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钦彤
根据CC标准收藏提供的《花样年华》花絮,电影原本是一个红杏出墙的故事,或曰「奸夫淫妇」版,是一个从欲为欢的俗艳故事。
观众可以看到两人吃夜宵时的眉目传情,看到宾馆开房后开伙,如何偷偷买来锅碗和食物,努力避开宾馆老板审查,过起了炊烟四起的生活,把偷情演绎得热烈而世俗。
王家卫还拍摄2046房间内两人戏仿《低俗小说》的兔子扭扭舞,放浪而富有喜剧效果。
但最终剪辑发行的版本走向了另一道路,是「良家妇女」版,成了一个诗意而压抑的传统东方故事。苏丽珍徘徊于屈从情挑、红杏出墙和清心寡欲、择善固执之间,展示出女性欲望与失望、越界与反挫交界处暧昧抑郁的生存经验。
从《旺角卡门》到《春光乍泄》,王家卫一直表现「体热」人物在37度2状态下的追求/拒绝、执著/顿悟,从而表现他的「其实爱情是有时间性的,太早或太迟认识,结果都是不行的」。故而,这时期爱情时间性的生成更多来自于人的主观因素。
黄小米在4月1日虹膜推送文章「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看这部电影」中提到《阿飞正传》是一部关于体热的电影,像「蒸拿房」,苏丽珍的头发和咪咪的头发热得贴头皮,旭仔来球场买冰镇汽水,还有盛放的鲜花、绿色的雨林和瓢泼大雨,都是热的象征。
无独有偶,《重庆森林》中空姐穿着内衣站在冰箱前面,就像电影《体热》所呈现的那般。
《重庆森林》
体热的外在表征来自于内心执著却也固执的欲望,旭仔追寻着自由无脚飞鸟的生活,那段在房间内随性的舞蹈是最好的说明。剪辑师谭家明非常了解王家卫想要的是什么感觉。在经历了漫长的择善固执后,旭仔终于获得了瞬间的顿悟,它其实哪也没有去,从一开始它就死了。
《东邪西毒》中的欧阳锋何尝不如是,看到一座山,一个沙漠,就想知道这座山的后面是什么,其实山的后面还是一座山,沙漠的背后是另一个沙漠,只可惜现在无法回头。
《春光乍泄》何宝荣有些有恃无恐地过着颓荡的生活,总以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但最后发现曲终人会散,人去楼会空。
王家卫在场面调度和剪辑上则用他招牌式的风格来匹配这些故事。《阿飞正传》梁朝伟最后出场,一言不发、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如独行杀手般出场。梁朝伟的动作、情绪和配乐Jungle Drums的节奏、情感相得益彰,不仅是冷酷,还有一份冒险与兴奋。这是最好的电影结尾。
《阿飞正传》
《旺角卡门》用长镜头+特写+浅焦的方式呈现表妹阿娥送别后的期盼,利用镜头时长与动静的节奏变化表现表妹和华哥的离愁别绪。
《阿飞正传》利用长镜头、移焦以及人物前后景的纵深调度呈现人物的情绪,如苏丽珍和刘德华所饰演的警察之间关于「一分钟」的对话,咪咪和张学友所饰演的角色在化妆间关于咪咪要不要放弃与旭仔感情的争执。
《阿飞正传》
《东邪西毒》则利用长镜头以及人物纵深和横向移动的调度来表意,对话的两人始终拒绝视线对接,如欧阳锋和慕容嫣在光线斑驳的鸟笼前探讨杀掉慕容燕的事情。
《花样年华》本没有逃离自《旺角卡门》以来的叙事惯性,但最后偏离了以往的创作轨迹。爱情的时间性不再是因为人物的主观原因,而是因为客观的社会环境和伦理道德的限制,电影从「体热」走向了「心冷」。
后来的《一代宗师》同样是一个心冷的故事,宫二放弃了与叶问的感情,因为家族的责任比万山更难跨越。那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调情的较量只能尘封于历史之中。
和以前的电影一样,《花样年华》会有一套合适的视听形式与其所讲述的故事内容相匹配。
电影会利用服装来表情,影片中苏丽珍共穿了二十一身旗袍,其中归还武侠小说,2046写武侠小说,苏丽珍在周慕云去南洋后再次来到2046,以及苏丽珍一次上班,她都穿了那身浅绿旗袍,这一旗袍凝结了美好的情感,相识、相恋与相思。
为配合这绿色,还有绿色的咖啡杯(也曾出现在《阿飞正传》中),绿色花瓶。
不仅是诗意,这些旗袍还有束缚之意,表达相望相思不相亲,而不是如《精神病患者》开场那般直接呈现珍妮特·李的白色胸罩,让一半观众开心。
电影构图也在表现两人的感情,两次表现苏丽珍来到房间窗户前,第一次是中景,可以看到窗外绿色的枝叶。第二次却是近景,枝叶已被屏蔽出镜头。因为第一次苏丽珍尚在犹豫徘徊,第二次则已经选择了断绝。
故而,在表现从南洋归来的周慕云重返故地时,电影用中景表现,让绿色枝叶进入画框,周慕云从未走出这段情感。周只能在连续的横移和纵深的运动镜头中封存自己的秘密,在动与静、人与物中品味历史/现在。
这种手法到了《2046》同样使用,电影在表现王家大小姐在宾馆天台,以及她和周慕云同在天台时,画框下方总要呈现绿色的叶和桃色的花。
而在表现天台上的王家二小姐和白玲时,则没有了这些枝叶。因为周慕云心中所思者是王家大小姐。
《花样年华》的摄影机运动则是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在宾馆两人写武侠小说的场景中,摄影机从左摇到右,继而从右到左,然后再一次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富有韵律和节奏。
但不管两个版本如何变化,就像他的名字,王家卫喜欢在「家」上做文章,赋予日常生活以形式美感。红杏出墙版立足于日常生活,做饭,唱戏,跳舞。
择善固执版亦如是。周慕云和苏丽珍在餐厅三次吃饭,第一次看看对方另一半喜欢吃什么,第二次则是苏丽珍明知故问为什么打电话给我,第三次则是嗔怒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感情的变化被简洁而细腻地呈现出来。
两人在家中的吃饭演变为模拟苏丽珍丈夫亲口承认自己有外遇,来触摸苏丽珍内心的情感。这段模拟和另外两段模拟(如何开始与周慕云离开)相映成趣。
其实,王家卫还剪去了第四段模拟,苏丽珍与周慕云模拟他们另一半的出轨,两人宽衣解带,却是一脸的委屈和哀怨。
周慕云生病,苏丽珍会给他熬喜欢吃的芝麻糊,就像《春光乍泄》的黎耀辉和何宝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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