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永嘉之乱,华夏大地的北方大部分为少数民族政权所占据,而北方的士族衣冠南渡,在南方建立了东晋政权。
经过王敦,苏峻之乱后,南方的政治也逐渐稳定下来,这时年幼的晋成帝执政,军政大权更多的听从其舅舅,驻扎在荆州的外戚庾亮的遥控。
而这时庾亮向晋成帝请求北伐,从而开始了自祖逖之后的东晋第二次北伐。
庾亮为什么要北伐呢?庾亮的北伐成功了吗?我们今天就来读一读《资治通鉴》里面提到的庾亮的北伐这段历史。
01
《资治通鉴》原文
02
译文
03
收获与反思
谈到东晋北伐,我们首先就想到了: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祖逖。但当年祖逖的北伐并不成功,原因在于一个是没有得到东晋朝廷的支持,只给了名分,让祖逖自募战士,自造兵器去北伐。
为什么东晋当年没有实际支持祖逖北伐呢?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当时司马睿所统治的南方的政权并不稳固,司马睿的权力正受到王敦等地方势力的威胁,所以司马睿也不可能将精力投放到北伐之上。果然在没过多久就发生了王敦之乱,最终王敦攻克了建康城。
但祖逖的北伐也是有一定效果的,就是整合了当时在北方的一些士家大族,当年很多地方豪族都建立邬堡,建立自己的军队保卫,但这些势力也是打来打去,祖逖的北伐最终打败了陈川等势力,在河南站住了脚跟,跟石勒产生了对峙。
但后来祖逖去世,苏峻之乱祖逖之子祖约也参与了叛乱,而石勒南侵,祖约的军队大败,东晋占据的中原之地再次沦陷。
而苏峻之乱对东晋的影响也非常大,庾亮因为苏峻之乱引咎辞职,最终晋成帝允许庾亮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驻扎在芜湖。而之后温峤去世,江州空缺,于是在朝堂内部围绕江州的控制又产生了一轮博弈,最终陶侃和庾亮杀掉了王导支持的郭默,陶侃控制了江州地区。
公元334年,东晋的实力派代表人物陶侃去世,于是庾亮顺利的接手了陶侃控制的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再次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而在当时东晋的朝堂上苏峻之乱后,王导再次回到权力中心,所以内部是王导主事,而外部是庾亮控权,双方围绕着权力实际上也是在互相博弈中。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才有了庾亮上书要求北伐的行为。
所以谈到庾亮为什么要北伐这个问题,如果了解了这个背景,就清楚一是之前东晋内部的政局始终是不稳定的,也缺少一个强势的力量提出北伐,所以北伐一直是被搁置的。
而如果我们看到王导和庾亮的博弈,也会发现其实庾亮想要北伐,也是他们之间博弈的一部分。当时庾太后已经死了,庾亮在朝堂内部的话语权已经没有那么重了,作为拥有了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权的庾亮,如果想要朝堂向他这方向倾斜,发动一场战争,让自己成为主角,让东晋所有的资源向自己倾斜,从而自己在东晋的地位和控制力度就会进一步提升,这对于庾亮是很有好处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庾亮的北伐更多的是出于自己的私利,成为了朝堂权力博弈的一部分。
那么庾亮的北伐成功了吗?
从历史来看,庾亮确实选择了一个相对较好的时机。当时石虎已经篡了石勒的政权,正将精力投放在北方,跟前燕的慕容皝交战。庾亮选择这个时机,确实有让石虎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
所以当庾亮察觉到是个机会后,就开始了自己的兵力部署:将豫州刺史之职授予辅国将军毛宝,让他与西阳太守樊峻领一万精兵,共守邾城。又任命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率部曲五千人进入沔中。庾亮之弟庾翼任南蛮校尉、南郡太守,镇守江陵。任命武昌太守陈嚣为辅国将军、梁州刺史,进入子午道。相当于庾亮想从陕西,河南两个方向对后赵构成威胁。
在完成这样的部署后,庾亮并没有向北进攻,而是向西,攻击了成汉政权,庾亮的军队攻打了江阳,擒获成汉的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将他们押送京师。为什么庾亮要先打成汉呢?其实当时成汉内部也在动荡,李寿攻入成都,成汉各个地方都在观望中,确实对于东晋的攻击不会做出剧烈的反应。所以这个时机还是合适的。其次说到庾亮要先打成汉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用打成汉的胜利来要求北伐。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庾亮在长江中上游区域,已经做好了兵力部署,随时启动对后赵的北伐。
但面对实力强劲的后赵政权,如果单靠庾亮这点部队,肯定是构不成威胁的,所以庾亮这才上书晋成帝,请求晋成帝准许北伐。而背后其实就是希望晋成帝将北伐做成一个国家行为,将整体的指挥大权全部交给自己,不管是后勤粮草还是其它区域的军事调动,都能纳入自己的指挥范围。我们之所以说庾亮有私心,其实也是看到他确实想通过北伐来抓权。
但这次晋成帝没有轻易的做决策,而是把庾亮的上书拿到朝堂上去讨论。
出乎意料的是王导这次竟然没有反对。也可能王导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也看出来庾亮的想法,所以也不愿再与庾亮在这个问题上斗来斗去了。而提出反对意见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另一个实权派的郗鉴,郗鉴当时相当于掌握着北部战区,北伐的主战场应该在他这边,但他的意见就是目前东晋的财力和后勤不能支持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为。其实郗鉴一直是王导这一派的,所以郗鉴的意见估计也是王导的实际意见。而另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东晋另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重臣太常蔡谟。
那么蔡谟为什么要反对庾亮的北伐呢?
蔡谟给出的理由是石虎现在的后赵政权实力很强,东晋跟后赵交锋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蔡谟认为现在的石虎比当年石勒在世时候还要强大,从石虎攻取金墉,擒获石生,诛杀石聪都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就就能看出石虎本身的实力。如果轻视石虎的实力,那么很容易将东晋置入危险境地。
而蔡谟认为庾亮把当年的襄阳之战石虎撤军看成是石虎软弱是不对的,当年襄阳并不是双方争夺的焦点,所以对方觉得没有太大的利益就撤军很正常,但是如果庾亮北伐,那就构成了对后赵的绝对威胁,石虎一定会举全国的力量来反击东晋的北伐。蔡谟就问大家对于石虎而言,他的实力比起当年的苏峻如何呢?而当年庾亮面对苏峻的叛军还败得一塌糊涂,更不要说这次面对的是石虎的大军了。
另外还有如果北伐,能不能守得住的问题。蔡谟提出当年祖逖北伐,为了解决后勤的问题,就一边打仗一边垦田,但是也经常被胡虏劫掠,而当年后赵仅仅只占据河北之地,祖逖抵挡起来还如此困难,现在后赵吞并了前赵,地盘比原来大了四倍,力量肯定也远大于当时,所以北伐之后能不能如祖逖当年守住北伐成果是怀疑的。
蔡谟最担心的还是后勤的问题,劳师以袭远,后勤保障就是很严重的问题,现在东晋对后赵,防守是绰绰有余,但是一旦发起进攻,防守的优势就都丢失了,那么后果就很难预料了。
客观的来看,蔡谟的意见还是很有道理的,一个是庾亮本人的军事指挥能力确实非常堪忧,当年苏峻之乱,在大好的形势之下,最终还让苏峻打入建康,庾亮的指挥可说是最根本的问题,所以这次遭到蔡谟的质疑很正常。
其次是北伐确实是一件大事,是两个国家的整体较量。后勤,物资等都是需要考虑的,而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国家的同仇敌忾,大家能够意见一致,才有可能相互配合,如果意见分歧太大,后勤都无法得到保障,怎么可能获胜呢?
所以后来为什么晋成帝否定了庾亮的北伐,其实主要原因就是大家的分歧比较大,达不成一致。
之后王导和郗鉴去世,郗鉴在临死前将自己征北将军的权力移交给了蔡谟,证明蔡谟很被郗鉴认可,而郗鉴知道蔡谟在庾亮北伐的意见上是在朝堂里可以制衡庾亮的。
果然接下来左卫将军陈光也提出北伐,进攻寿阳。而晋成帝批准了这个建议。要知道陈光是原来郗鉴的部下,而继任郗鉴统领江北武装的蔡谟对陈光的建议提出了疑虑,他在意见中提到了寿阳远离河岸,如果进攻不能取胜,胡虏的骑兵突然到达,恐怕中行桓子不知所措、士兵争船渡河,以致被砍断的手指双手可捧的局面又将重演。蔡谟提到的这个中行桓子实际上就是晋楚邲之战中指挥作战的荀林父,当时荀林父指挥晋军渡过黄河攻击楚军,结果刚一接触就发生溃败,晋国大军争相奔向黄河想要爬上船回到河对岸,很多船搭载过多而沉没,所以船上的人就用刀剁掉扒着船沿的士兵的手指,结果船上剁掉的手指头都可以用手捧起来。在我们之前的文章中讲到过这个典故,在历史上也称为:舟中之指可掬。在这里蔡谟提出这个案例就是提示晋成帝,如果进攻寿阳,背水一战,瞻前顾后的话,很可能会重复晋楚邲之战的惨败。所以这个计划最终也没有施行。
庾亮的北伐既没有得到晋成帝的批准,同时也没法得到其它战区兄弟的配合,最终庾亮的北伐就变成了只能在自己军区搞搞小动作。他派毛宝、樊峻挺进江北进驻长江北岸的邾城(遗址位于今黄冈市郊禹王办事处境内,即在城北五公里龙湾冈,俗称女王城,又改为禹王城)。邾城在陶侃当江州刺史的时候,就不派兵驻守邾城,陶侃的理由就是现在因为有长江天险,而如果渡江屯军邾城,就面临背水一战,屯军的规模就要比较大。而对于对手而言,如果我们不屯军邾城,对方攻不攻打意义都不是很大,但如果一旦我们屯军,对方马上就意识到我们要以这个地方为基地,逐步推进,所以就一定会发兵攻打。所以陶侃的中心意思就是这种地方,如果不是要决定北伐把他作为突出阵地,那么不去驻守反而大家都不会注意这个地方。
但庾亮派毛宝去驻守邾城,一下子就引起了石虎的注意,石虎就判断庾亮要从这个地方逐步北进,于是任用夔安为大都督帅五万大军进攻荆州和扬州的北部边境。其中进攻邾城的骑兵就有两万人。而驻扎在邾城的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这时又没有派兵,结果石闵在沔南打败晋兵,杀死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沔南,朱保在白石打败晋兵,杀死郑豹等五位将军。张貉攻下邾城,邾城战死者有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逃,渡江时溺水而死。这个毛宝当年是温峤的下属,在平定祖约和苏峻叛乱的时候,都是平叛的主力,当时毛宝救援桓宣,毛宝中箭,箭穿过大腿钉入马鞍,让人踏着马鞍把箭拔出来,血流满靴,连夜望着星星奔跑百余里回到泊船处。包扎伤口后,连夜又回去救援桓宣。毛宝为东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却在邾城之战阵亡。
所以我们看庾亮这个人,年轻气盛,论政治方面政治智慧不足,论军事在指挥作战中总是犯很低级的错误。这次其主导的北伐,实际上就是错误的估计了形势,再加上临场指挥失误,给东晋带来了严重的损失。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战争不仅仅拥有一腔热血和美好的意愿就可以达到目标,一定是对局势拥有清晰的认知,知己知彼,才能做出更清晰的判断。
而战争更需要一个国家所有的政治力量达成合力,从前线到后方,从军事到财政全面向战争倾斜,才能集中所有的力量毕其功于一役,从这个角度而言,蔡谟反对北伐,认为时机不对是正确的,在当时的东晋,北伐在上层达不成共识,尤其是很多豪门士族,在江南稳定下来后,并不愿意把全部身家再押在北伐上。一旦北伐输了,对自己是灾难,如果北伐赢了,政权是不是要回到北方?对于南方的士族而言,也不是好事,所以从豪门士族的角度而言,他们本身就是反对北伐的。所以我们看历朝历代,一旦偏安一隅,就很难再重回北方,所以我们看后来南宋也有很多人如此感怀: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当既得利益者将利益构建在了南方,饱暖思淫欲之时,谁还想真正的把身家性命拿出来去北伐呢?有的时候北伐不是皇帝不想,而是这个朝堂上下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不想罢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