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回到上个世纪的日本横滨,在伊势佐木町街头,也许你会碰见这样一位怪异的女子,她脸上涂抹着厚厚一层白粉,夸张的眼影,身上穿着白纱裙,带着白手套,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不了解她的人,或许会认为她是在故意博人眼球,然而,事实上,她在那个街头已经度过几十年的春秋冬夏了。
横滨的人都认识她,称她为“横滨玛丽”,有人唾弃她,认为她是个站街女,伤风败俗,也有人可怜她,这么大的年龄依然流浪街头。
(横滨玛丽)
不过,玛丽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她在等一个人,等他兑现数十年前许下的承诺,然而,直至日暮西山,芳华凋零,那个人也未曾归来过。
一、叹美人兮芳华误
玛丽有一个很美的本名,叫做“西冈雪子”。
她出生于一个悲哀的时代,那时正处于二战时期,日本国内军国主义深入骨髓。
在极端的气氛之下,无知之人活在美梦里,清醒之人却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别无选择。
西冈雪子的父亲,因为别无选择被征入战场,从此,家中只剩下母亲、西岗雪子以及其弟弟三人。
(二战时期的日本军队)
不久之后,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西冈雪子的母亲十分悲痛,最终选择自杀,留下西冈雪子和弟弟相依为命。
然而,那个时候的日本,已经开始进入投降阶段,国内一片疮痍满目,民不聊生。
日本很多男性找不到工作,而地位向来低下的日本女性,生活更是不容乐观。
西岗家中失去双亲,经济越发的困难,西冈雪子未找到合适的工作,最终也被弟弟狠心赶出了家,无依无靠的雪子最终流浪到附近的城市横滨。
当时,横滨有一家涉外俱乐部在广招年轻女性,不仅包吃包住,工资不错,也有政府发文做担保,这让差点死在路上的雪子看到了生的希望。
(日本女性被迫成为慰安妇)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过上安稳的生活,然而,没想到,等待她的却是无尽的地狱。
那时的雪子,年轻貌美,外形气质绝佳,既善弹琴,又能讲出流利的外语,所以,在面试之前,她便相信自己能够得到这份工作。
事实也的确如此,面试非常顺利,她很快就成为俱乐部的成员。
然而,等到正式接触工作之后,雪子才反应过来,她被骗了。
这份工作的发布者“RAA”,是日本特殊慰安施设协会,也就是日本为逃避战后惩罚、讨好美军设立的性服务机构。
(日本慰安所)
与雪子一样,还有很多女性对此毫不知情,但此时此刻,她们再也没有机会逃脱,只能被囚禁在屋子内,如同牲畜般任由他人虐待。
而政府,却又在她们耳边,冠冕堂皇地一遍又一遍的洗脑,这是她们的荣耀。
是荣耀,还是折磨,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沦为用于美国士兵泄愤的工具,“最高一天接待55人,那些属于人的感觉,再也没有了。”
(RAA慰安妇)
后来,慰安所内爆发了一场大范围的性病,随着一名美国记者的曝光,日本慰安所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美国有很多的士兵家属对此抗议,迫于美国的压力,日本政府不得不将其关闭。
当时,成千上万的日本慰安妇,被当作垃圾一般赶出慰安所,然而,“为国献身”的她们,没有得到政府任何的补偿,除了一身的伤害,一无所有。
(早期日本)
二、麻木生活里的一束光
这些慰安妇们,重新回到社会后,成为了各阶层不齿的对象,成为了社会中最低贱的人群。
她们很难找到正经工作,其中很多人为了活下去,最终也不得不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在美军经常经过的街头,她们浓妆艳抹,着装暴露,身上喷洒着廉价的香水,不断地卖弄妖娆的身姿,吸引着美国士兵的注意,只为换取绵薄的钱财,维持那不知何时会是头的人生。
(慰安妇与美国士兵)
在这段时间里,有人痛苦地自杀了,但其他人即便知道甚至是看见也无动于衷,她们有着相同的经历,心中所想又何尝不同。
西冈雪子亦是如此,只不过,不同的是,她已经下过两次地狱了,这次,她想为自己坚强地活下去。
她总是穿着复古优雅的长裙穿梭在街头,与人交谈时,也从不会卑微地低下头,举手投足之间充满贵气和优雅。
(西冈雪子)
分明是被人唾弃的妓女,却总是一副温柔优雅的样子,这原本是很矛盾的,但在她身上却看不出任何违和感。
她的同行常常是来者不拒,而她只招待自己看上的美国士兵,或许因为这番不同,使得雪子成为了花町最有名气的“皇后陛下”。
流连于烟花之中,最为忌讳的便是动真情,妓女和士兵,不过是各取所需。然而,雪子却对出乎意料的和一位美国军官相爱了。
那天,天好云好,风也很好,雪子见到了一位令她终生难忘的人。
(美国士兵与日本女性)
那位美国军官似乎和其他人并不一样,他们躺在旅馆里,并未直奔主题,而是先畅谈起了人生。
交谈的过程很是愉快,军官发现,雪子虽然是妓女,却出乎意料的聪颖过人,这让他忍不住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
而在穿针引线时,双方又是那么温柔,都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后,这位美国军官成了雪子的常客,每次相见时,他们都会相互诉说新奇之事,也会热情拥吻,很快二人产生了一种奇妙却又正常的感情。
渐渐地,雪子开始拒绝其他人的请求,仿佛她不再是妓女,他也不再是美国士兵,他们如同纯粹的男女朋友一般,正常的见面,正常的恋爱。
(美国士兵与日本女性)
那是雪子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却也成为她后来悲哀的源头。1951年,美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离任日本,驻日的美国士兵们,也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到美国。
得知这一消息后,雪子痛苦极了,但在这个时候,美国军官也立即找到了她。他拿着一枚翡翠戒指,向雪子承诺,将来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不知是随意,还是真心许下的承诺,让她付出了一生。在海边的码头,雪子为他送行,随着视线越来越模糊,承载美军的邮轮渐渐起航,那个人的身影,再也不见踪迹。
曾经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他是雪子心中唯一的光,而如今,那道光也彻底地消失了。
三、无望的生活,无尽的等待
雪子独自回到了横滨,在那里,她看到越来越多人的痛苦。
她看见烈日之下落寞且破旧的街道,看见同行人堆笑的脸爬上了皱纹,看见她们依旧摆着低贱的姿态讨生活,看见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一切的一切,如梦一般,却又真实地让她喘不过气。
(日本横滨街头)
雪子走在街上,仿佛不是人,而是游魂,原来这才是她生活的地方,是她可能要待上一辈子的地方。
她有过无数次逃离的想法,甚至打算好要去美国找他,然而,以她慰安妇的身份根本无法通过。
雪子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回到那个街头,她很害怕万一离开了,将来他回来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
于是在这里,她一边用身体赚钱维持着生活,一边等待着他。
(纪录片中的横滨玛丽)
只不过,在接待客人时,雪子多了一项要求,那便是不可以与她接吻,她觉得,只有他配得上自己的真心一吻。
时间过得很慢,然而,雪子却快速地变成了“横滨玛丽”。
她彻底改变了妆容,常年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粉底,画着浓浓的黑色眼影和红唇,再也看不出原来清秀如水的模样。
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横滨玛丽也因年老色衰,在街头再也招揽不到客人。
(横滨玛丽)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如此装扮,优雅且无所顾忌地站在街头。
很多日本人看到玛丽后,无不对她避之不及,在他们看来,玛丽是个肮脏的妓女,谁招惹上她,谁就会变得很不幸。
有一次,玛丽到一家常去的理发店理发,却遭到其他客人的嘲讽,他们当着玛丽的面,大声要求店老板不准再给她理发,否则他们以后不会光顾此店。
(横滨玛丽)
然而,玛丽并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冲着店老板深深地鞠躬,以示歉意就离开了。
当地的政府,也经常收到一些民众的举报,他们派出一些警察将玛丽带到警察局,可每次出来之后,玛丽都会回到原先的地方。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厌恶她,也曾有一些人主动地给予她很多温暖。
玛丽没有横滨户籍,在横滨居无定所,一家珠宝商老板六川先生可怜她,送了她一把专属座椅。
(在GM大厦休息的玛丽)
那把椅子放在GM大厦里,那里成为了玛丽每日的休息地。
还有一次,在茶馆内,很多客人对玛丽到来极其的不满,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会用到玛丽用过的杯子。
茶馆的老板娘,并没有因此赶走玛丽,而是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个专用的杯子。
(《横滨玛丽》纪录片片段)
玛丽很是感激他们,每年过节时,总会给他们寄一些礼物。
然而,虽然这些人对玛丽充满善意,但玛丽也并不会因此主动去接近他们。
一家化妆品店的老板娘,很是同情玛丽,特意接近玛丽,想要邀请她一起喝茶。
然而,没想到玛丽听到她的话后脸色一变,大声地喊道:“你是谁,我可不认识你,快走开。”
当时老板娘有些生气,觉得玛丽太不近人情了,回到家后,她还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老公。
(《横滨玛丽》纪录片片段)
她老公听完后却说:“玛丽小姐是为你好,你们若是经常一起喝茶,会被人误以为你也是干那行的。”
老板娘这才反应过来,玛丽小姐并不愿意给他人添麻烦。
玛丽很少得到过身边人的关心,所以她极其珍惜和重视他人的真情,但她也知道,外界对她的恶意太多,她不愿意让他人因她受到任何伤害。
(横滨玛丽)
就这样,玛丽孤独地游荡在横滨。
然而,几十年过去了,关于曾经的那位军官,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释怀。
四、忘年之交的救赎
1991年,玛丽遇到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永登元次郎。
而元次郎的人生,和玛丽一样坎坷、惨痛。
(永登元次郎)
在元次郎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离婚了,母亲独自一人抚养他和姐姐二人长大。
那时,日本国内百姓生活普遍困难,但为了两个孩子,他的母亲毫无怨言,卖酒、卖乌冬面等,什么都做过。
然而后来,元次郎发现,家中开始出现一些男人,他的母亲身边也逐渐有了恋人。
而元次郎早已习惯母子三人的生活,无法忍受其他人的介入,也无法忍受母亲将感情投入到他人身上。
有一天,他在母亲面前彻底爆发了,他冲着她喊出“妓女”二字,随后彻底离开了家。
全然不顾身后泪流满面的母亲。
(元次郎女装)
那时元次郎独自一人跑到东京,想要成为一个歌手,然而,在那座繁华的城市里,根本容不下小小的他。
元次郎屡屡受挫,一度流落街头,有一天,他决定去当男妓。
当他穿上女装,学着女人化妆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母亲,不管他愿不愿承认,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曾经深深伤害了母亲。
后来,在当了三年的男妓之后,元次郎又跑到了横滨,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一名歌手。
在横滨街头,元次郎发现了玛丽,在了解她的身世之后,元次郎并没有嫌弃她,而是邀请她来参加他下次的演唱会。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却又夹杂着一种渴求,因为玛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演唱会上元次郎与玛丽握手)
他不知道玛丽会不会去,他只知道自己很希望她能来。
演唱会的那天,元次郎站在台上,目光不断地搜索着下方的人群,很快,他便从人群中找到了玛丽。
当时玛丽带着礼物,温柔地走到台前,和元次郎握了握手。
这让元次郎内心无比感动,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二人之间开始产生交集。
元次郎总是无意识地把玛丽当做自己的母亲,关心着她,每周,他都会和玛丽见几次面,一起吃饭聊天。
(元次郎与玛丽会面的店铺)
对他来说,做这些事情,仿佛是在救赎曾经罪不可恕的自己,只有如此,他的内心才会平静一些。
元次郎虽然在横滨开演唱会,但自身经济也并不算好,不过,每次见到玛丽生活很艰难,他总会想尽各种办法去帮助她。
玛丽总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他,这让元次郎感到棘手,但他对此事很是执着,有一次是将钱偷偷藏在花束中,才顺利地送了出去。
元次郎的真心相待,让玛丽那一丝不苟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渐渐地,她变得开朗起来,也开始试着接受他人的邀请了。
当时,有一位导演想找玛丽拍摄一部纪录片,玛丽并没有拒绝她。
(横滨玛丽拍摄现场)
有一次,他们来到一座大厦里,房间内摆放着一架钢琴,玛丽走了上去,弹起了钢琴。
“好想到外面的国家去看一看。”她唱道,声音中却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悲伤。
导演问她,“你是因为感情伤过心吗?”
玛丽没有否认,她很少向外人提起那段感情,而这次她却主动地讲起她和军官的事情。
她说,她一直无法忘记他,即便过了几十年,她也依然觉得他会回来。
为了让他能够从人群中一眼望到自己,她一直将脸涂得很白。
五、一个人的救赎
时间太久了,她等得也太久了。
直到1995年的一天,她终于洗掉了脸上的白色粉底,洗掉了那些夸张的眼影,夸张的红唇。
带着行李,佝偻着背,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乡的路程,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纪录片中的横滨玛丽)
她走后的第二天,横滨的人们突然意识到,曾经那个经常出没在街头的奇怪老妇人,竟然消失了。
人们开始议论她去了哪里,还是发生了什么,但最终都没有任何结果,过了不久之后,似乎又恢复到了正常,只不过,人们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而元次郎,在她离开几年之后,得了癌症,当时他躺在医院里,不知人生是何意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玛丽给他寄来了一封信。
(纪录片中的元次郎)
在信中,玛丽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她说她还有很多很多梦想,她说如果人生再有几十年,她一定要做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玛丽根本不知道,这些话带给元次郎多大的希望,元次郎出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玛丽。
在玛丽老家的养老院里,他们终于见了面,那时的玛丽清淡如水,也彻底回归了本名,西冈雪子。
元次郎举办了一场演唱会,为西冈雪子,也为他们二人的友谊。
(养老院中的西冈雪子)
在台下的西冈雪子,听得是那么认真,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了几年之前。
元次郎很开心能够和她见面,在离别之时,他说,他要她活到一百岁,西冈雪子欢快地和他作了约定。
然而,在2005年,西冈雪子还未过完剩下的十六年,便去世了。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雪子释然了。
和美国军官相处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即便苦等几十年,未等到他归来,但这辈子拥有此回忆,也足以有意义。
结语
西冈雪子的人生过于悲惨,父母双亡,被弟弟赶出门,被迫沦为慰安妇,最终也为了一个不知结果的人等候了几十年。
然而,即便经历这么多惨淡之事,她依然能够在那个可悲的世界中,维持着一份温柔的本心,也就是这样温柔的她,获得了一些真心之人的主动接近。虽然到最后,她的军官未归来,但她却在那段时光里,逐渐回归了自我。
参考资料
被遗忘的真实,一部湮没于城市记忆的女性传奇[OL].澎湃新闻,2021-06-14
戴潍娜.看那浓妆多感伤——写给横滨玛丽[J].十月, 2020(2):175-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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