夏季牧场，有时一天只能访问两三户牧民。

▲位于阿坝县的珠姆沟，常有狼群出没

牧民谢纳两天前刚刚损失了一头小牦牛，就在珠姆沟的一片山坡后面。有挖药材的村民远远看到了一匹狼，谢纳赶紧去查看附近的牛群，然后就发现了已被咬死的小牦牛。

一天前，牧民罗日在帐篷对面山脚看到一只孤狼徘徊在自己的牛群边。它从山坡上下来，奔跑一小段，又伏地观望。罗日赶紧吆喝起来，骑上马驱赶，附近帐篷里的泽丹和谢纳也跟着追出来，敲打铁盆，点燃鞭炮掷出去……狼很快就朝山坡上跑去，迅速翻过垭口，消失在山后。

一场迅疾的行动，如同风一样刮过草原。狼跑了，草原又平静下来。

泽丹养了300多头牦牛，过去这个冬天，他有10多头小牦牛被狼咬死。他说，冬天是最危险的季节，狼的食物稀少，只能觊觎牧民的牛羊。夏天，草原上各种野生动物多起来，看到狼的次数要少很多。

肖俊候在珠姆沟调查了5户牧民，过去两年，每个牧民家都有牦牛遭殃。狼总是选择小牦牛下手，他们看到的狼，有时是孤狼，有时是三五成群的狼，它们就像幽灵，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很多牧民表示，过去几年狼越来越多了，并且越来越不怕人，狼似乎也知道牧民拿它没有办法。

另一个真实的“人狼故事”：

互不侵犯，与狼为邻的牧民们……

若尔盖达扎寺镇一处夏季牧场，王青多吉带我们去探访狼窝之前，首先要我们保证：不要破坏狼窝，更不能伤害狼崽。

他说，如果惹恼了狼，会遭到狼的疯狂报复。这些年，他也坚守着一个“原则”：在“狼邻居”出去捕食后，会替它们保护好狼窝和幼崽。内心里，他也担心如果狼崽受到伤害，会被“狼邻居”迁怒到自己身上。

▲刚出生不久的狼崽

草原上总是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有牧民杀害了狼的伴侣或者幼崽，牛羊便被狼盯上了，狼会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咬死这个牧民成群的牛羊，不是为了饱腹，只是为了报复，然后扬长而去……

除了担心遭到狼的报复，王青多吉也从祖辈那里得到过教诲，人和狼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你不伤害它，它就不会伤害你。

如今，他对祖辈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在牧场边的一处山坡上，王青多吉的帐篷与狼窝相隔不过百米，他与狼已经一起共处四年了。狼窝里，有一只公狼和一只母狼，它们每年都会产仔，今年窝里又有4只小狼崽。

▲若尔盖县夏季牧场，王青多吉帐篷不远处就是狼窝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狼窝，大狼已经出去觅食了，狼窝里只有小狼。当天早上，他亲眼看见两只大狼从他的帐篷边经过，步态轻盈，没有一点声响。只有拴在帐篷边的狗躁动不安地狂吠，但狼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广袤的草原深处跑去。他说，两只大狼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出门觅食，每天晚上天黑才会回家。

在王青多吉看来，狼似乎也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默契，互不侵犯彼此的“领地”，不影响对方的生活。王青多吉把只有五六岁的侄孙也带到牧场，也不会担心会被狼伤害。“它们就像我的邻居一样，彼此相安无事。”王青多吉说，每年夏天的几个月，他都会在夏季牧场与狼做几个月邻居。

挨着王青多吉的牧场，还有多户牧民的帐篷也扎在这里。他们也确认牛羊没有被狼侵扰过，有牧民表示，因为这一片属于这窝狼的领地范围，也就没有其他狼来伤害他们的牛羊。

▲狼崽在狼窝周边嬉戏

今年夏天，王青多吉曾看到几只小狼趁父母不在爬出洞外玩耍，他刚要走过去拍个视频，小狼崽就机警地钻进了洞中。

那是一个山坡上的土洞，洞口有扒拉出来的泥土。洞中黑黝黝的，共有两个出口，相距四五米。王青多吉说，狼很聪明，挖两个洞口是为了遇到危险时能够逃生。

王青多吉曾在月光下看见两只大狼轮番给狼崽喂食，它们将吃进胃里的食物吐出来，喂到小狼嘴里。这个画面，让王青多吉有些感动，他说狼也在努力维系家庭抚养后代。这跟他和妻子无异，他们每天守在偏远的牧场，只为了给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看到孩子们慢慢成长并有了出息，所有的孤独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讲起自己的三个孩子，王青多吉颇为自豪。他大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目前在甘孜州色达县人民医院当医生，二女儿今年刚刚考上大学，老三是一个儿子，目前正在读初中。他说，把三个孩子都培养成大学生，是自己最大的愿望。

驱狼方式已改变

人与狼“共享草原”，生生不息又交织冲突

在珠姆沟里的夏天，泽丹的生活平静得有些冷清，妻子每天跟着其他女村民上山挖药材，他守在帐篷里，时刻张望着对面山脚下的牦牛有没有狼群靠近。这种生活似乎从来没有改变，但正在发生着变化。他把两个孩子送进了学校，放牧的生活是艰苦的，他希望孩子们以后不用像他这样辛苦。

他说，这些年来牧民的数量在减少，一是国家补偿机制下的退牧还草，另一方面是一些年轻人喜欢上了外面的生活，他们通过读书走了出去，或者去城市打工谋到了另一番出路。

和当地很多年轻人一样，泽丹从父辈那里听到过很多关于狼的传说，在若尔盖草原上，狼和人一样，生生不息。人和狼共享这片草原，又在这片草原上演绎着激烈的冲突和绵长的故事。

对于狼，出自阿坝州的作家阿来曾在诗里这样写道，“它的双眼，比黑夜还要深，还要寂静/它的爪子，比悲痛还要锋利，还要明亮/它的步态，比风还要起伏，还要强烈”。

▲两只狼在草原上活动

狼、野牛、红马、头羊、牦牛、天鹅等动物，都在阿来的诗歌里象征着顽强鲜活的生命力，草原与时间、广袤与深邃相互交错，人、动物、风、黑夜都归于自然。

戴强是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员，也是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的阿坝州区域负责人。他说，在中国乃至全球，狼的文化都是丰富和深刻的。在各种故事里，人们把狼喻为凶残贪婪的象征，也对狼的勇猛顽强给予赞许。广泛的“狼文化”说明，狼的确曾分布于世界各地，但如今它们只生活在更加荒凉和偏远的地方。

回到成都后，肖俊候将所有的问卷进行统计，协助戴强撰写调查报告。除了影像资料、生态环境调查，研究团队还有很多“无法确定”的资料没有写进报告，包括那些来自牧民的故事和民间的传说。

走在若尔盖广袤的草原上，戴强着迷于寻找野狼的故事。泽丹回忆起父亲放牧的时候，会用火药枪“招待”侵犯牧场的狼，但如今枪支早就上缴了，他们也不断收到各级政府的宣传，要保护各种野生动物，更不能随意杀害它们。

现在，泽丹只能用鞭炮声来驱赶出现在牧场边上的狼，他们希望狼还有着对枪声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和狼还将在这片草原共处，人和狼的故事还在延续，但也注定发生了某种改变。

扎西家住若尔盖县唐克镇嘎尔玛村，家里养了近300头牦牛，他在放牛空隙喜欢用短视频记录生活点滴。在他的镜头中，除了自家的牛群和马匹，还有狼、土拨鼠、黑颈鹤、野猪、羚羊等野生动物入镜。

前往嘎尔玛村夏季牧场的牧道并不好走，为方便放牧，扎西买了一个无人机，一方面用来观察牦牛群，另一方面驱赶来犯的狼群。

2022年12月，扎西发现一群狼闯进自己的镜头，紧接着，他发现狼咬死了自己的牦牛。视频中，落单的小牦牛遭到狼群袭击，只剩一些皮毛和骨头，扎西连忙操作无人机驱赶狼群。“有7只狼，都是成年狼，一头小牛被咬死。那次撵狼，无人机差点炸机。”扎西说，他已多次用无人机拍到狼群，最多一次见到10多只狼。

自小在草原长大的扎西，对狼并不陌生。“小时候狼要少一点，因为有猎人打狼。最近几年，国家大力进行生态保护之后，狼变得多起来。”扎西介绍，以前狼一般在夜间出没，现在白天也随时可见。

人与狼的“边界”管理

调查和研究远未结束 生物多样性保护是系统问题

除了驱赶狼群，扎西还曾用无人机驱赶野猪。在他发布的一段视频中，4只成年野猪带着12只小野猪进入了他们的草场，“现在野猪和狼在草原上都很常见。”

▲扎西用无人机拍下狼在草原活动影像

和扎西一样，如今在若尔盖草原上，很多当地人都有这样的印象，野生动物更加常见：出现在牧场边的狼群，草原上的野猪，村子边的梅花鹿……

四川梅花鹿保护区位于若尔盖县铁布镇，随着梅花鹿种群数量的增长，土地边的栅栏也越修越高，但还是有梅花鹿窜到地里偷吃庄稼。若尔盖湿地管理局科研科科长索郎夺尔基的老家就在铁布镇，他记得小时候很难见到梅花鹿，只听到过它们在山谷里的奇怪叫声。

索郎夺尔基认为，在若尔盖草原上，包括狼在内的很多野生动物与人并没有明显边界，祖祖辈辈就共享着这片草原，他们把牧群赶到草原深处，狼也在冬天缺少食物时出现在村庄边上。但随着国家生态建设的推进，野生动物种群数量的增长，人和野生动物必然会有更多交集和冲突。

戴强也持同样的观点，此次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证实了狼的种群数量在过去10年有所增长。很多牧民也认为狼越来越多了，在草原上放牧必须更加小心。“但从整体数据来看，阿坝州狼的数量并不算多，狼与牲畜的冲突目前还不算严重。”

戴强表示，在川西草原上，狼处于食物链的顶端，旱獭、鼠兔等野生动物是它们的“主食”，对草原生态系统的稳定和健康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

▲位于若尔盖唐克镇的黄河九曲第一湾，也有狼曾出没

狼群数量的增加，也标志着若尔盖生物多样性保护上结出硕果。事实上，这只是阿坝州乃至四川省生态修复的一个侧影。据阿坝州政府网站信息显示，阿坝同时拥有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是国家主体生态功能区和全国生物多样性关键地区之一，有红豆杉、岷江柏等各类植物资源4000余种，有众多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通过实施系列保护措施，若尔盖湿地生物多样性得到有效保护，万千生物相依相存、共生共荣。

这也被戴强等众多专家所认可，“我们需要保持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的稳定，也要保护人类的利益。”

在戴强看来，此次川西北狼专项调查监测，可以提供狼的研究中的一些数据支撑。同时，还有很多调查和研究可做，比如狼在生态系统中的作用，人与狼的边界管理，生态补偿机制、狼在调节草原生态系统中所发挥的作用，整个系统的“平衡点”在哪里等等，这些都是未雨绸缪的工作。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不仅仅是狼，包括其他野生动物乃至整个自然界，我们都希望与它们和谐共生，但如何才能和谐共生是需要思考的。”戴强表示，生物多样性保护是一个系统问题，仅在四川，除了狼，还有黑熊、野猪等野生动物的种群数量在不断增长，这表明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不断取得新成效。但目前全球范围内，生物多样性丧失的速度仍非常惊人，保护工作还任重道远。同时，他也表示，野生动物与人类的冲突需要妥善应对，避免影响大家对自然保护的支持和信心。野生动物未来如何有效管理，需要全社会都提前做好准备。

红星新闻记者 杨灵 蒋麟 王明平 通讯员 王凤军 图据受访者

编辑 郭宇 责编 邓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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