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富豪陈晓：曾52亿卖掉公司，打入对手内部，差一点赶走黄光裕

01 “铁算盘”

1959年，陈晓出生于上海南汇。从小到大，他可谓磨难重重。

1岁时，他不幸得了小儿麻痹症。在那个年代，虽然经过医治，他捡回了一条命，但一条腿还是落下了残疾。

10岁时，他的父亲去世。母亲一人拉扯3个孩子长大，生活异常艰辛。恢复高考，尽管他成绩不错，却因为身体原因，没能上成大学。

34岁时，他的妻子得了重病，他到处借钱，欠下40多万元债务，可还是没能挽救妻子的生命。

因病致残，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天似乎总和他过不去。

妻子得病时，陈晓已是国有企业永乐家电批发总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却连给家人治病的钱都没有。每当他想起那40万元债务，他对财富的渴望就会被唤醒。他想，有一天，他一定要自己去创造事业，创造财富。

说起来，陈晓进入家电销售行业，也是出于偶然。上世纪80年代，没什么学历的他，进了一家街道工厂上班。1985年，他抓住机会，进了工业局三产办。当时，彩电是热销品，他将上海滞销的商品销售到外地，又想办法从外地进来彩电销售给上海市民，做得风生水起。

1990年，当时的上海南汇县商业局相中了他，让他负责南汇县家电批发站。之后，家电批发站改名永乐家电批发总公司，他也当上了常务副总经理。

1996年，永乐家电批发总公司由于经营不善，宣布倒闭。陈晓与47个合伙人凑了100万元，买下永乐品牌，成立上海永乐家用电器有限公司，开始自主创业。

1998年，永乐的销售额就达到了4亿元。1999年，陈晓决定放弃批发，专攻零售，转型连锁经营。2000年，永乐销售额超过12亿元，占上海家电市场份额的15%。因为做生意极为精明，陈晓也得了个“铁算盘”的外号。

2004年，中国家电连锁巨头国美、苏宁已经分别在香港、深圳上市，永乐也加快了上市步伐。这年底，永乐拿到了美国摩根士丹利5000万美元的投资。

2005年10月14日，永乐在香港成功上市。这一年的胡润中国富豪榜上，陈晓以20亿元财富值，位列第66位。

不过，为了拿到摩根士丹利的投资，陈晓与其签订了对赌协议，约定：

2007年或最晚2009年，永乐净利润只要低于6.75亿元，管理层就要向外资股东转让4697.38万股，如果净利润不高于6亿元，则需要转让9394.76万股，相当于永乐上市后已发行股本的4.1%。

拿到投资后的永乐，在全国大举扩张，收购了河南通利、厦门灿坤、厦门思文等家电连锁企业，但事与愿违，过于激进的收购，居高不下的整合成本，拖累了永乐的盈利水平，门店每平方米销售额和毛利率都在下降。

雪上加霜的是，永乐发布2005年年报后，以摩根士丹利为代表的财务投资者，大量抛售永乐股票，导致股价大幅下跌。

当时就有一种说法，陈晓是被机构投资者“摆了一道”。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失去对永乐的控制权。

他开始寻找长期经营之外的脱困之道：卖掉永乐。

02 陈黄蜜月期

都说同行是冤家，陈晓却不这么看。

2005年，他就召集家电零售业的五大领袖，搞了一次峰会。五大领袖分别是：国美的黄光裕、苏宁的张近东、永乐的陈晓、大中的张大中、五星的汪建国。

与市场竞争时的剑拔弩张不同，5人相谈甚欢。陈晓设立了轮流召集人制度，规定峰会参加者只能是董事长本人，会谈为闭门形式，高度保密。他的想法是，几大企业能够联合，划区而治，实现利益最大化。

当然，因为利益分歧太大，这种峰会注定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但陈晓和黄光裕却由此越走越近。

黄光裕是那个时代的商界枭雄，曾在2004年、2005年以及2008年，3次登上胡润中国富豪榜首富宝座。

早在2006年2月，陈黄二人已经开始接触，探讨永乐与国美的合并。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上海，早期谈判的细节，都是两人亲自敲定的。

2006年7月25日，黄光裕和陈晓一起出现在国美总部北京鹏润大厦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宣布国美以现金加换股方式，全面收购永乐。收购涉及资金52.68亿港元，合并完成之后，黄光裕持有51.2%的股份，陈晓及团队持有12.5%的股份。黄光裕将出任新公司董事长，陈晓任CEO。

消息一出，石破天惊。国美和永乐合并，全国门店总数突破800家，年销售额超过800亿元，远远超过行业第二的苏宁（当时门店总数360家，年销售额397亿元）。

与陈晓的这次谈判，堪称黄光裕做生意以来最艰苦的一次谈判，他感叹到：“不是我无能，是陈晓太狡猾。”

黄光裕原本想完全以股权置换方式合并，这样他就不用掏出真金白银，但陈晓坚决不同意，要求在置换股份以外，加入4亿多元现金。上海人的精明，让这个17岁就出来混社会的潮汕人感到头疼。

黄光裕自己是不会接受公司被收购的，而陈晓愿意率先走出这一步，打不过对手就加入对手，说卖就卖，确实是个狠人。

其实，陈晓对公司被收购本就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在他看来，兼并在国外是一种完全合乎情理的企业现象，但在国内，很多人咽不下这口气，宁做鸡头不做凤尾，非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哪怕见到黄河也不死心，非要掉进去才死心，这是极其不明智的。

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黄光裕，如今将过去的对手收归麾下，内心是否满足？

黄光裕马上否认，说这个理解是错误的，永乐和国美都是公众企业，陈晓在为股东打工，不是在为自己打工，他是最好的CEO人选。

在大多数国美人眼里，陈晓只是“败军之将”，但在黄光裕眼里，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晓很快完成了从公司大股东到“高级打工者”CEO的身份切换。黄光裕将他的办公室安排在鹏润大厦18层，这里以前是国美的作战室。陈晓第一次进入这间房间，是在两家公司合并前，他当时就觉得这是为他准备的。

他和黄光裕每周见面两三次，连他每天吃的饭，都是黄家做好送来的。

那是陈黄二人的蜜月期。陈晓甚至用这样略显肉麻的话评价两人的交往：“越接触越有味道，感觉越好，像谈恋爱一样。”

03 “小老板”张大中

国美和永乐合并，陈黄二人“如胶似漆”。有一个人却非常不高兴，那就是大中电器的创始人张大中。

早在2006年4月，永乐就与大中签订了收购协议，计划通过股权置换方式，在一年内完成合并。为表诚意，永乐还支付了1.5亿元的合并保证金。

张大中原来想着，永乐和大中合并后，就是中国第三大家电零售企业，可以对抗国美和苏宁。没想到，陈晓率先“投敌”，剩下他一人苦苦支撑。

于是，国美和永乐宣布合并后，大中立刻向永乐提出解约，并且不打算退回1.5亿元合并保证金了。

此时，黄光裕出来说话了。他说，永乐与大中签订的优先收购协议仍然有效，国美不会主动跟大中洽谈收购事宜。

跟陈晓一样，张大中早年也是命途多舛。他1948年出生于北京，家中兄弟姐妹7人。父亲在他十几岁时就去世，母亲后来也遭遇变故。他曾在北京郊区农村插队，31岁才回城，被分配到北京市海淀区供销社做电工。

1982年，他在自家厨房做出60台落地灯，卖掉后赚了160元钱，这成为他经商的起点。这年底，他就向供销社领导递交了辞职信，其中写道：“由于这份工作不符合本人理想，我决定辞职，请供销社领导予以批准。”

之后，他开过张记电器加工铺，生产音响放大器，还开过电器原配件门店，做电器原配件生意，手上很快有了四五万元积蓄。

1993年，张大中在玉泉路租下一家几万平方米的商场，开了一家大中音响城，之后从卖音响到卖家电，门店越开越多，大中电器逐渐发展成北京最大的家电连锁企业。

国美、苏宁、永乐先后上市，让局限在北京市场的大中压力陡增，也让张大中萌生了退意。

黄光裕说国美不会主动和大中谈收购，但苏宁可不想放过拿下大中的机会。苏宁一度派出第三方机构对大中进行财务审核，给出了30多亿元的收购价格。

黄光裕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扩张的欲望。2007年12月，国美以36.5亿元的价格，收购了大中。

张大中也是个强悍的谈判对手。他对黄光裕说：“你必须比苏宁高6个亿，否则我宁愿30亿元跟苏宁谈，也不跟你谈。”

大中被拿下后，已经是国美CEO的陈晓说，张大中不会再参与到家电这个行业中来，他离开这个行业了，而且是干干净净地离开，什么都不要，股份也不要，未来也不要，只要钱。

而张大中对始乱终弃的陈晓，只有两个字的评语：“小人”。然后他就真的好像退出江湖了。

其实，张大中没有退休，而是做起了投资。他创办的北京大中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办公地点就在原来大中电器的总指挥部。

张大中这个人，说话接地气，给人一种大智如愚的感觉。他说自己和一般小老板没什么不同，有了钱，先存一半到银行，剩下的再想着如何钱生钱。他按最朴素的道理做生意，从来不拿自己冒险，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多少。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老板，硬是将只有2亿元固定资产的大中电器，卖出了36.5亿元的大价钱。

04国美巨震

在国美，陈晓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把自己当空降兵，忘掉自己，忘掉过去。2007年5月，国美股东周年大会上，他进入了董事会，与黄光裕夫妇同为执行董事。

一切在2008年11月19日改变了。这一天晚间，黄光裕突然被带走调查，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妻子杜鹃、哥哥黄俊钦（新恒基集团董事长）。

国美巨震，陈晓以第二大股东、总裁的身份主持全局，处理危机。很快，他被任命为国美代理主席，并在2009年1月，获任集团主席职位。

那段时间，陈晓扮演的是“救火队员”角色。他发出《致全体同仁书》安抚员工，通过媒体对供应商和顾客进行危机公关，将黄光裕本人与国美公司进行切割。

一时间，这位以收编身份进入国美的 “最孤独总裁”，反客为主，登上正位，上演了一出 “卧薪尝胆”的现代戏码。

“陈晓是风云变幻的商场上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国美正式终结了‘黄光裕时代’，开启了‘陈晓时代’。”

“陈晓主政终结了国美粗放式经营。”

“赢不了敌人就加入敌人，这是对股东利益的最高忠诚。”

这些来自外部的评价，没有一句是黄家人爱听的。要知道，国美是个十足的家族企业，黄光裕的家人，有许多在公司担任高管。陈晓之前，除黄家人外，外姓管理者还不曾分得国美一股。

尽管陈晓拼尽全力，试图将创始人出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国美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银行收缩信贷，供应商要求尽快结清货款，不愿意继续供货，加上金融危机的影响，2009年一季度，国美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同比都出现了大幅下滑。

为了走出困境，陈晓引入美国贝恩资本，后者投资32亿元，获得了国美20%的股权。

当时，所有人都知道国美缺钱，陈晓跟贝恩资本、华平基金、KKR等投资机构接触，并无多少条件可谈。

为保证投资安全，投资机构大多希望稀释大股东黄光裕的股权。而黄光裕发来的两页纸的亲笔信，措辞明确，不留余地：公司缺钱，可以降低股权，但不能放弃控制权。

最终，同意维持大股东股权基本不变的贝恩资本，被国美选中。

05 谁的国美？

然而，保住大股东地位的代价是，贝恩资本要求在国美董事会中，至少有3名董事席位。这是黄光裕不能接受的，他意识到自己在董事会层面，可能失去对国美的控制权。

此外，陈晓还和贝恩资本推出了覆盖105名高管的股权激励计划，耗资7.3亿港元。这又让黄光裕警觉起来，陈晓莫不是在收买人心？

于是，在2010年5月举行的国美年度股东大会上，黄光裕家族代表否决了贝恩资本的3名非执行董事人选。而根据之前的投资协议，如果贝恩资本失去董事席位，国美需要赔偿24亿元。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陈晓。他指责黄光裕主要是想控制公司董事会，目的并不是为了公司稳定发展，说“鱼（黄光裕）可能会死，网（国美）是不会破的”。从此，陈黄二人决裂，国美控制权争夺战开始了。

整个2010年8月，双方的斗争都处于白热化阶段。先是，黄光裕要求召开股东大会，撤销陈晓的职务。接着，国美发布公告起诉黄光裕，要求其为2008年1-2月前后的违规行为赔偿。陈晓还要求中层以上管理者表态站队，并计划通过增发股份，进一步摊薄黄光裕的股权比例。到了月底，黄光裕的妻子杜鹃，二审改判3年并缓刑3年，当庭释放。

杜鹃的回归，让黄光裕在决战之际有了一位最好的代理人。在这年9月举行的国美股东大会上，陈晓留任，董事会增发授权被取消。陈晓仍然在位，但黄光裕的股权不会被稀释，双方似乎打了个平手。

然而，贝恩资本的临阵倒戈，让陈晓在国美的处境日益尴尬。2011年3月9日，陈晓辞去国美董事局主席一职，彻底出局。

贝恩资本是陈晓与黄光裕较量中间具有决定权的力量。为了换取贝恩资本的支持，黄光裕家族承诺在2012年前将国美的非上市公司门店注入上市公司，这对股市将是一重大利好，贝恩资本的投资回报将更加可观。

陈晓走得很是落寞，除了不到2%的国美股权，什么也没带走，也没有获得黄家的补偿。在这场控制权争夺战中，他背负了不少骂名，很多人说他人品有问题，企图鸠占鹊巢，从主人手里阴谋篡权。

但他自己始终认为做的是对公司有利的事情。“我认为企业成长是一个分享的过程，但是在黄这边分歧很大。”他说。

2011年7月，陈晓在一本商业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口述文章，题目叫《陈晓：回归单纯的状态》。他说，他曾经特别不理解黄光裕在出事后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弄得自己很焦虑、纠结、烦躁。但有一天，他突然想明白了，黄光裕从高高在上的黄氏企业一家之长，到突然失去自由，这种落差是普通人难以承受的。这种情况下，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假如他是黄光裕，也许也会一样行事。

谁也想不到，陈晓去职，接任国美董事局主席的竟是张大中。

这只商界老狐狸，已经预料到人事变动将给外界带来怎样的震动。为此，他早就安排好行程，带着全家老少前往南美洲度假，一去就是20天，任何媒体都联系不上他。

张大中和黄家的关系一直不错。黄光裕入狱后，有一段时间资金很紧张，张大中还借了钱给黄家。

“国美演绎了题材之外的故事，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也影响了国美正常发展的速度。这一页现在应该说基本翻过去了，甭管黄主席(黄光裕)也好、陈主席(陈晓)也好，他们的故事大家听完了，下一步该我干活了。”张大中上任后说。

只是现在看，国美的故事终究还是没有讲好。

2021年2月16日，黄光裕重获自由。本以为这位昔日的首富会重振国美雄风，谁知他的主要工作竟是减持国美股票。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黄光裕累计套现近20亿港元。

另一方面，国美已经走到生死边缘，线下门店不断关闭，还拖欠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员工们为了讨薪，甚至将他堵在办公室，令其狼狈不堪。

国美陷入今日之困境，根本原因自然是被电商时代所抛弃。但事在人为，如果当年黄光裕真的被打入内部的“敌人”干掉了，国美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