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乡村都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九奶”

文｜禾刀

合上乔叶的小说《宝水》那一刻，我想，如果没有九奶，这本书我或许更愿意看成是一本厚厚的散文集。乔叶的文笔有着女性独有的细腻和温暖，加之幼时生活早就深入骨髓，乡村的点点滴滴纤毫毕现。写到山里迟来的春天，她以“山深春迟”四字便形象而又准确地概括。对于许多有过农村生活的读者而言，翻开本书，就像打开一扇通往记忆深处的窗户。

《宝水》

乔叶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在乔叶新晋茅盾文学奖的这个作品里，父亲去世、老公车祸身亡、女儿出国的地青萍提前进入“空巢”时代。为了医治失眠，她同离婚老男人、生意有成的老原来到了太行山脚下的豫北故乡。地青萍的老家与宝水不太远，家里还有一个“一脚高一脚平”的叔叔，这是血源与老家的根脉。

有别于城里人，农村人总是有着更为浓郁的乡情。农村人的乡情地域更加清晰，人物更为具体，故乡的天空与草木在梦里总是触手可及。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特别是城乡二元时代，通过学习、当兵、经商等途径，从故乡出走，是远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少数通道。这种攀爬越艰难，故乡的印象往往愈加深刻。

乔叶多次写到了老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给老家一种阐释。乔叶写道：“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着我们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着我们回去。”老家在这里就像是一个枯燥而又苍白的地理坐标。再长的漂泊，也剪不断老家那浓浓的血脉。再后来乔叶提起老家时，老家的内涵似乎得到了某种升华：“老家意味着什么？密码一样的方言？原汁原味的小吃？几间破败的房屋？童年的乡间小路？祠堂？祖辈们的记忆？或者是八竿子打不散的那些近族远房？”老家不再是一个枯燥的地名，也不是简单的几个熟人，更像是各种记忆沉淀后的总和。

小说故事有三条线：一条是宝水如火如荼的乡村振兴运动。宝水离象城较远，有幸被选为乡村振兴的试点，正在兴起的民宿旅游热，为这个僻静的乡村带来了切实可感的收益；一条是地青萍与老原的感情线，不疾不徐。二人来到宝水，所有人都能猜想到二人的关系，但还是要等到“经常可以享受到这种无聊的快乐”时，二人的情感才算升温，至而水到渠成；第三条则是原本不大为人注意的九奶。九奶一开始似乎并不为地青萍所了解，与其接触更多是因为尊重老人的缘故。但随着九奶深埋故事的揭开，九奶才从旁边走向了舞台中央。

乡村振兴不单单是经济发展的变化，更多时候表现在各种碰撞上，比如现代商业伦理与传统乡村伦理的碰撞，传统农民思维与现代制度思维的碰撞。矛盾对立的背后，常常是不同思维碰撞出的火花。碰撞也不见得全是坏事，没有碰撞就不会有蜕变。

乔叶笔下的宝水，是一个正在遭遇城乡二元激烈碰撞的乡村。那个做挂面的师傅虽然跟别人早就签了合同，但架不住亲戚朋友的面子友情，只得一拖再拖。那个经常遭到男人拳打脚踢的秀梅，暗地里却向初恋让渡了自己的身体，以这种方式对自己爆粗的男人进行报复。秀梅具有反抗意识，但这种反抗意识又极为有限。她曾趁男人摔伤不能动弹，对男人进行了猛烈的肢体报复，但又不想把他真正打伤，更没想过和他分手，反倒打算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生活，只是不愿再受那样的气。

九奶遭受的碰撞没有这般激烈，大多时候，她的存在不太容易引人注意。她是时光的见证者，也是乡村传统的传承者。在生命最后关头，九奶终于公开了自己隐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为了向德茂（老原父亲）感恩，她与德茂那个无法生育的原配夫人达成某种默契，终于为德茂生下了儿子也就是老原，然后将老原亲手送给了德茂的原配夫人。九奶这样做，与其说是对德茂的喜欢，不如说是对这个男人当初收留自己的谢恩。

九奶是乡村传统的忠实代表。在当年的她看来，没什么比替恩人延续香火更为重要。但她又不想因此而破坏德茂原来的家族生活，这也是她多年保守秘密的缘由。阅读此书时，正好读到著名文化批评者、北京师大文学院教授张莉的一篇访谈《生育是判断女性身体价值的标准吗？》。在今天这似乎不成其为问题，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却又有着别样的意义。前半生，九奶用一位女性最大的“身体价值”去回报恩人，虽然此举存在伦理瑕疵，但至少可以帮助恩人破解“无后”的伦理困境。后半生，为不破坏恩人的家庭，她选择静静地看着老原，从心底逐渐回归到“母亲”的身份。

在九奶公开秘密前，乔叶写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九奶用过多年的拐杖突然不见了。不见了可能是遗失，也可能是忘记放哪里了，反正寻不着。九奶从来只认那根拐杖，别的拐杖她怎么都不习惯。那根拐杖就像是九奶思想深处的伦理支柱，寻不着的结果是她不再需要别的拐杖，似乎也暗示她抛弃了这个所谓的依托。宝水每天都在遭遇思维碰撞，九奶自然无法置身事外。抛舍拐杖后的九奶，意味着走出了守旧传统的思想囚笼，也走出了母亲身份的暗角。九奶后来赢得了乡邻的更多尊重——喜葬，这是宝水人对九奶无言的评价。

每个乡村都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九奶”，她们是乡村文化亘古传承之魂，其实，文化传承不只是机械地传递。在乡村振兴如火如荼的当下，乡村在变，传统也会发生蝶变，比如九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