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成昆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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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进一趟城很难。那时乡上没有街，“赶街”要到县城，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是不可多得的享受。好在，我们可以沿着铁路步行到离家七公里的黑井小镇“赶街”。虽然需要过桥、穿隧道走铁路，但从小在铁路边长大的我们，已经习以为常，无所惧怕。

小时候的我，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火车，想象着山外的世界，憧憬着乘坐火车外出闯世界的美好。我那时清楚地记得，除了客车而外，不出半个小时，村后的铁路上就要经过一列火车。看惯了火车、听惯了火车轰鸣声的我，不用眼睛看，就能分辨出经过的是货车还是客车。因为，客车的声音清脆，货车的声音沉闷。从蒸汽火车到内燃机车，再到电气火车；从大红轮子连有“蚂蚱腿”的黑色火车头，到绿色不冒烟却跑得快而且“力气大”的机车，各种各样的火车见过的不在少数。成昆铁路伴随着我长大，成为家乡在心中的风景。

黑井是成昆铁路边，龙川江峡谷里的小镇。去黑井“赶街”，是我的节日。每一次去“赶街”，我可以得到母亲5毛钱的奖赏。这笔“经费”能够购买一盘回锅肉、一碗面条，还剩5分钱，可以买一本字本。如果有幸整到几斤“大妈籽”（蓖麻的果实）到供销社去卖，则更有“内容”。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在“大妈籽”成熟时，到路边、到山野去采“大妈籽”，晒干脱壳后拿到供销社去卖，换回几毛甚至块把钱来买字本、买铅笔等，如果还有剩余，就买小人书。那时街上没有零食卖，而且我们也舍不得买来解馋，偶尔有了几毛零钱，大多用来买铅笔、字本。据说，蓖麻可以提炼成油。蓖麻油在工业上用途广，在医药上有润肠通便的功效。因此，供销社经常收购蓖麻籽，这就偶尔能够给我们这些山野孩子增加一份“收入”。逛完街，我们要去国营饭店进行一次最大的消费：吃一碗面条、整一盘回锅肉。国营饭店的营业员们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每一次去买面条和回锅肉都要赔着笑脸，稍不注意，他们就会“克扣”数量。我那时想，有朝一日，“老子”也能当上掌勺师傅，先饱撑一顿，然后难死你们。

我们去赶黑井街，大多是步行，沿着铁路去，又沿着铁路回，这样不但可缩短路程，还可避免走山路爬坡过河。过隧道、走桥梁时，习惯了的我们已不惧怕来往的火车，甚至在火车到来时，故意走上桥梁，享受火车过桥时形成的“免费摇篮”。因为，我们深知，火车的宽度与铁路的枕木一样宽，只要走在桥上的人行道里，与车厢保持一定的距离，就是安全的。有时，我们还比赛在单根铁轨上行走，看谁先掉下去。久而久之，大家都变成行走铁轨的“高手”，甚至可以在窄窄的铁轨上小跑。那时的火车还没有提速，加之人们的安全意识还没有现在强，行人在铁路上行走，是常见的事情。

在省城上学的时候，每一次回家就是一趟揪心的煎熬。在家乡小站停靠的火车每天只有一趟，这趟“绿皮火车”为了方便沿线群众，在任何车站都停，所以叫“慢车”。假日回家，我得在早晨6点就起床，坐2路公交车到昆明火车站，然后坐7点钟开往攀枝花的绿皮火车回家。每一次，看着车窗外的景物，总感觉火车开得特别慢。进入县境，无边的亲切感就会充塞心头。听到家乡的口音，更是忍不住想去搭讪。很多操着家乡话的村民到外地倒卖蔬菜，背着大大小小的背篓在车厢里穿来挤进，许多乘客看不起他们，认为他们“土”，可我却很希望见到他们。他们虽不知道我是他们的同乡，可每当看到他们时，心里就有了慰藉。一些列车员乘机“揩油”，让菜贩们帮他们扫地，完了还要捞一些新鲜蔬菜以示“孝敬”。对此，我异常反感。当然，菜贩们也免了车票，节省了开支，双方达到了“双赢”。

乌东德水电站建成蓄水后，从元谋到攀枝花的铁路已经沉入水底，金沙江沿岸的美丽铁路，已经成为人们记忆中的景观。如今成昆铁路已经修了新线，通行动车，快捷而舒适。新线虽然基本上与旧线同行布线，但大都穿山而过，十几公里长的隧道并不罕见。藏在“山肚子”里的成昆铁路新线，是现代筑路科技的产物，酷似“地铁”的动车每天往返在崇山峻岭和峡谷中，虽很少与沿途居民“碰面”，却大大方便了南来北往的旅客，默默地、快捷地将大家送达目的地。如今，从广通到元谋的成昆铁路老线，基本处于“废弃”状态，蜿蜒在龙川江峡谷里的美丽铁路、盘旋于高山奇峡间的盘山铁路奇观，逐渐失去了昔日的辉煌，逐渐淡出人们视野，成为许多人怀旧的遗踪，也成为摄影爱好者的“天堂”。好在为了方便沿途群众，现在这段铁路仍然坚持开行的绿皮火车，每天一趟，往返于昆明与元谋两地。

久违的绿皮火车已经成为记忆，我偶尔和妻子一道，去“复习”一下这段儿时的“功课”，从广通坐火车到元谋，下午又同车返回。上周，与朋友相约又去坐了一次。沿途美丽的风景、熟悉的村庄、震撼的盘山铁路，在我们的心里永远是一道新鲜的菜肴，怎么也不腻。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完了行程。广通到元谋，走新线坐动车半个小时到达，走老线坐绿皮火车则需要三个多小时。可是，坐火车欣赏美景的惬意，只有坐绿皮火车才能享受。从龙骨甸到羊旧河，为了降低坡度，铁路多次在“山肚子”里、在河湾峡谷里转弯，形成“盘山铁路”的奇观，堪称铁路建设的奇迹。当然，现在去坐绿皮火车，“捞点菜”的列车员早已没有了，因为菜贩们早就更新了交通工具，列车员们也提高了服务质量。如今的家乡人到外地贩菜，早已有了自己的汽车。很多人已经发了家，盖起了楼房，还耐烦逃那区区几块钱的火车票。

在我的记忆里，过去的绿皮火车每列是十三节车厢，其中一列是邮政车厢。那时的火车乘客众多，像我们从家乡小站中途上车，很难找到座位，经常是“站票”。遇到逢年过节或者是学生放假，车厢里往往挤得水泄不通，“金鸡独立”的镜头经常上演。如今，只拖挂六节车厢的绿皮火车，门可罗雀，每节车厢的乘客寥寥无几。我估计，铁路部门开行这趟列车，完全是为了沿途群众的“火车情节”，论经济价值，恐怕是“倒贴黄瓜二条”。只是，几次去“复习”乘坐绿皮火车，有一丝疑虑总是让我想不明白：如今几乎每一个车站都只保留了一条铁道，甚至连车站站台也不存在了。过去每一个车站用于会车的几条铁道，基本被拆除，既不美观又失去了会车功能。于是我在想，虽然现在每天开行一趟火车无需会车，但保留昔日的铁道不是更好吗。一来可以防止紧急情况的需要，二来也保持了昔日车站的景观。再则，拆除这些铁道，不是增加了人力投入吗。当然，铁路部门可能是出于维护成本的考虑而为之。每一次，坐在绿皮火车上经过这些车站，看着铁道两侧越长越高的荒草和杂树，心里就会涌起几分失落。

如今穿行在昆明至元谋的绿皮火车，又被誉为“扶贫列车”“乡村振兴列车”，可是乘客稀少的现状，也让我担心这趟列车会不会长期坚持开行下去。如果终止，就会割断许多人心中的铁路和列车情结。至少，我是这一群体中的一个。中学时代，往返学校需要坐两站的火车，车票5角。为了逃避这5角钱，我们与列车员“斗智斗勇”，混车坐混成了“高手”。

坐火车逃票是读高中时经常干的事，被列车员“教训”也不止一次。故乡河里追逐嬉戏、数火车有几节车厢的童年，更是定格在漫漫的人生里。如今，零星的往事总是在梦里重现，坐火车的感觉仿佛还在昨天。家乡的风景虽不迷人，但每次回家都想看看铁路，都想多拍些照片存留。龙川江两岸时隐时现的铁道线、奔流的母亲河、高高的大山，记不清有多少次留在自己拙劣的镜头里。每一次打开电脑，零星的照片就会映入眼帘，故乡的山水故乡的人，故乡的铁路故乡的乡音，越来越成为一幅幅斑驳的旧画，留在断断续续的记忆里……

成昆铁路被誉为人类三大奇迹之一，与美国登月齐名。通往家乡的成昆铁路，弯弯曲曲穿行在峡谷里，是永久留存在心底的记忆。童年的梦渐行渐远，昔日火车轰鸣的铁道线，如今已逐渐沉寂在发展的长河中。心中的“天路”，给家乡带来了文明，也陪伴了我成长，这条美丽的铁路，是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 （ 作者丨楚雄州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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