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海媚的回忆

独孤岛主

57 岁的周海媚，已经在北 京生活工作了二十年，她去世的消息几乎令各年龄段的观众都非常 震惊，且深触内心里的柔软记忆。

生长于上世纪 80 年代的社会中坚一定会想起，《义不容情》里的李华架着大框眼镜错愕的样子；而 80 后一代的集体记忆中也永远不会少了《倚天屠龙记》里令作者金庸本人都叹为观止的周芷若，甚至近些年来引发网络风波的《香蜜沉沉烬如霜》的反派，也成为了最新网生代际的热议。

她可以在将近四十年里，由香港及台湾，再转战内地，完成不同时代华语影视工业中游刃有余的表演环境适应，作为一个大众眼中的「玉女」明星来说，其实缩影了数十年来的行业变迁。

周海媚一生获得过两岸三地将近二十个影视相关奖项，大都是诸如「十大最受欢迎电视艺员」「年度剧集实力女演员」等，和香港电影金像奖彻底无缘，纵览她的表演生涯，最大的成就还是在电视业，收获的观众口碑，也大都来自于上世纪80-90年代的经典华语剧集。

周海媚身上负载的大众记忆，深刻勾连电视文化在上世纪末的高度发达，也直接事关一种华人普罗文化的延递，与金像奖、金马奖这种偏向电影艺术与工业、相对强调电影行业的美学与专业能级的评判脉络可以说不是一条路线。

周海媚对自己初入行的体验，也很能说明这一点，当年她是因为父亲替她报名了港姐选举才去参加，落选后进入无线的艺员进修班，学习了三个月就进入电视表演，可以说是白纸一张。目前网络可以看到的港姐节目现场，年方19的周海媚，固然青春可人，但站在业界老法师楚原身边时，显然直接变成了背景板。

在TVB最早出演的《杨家将》中，周海媚扮演一个戏份并不多的小角色杨九妹。在这部全明星阵容的剧集中，与她直接同框演对手戏的，堪称粒粒巨星，包括梁朝伟、吴镇宇、毛舜筠等，事后周海媚自己形容「都不知道摄像机在哪」，视此为灾难级别演出。

但现实路径的走向与她自己的判断相反，过了没多久，她便迅速成为剧集女主角，更在1980年代末凭借《义不容情》而进一步成为大众荧幕情人。

《杨家将》

这种从完全素人到电视明星的迅速进阶，正与前文所述的经历过电影奖项与电影业滚打的演员有本质不同。推动周海媚在TVB剧集中完成征服观众表演的，恐怕多数不是她短达三个月的训练，而是她的满族人背景所带来的严格家教及自身颇有点「去本色化」的男孩子性格。

从小和同学打架、身上自带应对生活的刚强姿态的周海媚，在电视剧中却常以温婉柔弱的「玉女」形象出现。

《义不容情》

《义不容情》里的李华，整体气质偏向不谙世事的乖女，更在与两大男主人公的情感纠葛中展现各类独属于她二十出头年纪的羞涩、娇柔与有限度的坚毅。在剧中周海媚的表演很容易被定义为表演经验不足前提下的「本色表演」，但事实并非如此。

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香港电视剧，所在多见地以延宕到极致的命运起伏与人性纠缠回应精神动荡的大时代，在这样的背景下，周海媚饰演的一系列角色恰恰「置身事外」，以随波逐流而不甘心的态度参与剧情发展，这便很容易引起观众同情与注目。

因此，周海媚在其事业的第一个高峰，完成的既不是足以建立表演主体性的「演技派」形象，她的高挑身材与神采飞扬的眼目也并未将她推向纯然的「花瓶」。

相反，周海媚既游离于「本色表演」模式之外，又远未达到「超本色」的商业综合价值评判标准甚或基本上属于电影领域的「无痕」表演境界。《笑傲在明天》等剧中，仍然集中展现了她的表演与时代症候高度契合的一面。许多年后秉承直率性格的周海媚自我评价最当红岁月，亦采取了平泊心态。

《笑傲在明天》

这令周海媚成为1990年代最当红的女明星之后，依然保持某种与普罗生态平等对视的空间。在内地许多少年时代迷过周海媚的粉丝心中，她的形象是和物质相对匮乏时期的影视杂志、明星贴纸海报等物料高度结合的，这也是具有代表性的上文谈到的平民视野和大众文化路线的表征。

正是在此等背景下，在1994年台视版《倚天屠龙记》中的周芷若，才能真正成为两岸三地认知周海媚的最大公约数，将近三十年来，非但得到原著作者金庸的绝对首肯，也变成观众心目中最佳周芷若形象。

这其中，因应自身精神气质与对表演层次的把握，周海媚的演出本身也在这一阶段更跃上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纵观三地数个周芷若形象，赵雅芝过于温婉，黑化后缺点狠劲，邓萃雯面相清纯，角色性格转换说服力略微欠奉，佘诗曼表现出过于优柔寡断气质，高圆圆则将凌风傲骨刻在脸上，唯有周海媚饰演的周芷若，介身正邪之间，行善恶交缠的女性抉择，最为贴合原著如同行走情感与道德悬崖之上的弱女子定位。

在平泊表演姿态中，反而令观众对金庸著作中复杂的人伦思辨产生了思考空间，这在一部主打大众公共传播的华语电视剧中，是相当罕见的。演出中，周海媚得以充分调动「傲雪独立」的精神本色资源，来完成周芷若由痴情少女向冷酷掌门人的转换，数场戏重头戏中兼具高傲、落寞、坚定的复杂心态，在她的荧幕身体书写过程中淋漓尽致地得到外化。

在港台影视业鼎盛时期，周芷若予观众「玉女」普罗印象，但并非周慧敏那样典型。在华语影视工业格局于世纪之交发生本质变化之际，选择北上发展，也成为周海媚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之一。

演出不同类型的电视剧（及网剧），充分浸润到香港回归后至为紧密的内地-香港影视合作格局中，甚至也以「灭绝师太」角色再次出演新版《倚天屠龙记》，逐渐褪去少女的「成名与不幸」表演窠臼，也在率性追求自由生活中，完成人生新进路。

当然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其实周海媚的视觉形象，最为人熟知的，除了影视剧角色，还有一种在上世纪末的华人娱乐潮流里最具大众影响力的形式——MV。谭咏麟的《半梦半醒》、张学友的《吻别》中，周海媚都有非常出色的表现。

《吻别》

顺应MV相对较具实验性的影像组织方法，出现在这些作品中的周海媚，颇具女性魅力的神秘主义色彩。但她本人在现实镜头前却极尽率真，曾直接在访谈中坦言自己完全忘记了当年与吕良伟进行结婚登记的地点，亦大方袒露自己对情感、表演和生活空间的看法。

《吻别》

所有这一切，都不存于常规影视文化史、表演文化脉络的官方表述中。周海媚的去世，勾起了世人对她身上的普通人色彩的重新体认，大家纪念她的周芷若，也正是纪念她自己对人生行旅的坦然相应，以及亲切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