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的造船梦：在内忧外患在艰难打造出远东最大造船厂

#来点儿干货#

对于晚清中国而言，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一定是始于发生在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区区一万余英军、数十艘舰艇，便将拥兵百万的清朝打得溃不成军，以割地赔款而告终。

这场战争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进程，改变了无数国人的命运，也惊醒了一部分精英知识分子，开始“睁开眼看世界”。比如说左宗棠。

左宗棠

那时候，左宗棠正住在湖南安化应亲家陶澍的家里。一年前，陶澍病逝。按照陶澍的嘱托，他要代为抚养和教育陶澍年幼的子女。身在安化，心忧天下。左宗棠从恩师贺熙龄的来信中，获悉了战败的消息后，大为吃惊。

在吃惊之余，左宗棠秉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传统士大夫信念，在给贺熙龄的回信里提出了克敌制胜的建议。

其一是：“奇兵二路，疾出其后：陆走东莞，逾山而西南，营于缺口海岸；一乘舟下内水，经顺德、香山，收复壕镜，顿兵十字门、九星洋附近各岛。”这是建议两广总督派遣两支奇兵，抄英军的后路。

其二是：“练鱼屯、设碉堡、简水卒、练亲兵、设水寨、省调发，编泊埠之船，设造船之厂，讲求大筏、软帐之利，更造炮船、火船之式，火药归营修合，兵勇一体叙功……”这是建议依靠鱼屯、碉堡、大筏、软帐等防御设施来防御英军进攻。

由于学识的限制，左宗棠所提出的建议，大多数不切合实际，也无可操作性，唯独设立造船厂、制造大船火炮的建议，不但是可行的，而且是富国强兵的必经之路。

然而，彼时的左宗棠，还是一名三试不第的落榜举人，身上无一官半职，人微言轻，他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众声喧哗之中。只是，设立造船厂、制造大船火炮的梦想，一直在他脑海里存在，等待变成现实的一天。

同治元年，左宗棠率领一支楚军杀入浙江，在浙江与太平军展开激战，收复了部分失地，被清廷任命为浙江巡抚。

这段时间，左宗棠得到了由一支法国军官训练、指挥的雇佣军——常捷军的大力配合，与常胜军的统领德克碑、军官日意格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常捷军使用的蒸汽舰船，让左宗棠大开眼界，近距离感受到西洋船炮的威力和优势。

法国常捷军

由此，左宗棠向成立才一年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提出一个建议：“将来经费有出，当图仿制轮船，庶为海疆长久之计。”他认为，以后等国家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时，要策划仿制轮船，这才是保卫海疆的长久之策。

许多人已经意识到，要向外国购买军舰，左宗棠的想法则不一样。他向来主张是自己制造轮船，而非外购，以免受外人要挟。

法国远东舰队司令饶勒斯察觉到左宗棠的想法后，委托日意格转告他，希望将一家设在宁波的船厂转交给左宗棠。左宗棠了解到这家船厂规模很小，无法制造轮机，只能进行船体合拢，顿时失去了兴趣。他的造船梦想，不会如此小打小闹。

同治二年发生的阿思本舰队事件，让左宗棠加深了自造舰船、而非向外人购买的想法。他在致浙江宁绍台道史致谔的几封信里反复强调，“轮舟为海战利器，岛人（英国）每以此傲我，将来必须仿制，为防洋缉盗之用”“长久之计还须自造火轮”“毕竟沿海各郡长久之计，仍非仿制轮舟不可”。

左宗棠还进行了一次制造轮船的试验。同治三年，他找到一个老匠人，土法上马仿制出一艘能够乘坐两个人的小汽船，并在水光滟潋的西湖上进行过一次试航。尽管这次试验以“慢得让人叹息的航速”而宣告失败，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但左宗棠并没有放弃制造轮船的梦想。

清朝时期的西湖

当年底，他由浙江巡抚专任闽浙总督时，还在奏报朝廷时建议“欲治洋盗以固海防，必造炮船以资军用”。当然，他也考虑到，制造轮船必须耗费大量银两，清廷一贫二洗，地方上也穷得叮当响，拿不出钱来造船，“一时筹措无从，不得不缓期以待”，那就等以后有钱了再办。

同治五年初春，左宗棠率领楚军攻破太平天国嘉应州，结束了南方的战事。他回到了福建，自然而然地重提了制造轮船的计划。他以洋洋洒洒数千言奏报朝廷，正式请求在福建设厂造船。他说：“东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陆，广东、福建、浙江、江南、山东、直隶、盛京七省皆属滨海之区，无事之时，可以转漕筹饷，懋迁有无；有事之时，可以征调军旅，巡洋缉盗。次言自海上用兵以来，泰西各国火轮兵船动达津沽，藩篱成为虚设，洋船准载北货，行销各口，江浙大商以海船为业者日益困顿，凡此种种均非设局急造轮船，不能为功。”

对于左宗棠的奏请，清廷非常重视。同治皇帝亲自朱批，称“该督先拟于闽省择地设厂，购买机器，募雇洋匠，试造火轮船只，实系当今应办急务”，批准设立福州船政局，下设船厂、船政学堂等。

有了清廷的批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左宗棠来办了。

要开办制造轮船的工厂，当务之急要解决三件事。一是选址，二是经费，三是技术。

选址较为容易，大清国地大物博，最不缺的便是土地。左宗棠经过一番考察，选定了福州城郊外马尾山下中岐乡靠近马江边的一块田地，作为船厂的地址。这块面积宽130丈、长110丈的荒地，成为了左宗棠造船梦的摇篮——马尾造船厂。

马尾造船厂

经费问题比较难办，但有清廷的支持，也不难解决。清廷批准，从闽海关的洋税下划拨40万两白银，作为船厂的建设经费；另外每月从闽海关的洋税下划拨5万两白银，作为船厂的运行经费。

更加难办的其实是技术。放眼当时的中国，几乎没有懂得制造蒸汽轮船技术的人才。满朝文武官员，不管是写诗作赋，还是写八股文章，都是一把好手，但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甚至连蒸汽轮船都没见过。所以，左宗棠考虑再三，决定邀请他的老朋友德克碑、日意格来担任技术总监。

可是，就在左宗棠雄心勃勃地打算大展身手时，一纸调令下来了，他被调到西北担任陕甘总督。继任闽浙总督的是漕运总督吴棠。左宗棠不了解吴棠，担心他管理船政事务，可能会导致造船工作偏离自己设想的轨道，甚至无疾而终，便上奏清廷，请求另外派员直接管理船政事务。他了解到林则徐的外甥兼女婿、江西巡抚沈葆桢丁忧在家，几次邀请他出山，并向清廷力荐他担任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被左宗棠的诚意所感动，同意出任船政大臣，接过了左宗棠留下的重担。

事实证明，左宗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新任闽浙总督吴棠是一个守旧派官员。他到任后，竟然以一些匿名信和打油诗为证据，处处刁难船政事务，搞得船政人心惶惶。左宗棠闻讯，大感愤怒，奏报清廷称：“吴棠到任后，务求反臣所为，专听劣员怂恿.凡臣所进之人才，所用之将弁，无不纷纷求去……”

彼时左宗棠凭借平定太平天国、捻军的战功，在清廷的威望如日中天，影响力很大。不久，清廷将吴棠调任四川总督。继任的闽浙总督马新贻观念开放，与左宗棠关系不错。在他的配合下，沈葆桢能够专心致志地开展工作，福州船政局的发展走上了正规。

在经过为期两年紧锣密鼓的筹备、建设工作后，同治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马尾造船厂建成，并开始了中国第一艘蒸汽轮船的建造。

两年后的初夏，中国第一艘蒸汽轮船建造完工，在祭祀了妈祖、江神、土神、船神后正式下水，在万众的欢呼中迎风破浪，划向辽阔的江面。沈葆桢将这艘轮船命名为“万年清”。

万年清炮艇

“万年清”是一艘炮艇，参照法国拉莫特毕盖级炮舰进行仿造，排水量为1450吨，是中国制造的第一艘千吨级轮船。“万年清”舰体全长76.16米、宽8.9米，可以安装10门火炮，有2座锅炉和1座蒸汽机，功率为600马力，最高航速达到了14节。按照左宗棠的设想，马尾造船厂制造的轮船，需要满足兵商两用目的，因此“万年清”增加了货舱的设计，具备炮舰和货船双重身份。

应当指出的是，“万年清”下水7年后，日本的横须贺造船所才下水了第一艘炮舰“清辉”号。“清辉”号也是在法国工程师指导下完成，排水量、功率等技术指标与“万年清”非常接近。这就是说，马尾造船厂的蒸汽舰船建造水平，至少领先日本7年。

几乎就在马尾造船厂开建的同时，福建船政学堂也创办了。一边造船，一边培养造船、驾驶的人才——这正是左宗棠在洋务理念上不同于曾国藩、李鸿章等人之处。福建船政学堂自创办以来，源源不断地培养了一大批人才，堪称中国近代航海教育和海军教育的发源地，就连多年以后李鸿章创建北洋水师都受益无穷——北洋水师的中高级将领，如刘步蟾、萨镇冰等人，都是毕业于福建船政学堂。

福建船政学堂

在福建船政学堂的技术支撑下，马尾造船厂逐步走上了自主造船的新阶段。光绪二年，福建船政学堂的毕业生吴德章、汪乔年等人自行设计并建造的艺新号炮舰建成下水。光绪八年，马尾造船厂制造出排水量达2200吨、马力2400、时速15海里的铁胁快舰开济号。光绪十五年，马尾造船厂建造了排水量2100吨的中国第一艘钢质军舰 平远号……

在短短十几年时间，马尾造船厂成为远东最大的船舶制造中心和基地，从马尾造船厂建造的数十艘舰船，组成了中国第一支近代海军部队——福建水师，不管规模还是实力，都居国内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