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hilip Horne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ight & Sound
(2023年11月刊)
《 此前为《视与听》 十月刊采访马丁 · 斯科塞斯有关《花月杀手》的内容 之余 ,我 还 借机询问了他对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的看法。
斯科塞斯 是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最 忠实 的拥护者之一, 他不仅对 他们 合作拍摄和 单独 制作的 作品 进行了学术探讨,还从中汲取创作灵感 。
1991年,斯科塞斯为伊恩 · 克里斯蒂 1985年出版的优秀著作《欲望之箭:迈克尔 · 鲍威尔和埃默里克 · 普雷斯伯格的电影》( Arrows of Desire: The Films of Michael Powell and Emeric Pressburger)撰写了一篇感人至深的 序 言,其中斯科塞斯指出了 这对导演 之所以如此鼓舞人心的最重要的一点 是 :
「 他们是唯一能够在 制片厂制度 内工作,并且还能拍摄出真正 具有 实验性 的 电影的独立电影人。 」
因此,在新纪录片《英国制造:马丁·斯科塞斯推介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Made in England: Martin Scorsese Presents Powell & Pressburger)中,他显然是担任导览员的不二人选。这部纪录片由大卫·辛顿执导,他曾在1986年为《南岸秀》合作拍摄了关于鲍威尔的一集节目,同年,鲍威尔出版了他洋洋洒洒的回忆录《电影人生》(A Life in Movies)。
斯科塞斯和辛顿与鲍威尔的遗孀、奥斯卡奖得主剪辑师塞尔玛·斯昆梅克有着密切合作,后者致力于确保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的电影继续找到新一批的观众。
当我们见面时,纪录片中唯一有待拍摄的素材就是斯科塞斯本人的露面,他说:「塞尔玛还在为某些影片做剪辑。」斯科塞斯对剪辑有着深刻的思考,而且曾制作过多部精彩的纪录片,从史诗巨作《马丁·斯科塞斯的美国电影之旅》(1995)到《马丁·斯科塞斯的意大利电影之旅》(1999)和《写给伊利亚的信》(2010,与肯特·琼斯联合执导)。
「剪辑这些影片非常困难,」他说。「当然,剪辑任何影片都非常困难。人们往往想在影片的剪辑中解读出太多东西,但我常常跟他们解释说:『不,那看电影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在这方面思考不少——我也跟大卫和塞尔玛说过,『我们应该让影片变得生动。』真正体验电影的方式是去看。」
斯科塞斯第一次接触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的电影是在20世纪40年代末,当时他电视上被《巴格达妙贼》(1940)的神奇魅力吸引;1948年,斯科塞斯只有5岁,正如他在《欲望之箭》中所写的那样:「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彩色的『弓箭手』标志是父亲带我去第14街的音乐学院看《红菱艳》。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真正吸引我的是那双神秘的红舞鞋、影片的歇斯底里、莫伊拉·希勒眼睛的特写镜头,她感觉到自己正被那双鞋带向死亡,还是她在不自觉地自戕?这部影片让我震惊。」
《曲终梦回》(1951)是他在一个名为「百万美元电影」(Million Dollar Movie)的电影栏目上看的,还是经过删减的黑白版本,鲍威尔1992年出版的第二本遗作回忆录就取自该栏目的名字。色彩在两人的电影中往往给人非常强烈的体验,斯科塞斯回忆起《黑水仙》(1947)时说到:「当我在银幕上看到他们的作品时,就像沐浴在色彩之中,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斯科塞斯还回忆说,与鲍威尔的会面解开了一些谜团。「他们两人共用一个名头拍电影的这一独特之处非常神秘,以至于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其他导演的假名,因为片头没有出现他们各自的明确头衔。当然,我们也都知道西德尼·吉里亚特和弗兰克·劳恩德,还有博尔廷兄弟,但他们拍的电影和合作方式都不尽相同。
这些『弓箭手』电影都非常特别,从《百战将军》——此前很难看到(直到1983年才经过了修复)——到《红菱艳》(1948),以及《平步青云》(1946)——这部电影也经过了重新剪辑和修复。像《曲终梦回》这样的大制作,一般来说怎么会不知道是谁拍的呢?但这一直是我的谜团,直到我1975年去了英国,见到了迈克尔才解开。」
这部全新的纪录片将探究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合作的奥秘。「这是一部非常复杂的作品。有趣的是,在他们合作的多部影片的片头字幕中都写着:『由迈克尔·鲍威尔和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联合编剧、监制、导演。』」我跟斯科塞斯提到,那些认为普雷斯伯格撰写剧本,然后鲍威尔改写台词并执导的说法太过天真了。
他表示同意:「不是这样的。没错,我也不这么认为。为了真正理解他们的合作关系,首先,你可以读读迈克尔写的两本书,然后是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的孙子凯文·麦克唐纳撰写的《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一位编剧的生与死》(Emeric Pressburger: The Life and Death of a Screenwriter,1994)。最后你再来看看这部纪录片,我想你就能更好地理解它。我认为大卫所做的一切是公平公正的。」
「我是想说,迈克尔是那个执导筒的人,」斯科塞斯道,「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埃默里克提出了用黑白画面表现《平步青云》中的天堂的想法。这是一项了不起的重大贡献。」
斯科塞斯此前接受其他采访时曾透露,两人在伦敦见面后,鲍威尔看了《穷街陋巷》(1973),并给他写信说:「他非常喜欢这部电影——除了我用了太多的红色。太多红色?『他的电影里到处都是红色,我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这次会面是一段长期友谊的开始。「他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时不时跟我们待在一起……他和我父母的关系也很好,几乎每个节假日、生日等大日子,我们都会一起庆祝,偶尔一起看电影。他几乎就像家人一样。」
1984 年,鲍威尔与斯昆梅克结婚,在他人生余下的六年时间里,这两位导演的关系愈发亲密。鲍威尔钦佩并支持斯科塞斯,在他的遗作回忆录中称其为「真正的电影之王」;1988 年,他给心灰意冷的斯科塞斯写了一封影响重大的信,敦促他拍摄《好家伙》(1990):「这个剧本令人惊叹,相信你会把它拍成一部精彩的电影,一份无价的社会文献。」
在私人生活层面,「他也是我很重要的支持者,尤其是在我80年代初的困难时期——1982年,我在拼命拍摄《喜剧之王》。他能以一种不带批判的、旁敲侧击的方式与我交谈。与之相反的是,其他人当时都在发表声明、孤立我……我当时很难受……但他在那段时间里几乎都站在我身边,不加任何评判。至少他没有让我意识到他是否在评判!」斯科塞斯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在两人见面之前,鲍威尔就已经深深影响了斯科塞斯的电影,当然,此后也是如此:《冷血霹雳火》(1972)中有两个小角色就叫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罗伯特·德尼罗在《纽约,纽约》(1977)中饰演的吉米·道尔在一家酒店的登记簿上签名为「鲍威尔先生」。
《出租车司机》(1976)中特拉维斯·比克尔的面部特写镜头以每秒36帧和49帧的速度拍摄,这受到了《曲终梦回》中罗伯特·赫普曼在威尼斯决斗的镜头的影响。 《 百战将军 》中决斗的铺垫启发了《愤怒的公牛》( 1980)中对拳 赛开场 仪式而非实际拳击的关注。
斯科塞斯在 标准收藏推出的 《黑水仙》 修复版光碟 的 特别 评 述视频 中 提到 ,《黑水仙》中流畅、别出心裁 的运镜 以及身体和脸部的 构图 直接影响了《金钱 本 色》( 1986)中汤姆 · 克鲁斯在台球桌 边走来走去 的场景; 而该片 对黛博拉 ·蔻儿关于 爱尔兰 的 回忆的处理 , 启发了《喜剧之 王》( 1982)中 对 鲁伯特 · 普金的真实经历与幻想生活之间的剪辑 切 换。 斯科塞斯 从鲍威尔那里学到的诀窍是 「 把幻想当成现实。 」
《夜夜春宵》(1944)也一直留在斯科塞斯的脑海里。我跟他提到了这部田园喜剧非同寻常的基调,其故事发生在诺曼底登陆日前夕的肯特郡:我们看到的每个人都在做着看似无聊的事情,但他们都被战争所影响;他们中的许多人即将奔赴战场,很有可能会牺牲。斯科塞斯对此表示赞同,并引述了艾莉森(希拉·西姆饰)坐在长满青草的山顶上眺望坎特伯雷的场景。
「《夜夜春宵》简直不可思议。她坐在草地上,远远眺望着大教堂,伴着艾伦·格雷的配乐……往事依稀浮现。这是一部值得关注的作品……它展现了在我们的文化和生活中,过去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它又是如何与我们对话的。就像《群岛》(乔安娜·霍格,2010)中的风景,或者《俄克拉荷马》中的大草原,如果你安静倾听,它就会对你说话。而我们在拍《花月杀手》时也是如此。虽然我来自曼哈顿,但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我的确听到了那些声音。但在《夜夜春宵》中,往日时光通过大地向你诉说。这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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