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驻留？一种高浓度的生活体验

悠长的楼道豁开了一道光，德国艺术家Philipp Groth从他的工作室钻了出来，见到来人，他说“嗨”，便又马上钻进木工坊敲敲打打。

位于麓湖生态城麓坊中心1栋1单元11楼的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大本营，由8间艺术家工作室、1间木工坊、1间客厅、1间办公室和一个大露台构成。

·2023年“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主视觉

两周前，这里刚刚举办了2023年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以“保持连接”为主题，一场庞大的驻留“派对”开启。

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是A4美术馆文化集群的四个品牌之一，从2011年至2023年，A4国际驻留项目已持续整整12年，期间，共与来自37个国家和地区的167位/组艺术家、创作者进行过深度合作和交流。

今年，作为一个更为独立的跨学科文化机构，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所呈现的这场“里程碑”式的回顾集会，不再局限于任何一场展览，而是竭尽所能地展现了多元丰富的内容表达与创作视角。

·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开幕式

展览、艺术家工作室开放日、音乐现场、分享、研学……全新的创作场景从麓湖主会场一直蔓延至各个平行分会场，让赶趟qio稀奇的围观群众在眼花缭乱中看见了崭新的开端。

那么，到底什么是驻留？与传统美术馆相比，它肩负着怎样的使命？独立运营之后，它又将探索哪些新的方向？

来，今天，小都就带领大家走进“神秘组织”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与项目总监蔡丽媛（后称蔡蔡）聊聊天。

蔡丽媛

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艺术总监、A4美术馆策展人。现工作生活于成都。在长达12年的实践中共建立了超过30多个国家与地区的167位驻留艺术家，超过80+项目成果展览，通过建立与法国文化中心、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中国）、瑞士文化基金会、res artis、Transartists等重要国际机构与组织的长期合作关系，连接外部与本地，使得A4塑造出中国目前时间最悠久最专业的驻留项目，成为推广城市与区域文化，建立深入交流与沟通的窗口之一。目前主要关注艺术策划与实践的本地化转换与介入方式，公共艺术与城市化、区域化发展的关系，社区艺术的地方价值在城市空间中的实践等内容。

01/

重返日常

回到一种驻留的状态

走进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的廊道，打头的是一间带露台的客厅和木工坊，尾巴上是一间办公室。

8间工作室穿插其间，有的开放，有的虚掩，有的紧闭，每扇门上都标注着艺术家信息。

艺术家Marcelo Armani刚刚完成驻留离开，他的工作室内贴满了各种文本碎片，有的是英文，有的是中文，他是一位意大利艺术家，目前生活在巴西，蔡蔡告诉我们，他做“声音”。

·Marcelo Armani的工作室项目“头Aberta<->Studio”，里面充满了各种文字与声音

“空出来的工作室闲置不了几天，新的艺术家来自法国，人已经到了，收拾收拾，就会搬过来。他曾经在成都生活过，也做声音，但和Marcelo是完全不同的系统。”她说。

韩国艺术家金佳垠的工作室在隔壁，整面墙上都是她的绘画作品，一张简易的小床摊在地上，床铺上放着一只公仔。尽管驻留中心为艺术家们提供了宿舍，但有时候他们依然会睡在工作室。

·金佳垠在工作室里向大家介绍她的作品

一切都出乎意料的日常——没有豪华的房间和精致的设备，只有简单的桌椅、行军床，以及艺术家们随心所欲的创作。

蔡蔡将这样的状态称之为“回到了一个驻留机构的状态”，“艺术家们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工作和生活的，相比于一个‘很好的房间’，他们更看重艺术资源和专业指导”。

作为舶来的⼀种⼯作⽅式，驻留的价值在于脱离原有的环境与系统，进⼊到⼀个全新的⽂化体系或⼯作环境中体验、尝试并且创造。

·驻留派对：开始游走RE-lax现场

她谈到：“和城市中广泛分布的美术馆、艺术中心、书店，又或是其他第三类空间一样，世界上有数以万计的驻留机构扮演着城市文化形态当中的另外一种网络关系。”

在国外，驻留是创作⼯作中⼀个普遍的环节，完全区别于美术馆系统，以驻留为核心展开工作。但在国内还未形成这样的生态，驻留多作为艺术机构/文旅项目的一个分支进行。

2011年，基于与公益财团法人横滨市艺术文化振兴财团、横滨创造都市中心的交换项目，A4国际艺术家驻留项目正式启动。

·黄金町社区共生艺术计划（Koganecho Area Management Center)

彼时的驻留小而精，每年仅支持1至3位艺术家完成驻留，直到2017年，人员数量激增至10位，美术馆驻留项目的影响力也迎来一次飞跃。

2019年，伴随着驻留艺术家群体的再次扩大，A4国际驻留艺术中⼼落成，除工作室与公共活动区域外，还包含了1个1230平米的驻留展厅。

·2019 A4国际艺术家驻留项目展览

而现在，A4国际驻留艺术中⼼再次迎来了一个新的开端。随着工作目标从当代艺术过渡到跨学科，它将作为一个更加独立的文化机构开启运营。

其中一个重大的转变便是不再运营展厅，而是回到了以工作室为重心的状态。

蔡蔡曾去到巴黎国际艺术城进行交流与合作，这座年逾半百的艺术驻留中心在世界上首屈一指，曾几何时，密切的交流与合作在这里被呈现，而它最吸睛的，无疑于林立于楼道中的几百间工作室。

·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里的客厅party，它成为驻留的日常

重新思考何为驻留机构，她谈到：“展厅不是必备的，但工作室和公共空间是必备的。”这意味着艺术家们不必再纠结于最后的成果展示，而以更加日常的状态展开创作。

02/

在地生产是必要的

开启高浓度的生活体验

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的驻留工作以全球OPEN CALL与机构合作的形式开展，每年末至来年初发起招募，经筛选之后公布名单，同时也会开启国内外艺术家的双向交换。

谈到工作共识，蔡蔡提到：“结果是不能预设的，在地生产却是必要的。”

总结十余年的项目经验，她认为驻留应该加强与在地的关系，“不仅只基于文化艺术领域，还应扩展到更为广阔的板块中去，才能建立驻留的真实的含义”。

·深入社区与城市的工作方式，是项目工作的常态

交换到国内的国外艺术家，大多数是第一次来中国或成都，驻留中心在为之提供基本机票、住宿、工作室等物质支持外，还将为之创造日常的生活场景。

为了丰富这段经历，A4国际驻留艺术中⼼今年开启了崭新的“超级经纪人”项目，试图跨越文化与地域的隔阂，以更为地道的方式，让创作者与城市日常建立真实且频繁的联系。

·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开幕式里的“超级经纪人”代表

这些在地体验或许并不能马上转化在他们的作品中，却能埋下更为潜在、漫长的创作萌芽。

半个月前，我们在第10届成都创意设计周上偶遇的“国际驻留与城市漫游”主题展，则更为形象地展示了艺术驻留与在地生产的关系。

·第10届成都创意设计周“国际驻留与城市漫游”主题展

展览中，驻留艺术家们对于这座城市的描述，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来自德国的艺术组合谷口顕一郎和谷口彩子说：“想学习做四川料理，想学习刺绣，想打麻将。”

·谷口顕一郎和谷口彩子在都江堰的现场工作

奥地利艺术家Xiyu Tomorrow说：“我喜欢相亲角！首先，看着人们尽力去寻找像爱情与婚姻这样重要的东西是很有启发的，这是社会价值观的体现。我真心希望这些人能找到真爱，这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最美好的事情。”

波兰摄影师Marcin Ryczek每天都试图寻找不同的风景，他说：“我十分喜爱成都的公园，它们让我感受到了积极的能量。”

站在创作者的角度，在地生探索无疑为他们打开了新的创作思路，而另一方面，它也为公众突破“套路”，看向他们所熟悉的城市和社区打开了截然不同的视角。

·Aurélie Pertusot、超级经纪人云寒、Marcelo Amani、哈希·扎西多杰，夜游抚琴

比如，今年秋天，你或许在成都街头碰见过一辆搭载着chatgpt写作灵感引擎的文字探索小车。

·“文字探索小车”出现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成都玉林

这是艺术家张念绮的写作实验，玉林菜市、一介·巷子里、麓湖·渔获·森坊市集，她将小车推到再日常不过的城市空间，公众只需扫码，便可与chatgpt一起写作。

同样，艺术家蒋涵萱的“火锅宴后谈”项目，以成都人最熟悉的火锅作为切口，邀请公众赴宴，以此开启个体与集体，食物与情感的对话。

·参与者在蒋涵萱的艺术项目“火锅宴后谈”

在这个过程中，曾经熟悉的城市地标、饮食习惯、生活方式，因为有了艺术的介入，发生了改变，无论对于驻留艺术家，还是公众，都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正如蔡蔡将驻留比作“一次高浓度的生活体验”，她说道：“它很日常，但又绝非索然无味，它闪现着人性的美，同时又极具创造性，有点像一次乌托邦式的人生‘交换’。”

·Jarek Lustych在锦江边采集声音

03/

跨学科创造

需要冲突性与破坏性

不同于其他项目，驻留项目最大的特点便是国际文化的交流。即使在疫情期间，交流也未曾阻断。

在那段最艰难的时期，驻留中⼼一方面通过“艺术家隔离日志”“传球：如果交流是一场游戏”等项目继续全球语境下的交流；另一方面，则回归社区，通过“麓湖社区艺术季”等策划，链接新的在地交流路径。

·Gabriel和他的朋友们，《艺术家隔离日志》，2020

令人惊喜的是，当面向全球范围的招募工作再次开放之时，站在跨学科的视角之下，项目大大拓宽了招募对象的所在领域。

艺术家、科学家、作者、诗人、学者、音乐家、AI技术、建筑师、设计师、品牌主理人等不同身份的创作者与探索者都被纳入招募范围。

招募来的创造者工作通常集中在下半年开启，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时间表，约为两个月时间，驻留中心整体的接待工作则将持续半年。

·2023年驻留项目名单（open call部分）

“本年度入选的名单中，共包含了30余位创作者与探索者。”蔡蔡坦言：“我们在高峰时期段，同时接待过15位艺术家。”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中国艺术家旁边住着格鲁吉亚人，日本创作者的邻居是韩国人，德国艺术家与巴西的艺术家门对门……

这便诞生了一个有趣现象：不同的工作目标和专业相互交锋，谁也不知道会诞生什么，但一定足够刺激。

·创作者们参与到在地居民的社区项目讨论

“创作需要这样的冲突性和破坏性。”蔡蔡说：“他们住在一起，共用一个厨房和客厅，形式上像背包客，追逐目标的状态又像同班同学，而这样的场景独属于驻留。”

她经常看到他们在客厅里煮火锅，在群里接龙一起出门。成天“裹”在一起，价值观难免碰撞，i人变e人，互相参与彼此项目，又或是产生什么新的火花，一切皆有可能。

·Gabriel Moraes Aquino（巴西）&Nicolas Faubert（加蓬)在“IMAGO：分形奥德赛”与观众在一起

·李创独奏部分，“混合发声”音乐现场

2023年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上的《动物方言》片段声音演出，便是一个典型的案例。

来自法国的Aurélie Pertusot、中国的雷磊，以及居住在巴西的Marcelo Armani共同即兴完成了这个表演。

·雷磊、Aurélie Pertusot、Marcelo Amani，《动物方言》片段声音演出

艺术家之间的冲突与交流，正如现场交融碰撞的声音一般，时而如同对话，时而像在争吵，时而轻柔，时而激烈，包容着不同的个性与体验。

·Sebastian Mahaluf，矛盾与张力，麓坊中心太空舱SPACE LAB广场

04/

新的开始

激发一种活力和讨论

从当代艺术实践到跨领域的尝试，无疑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趋于日常之后，工作结果呈现也将变得多样。

“有的艺术家可能会留下作品，而另外一些艺术家留下档案就走了。”在蔡蔡看来，固定化的目标要求只会导致创造性的丧失，她更倾向于基于艺术家自身的决定。

·Philipp Groth在RE-SALON超级场的分享与现场互动

如果你围观了2023年A RE-CREATE驻留创作集会就会发现，结果只是一种选择：它可以是一次分享，一出表演，一场展览，又或是一个现场行为、一本书……

·杜扬与孩子们在一起

与其追求一种确定的KPI，他们更倾向于激发一种活力和讨论。于是，在新的工作方法中，他们制造了许多讨论现场。

A RE-SALON、A RE-CONNECT、A RE-SHAKE、A RE-COMMON、A RE-CREATE，5个全新的项目线索无不强调出可被理解性和系列性。

·轻松密集的讨论是RE-SALON的基本状态

RE，既是驻留中心名字的缩写，也代表着一种对工作系统的重构。

比如在做SALON时采取弱中心化的工作方式，以10+1的规则塑造更加轻松的氛围激发问题，做CONNECT时，又更加强调合作与交流。

·Switchoffthelight艺术小组

赵安琪（中国）& 余瑞培（中国台湾）& Ruggero Franceschini（意大利）

人生游戏·无用活动选集 Anthology of Superfluous

2023年，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的工作触角仿佛更加广泛，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都能看见他们活动的身影，驻留作为一种工作方式更加向公众敞开。

蔡蔡说：“我们所期待的是一种小且频繁的日常活力，就像艺术家工作日开放日上的那种生命力，所有的门打开，你看到的或许不是一场精致的展览，但却是创造本身汩汩不绝地涌动。”

·“创意工作坊：PLAYER联结实验室”的活动现场

稀松平常的午后，麓湖生态城麓坊中心人潮涌动，喝咖啡、探展、逛市集……成都人的安闲在这里生发出另一种可能。

麓坊中心B馆的太空舱SPACE LAB上，Marcelo留下了一个展览。

·Marcelo Armani, “TRANS(OBRE)POR#11”声音艺术特展

他在城市里收集声音和影像，五香豆皮的吆喝、市区里的车水马龙、搓麻将的热闹、微信收款时的兴奋、高铁站上的提示……

人来人往，透过这些碎片捡起了那些被我们忽视的日常，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归乡的Marcelo，或许也会在某个下午，想起这座城市里的一片落叶，一场雨。

·驻留创作者与居民在一起

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是一个以驻留为方法和视角的跨领域开放型合作平台，依托在地文化与国际合作机遇，探索社区、城市及国际间多元文化价值。

它分享有关驻地计划的知识和经验，连接以社区为出发的各个群体的价值与愿望，以跨领域创意人士的沟通与互动为目标，城市新兴区域文化形态与结构为背景，激励并帮助驻地者、参与者、支持者高效、创新、协作地“使用”平台所赋予“空间”与支持。鉴于“驻地”一词所涵盖场景的多样性，包含工具、方法、资源等更多方面，它为参与者，包括且不限于与更多领域的艺术家、科学家、作家、诗人、学者、音乐家、建筑师、设计师、品牌主理人等不同身份的创作者与探索者，创造不同专业资源的交换与链接，促进他们与社区、与城市以及与世界的交流与对话。

编辑丨牙尖儿

图源丨官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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