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9日,上海光明大戏院。
盛大的个人演唱会上,《夜来香》的前奏徐徐响起。随着它轻松明快的伦巴曲调,十里洋场的上海滩随之变得活色生香、摇曳生姿。
一名妙龄少女,身穿白色旗袍,站在百人伴奏团前,轻启朱唇唱道:“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
她的歌声,让台下的观众为之痴狂。
鲜花、掌声、尖叫.....
此时,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同时也站到了自己歌唱事业的最巅峰。
这名女子名叫李香兰,是曾经和周璇、白光、张露齐名的“上海七大歌后”,也是在屏幕上留下了诸多经典形象的著名女明星。
然而,就在盛会之后的第6天,战败的日本宣布了无条件投降。
令人震惊的是,红极一时的李香兰竟被送上军事法庭,以“间谍罪”被判处死刑。
而在几个月之后,她却被改判无罪释放。
消息一出,民众无不震惊。这惊天翻转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山口淑子成为“李香兰”
李香兰原名山口淑子,她虽然是日本人,却出生在中国的土地上。
父亲山口文雄很早以前就从日本迁居到东北,后来在“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教中文,是一个典型的“中国通”。
1920年2月,山口淑子出生在辽宁灯塔市。
山口淑子12岁那年的深夜,熟睡中的她被母亲从梦中摇醒。一家人战战兢兢的隔着门缝向外张望,只见深夜的街上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原来,抚顺的日军和当地居民发生了冲突,在无情的枪口下,3000多名平民丧生,死难者随处可见。
这起事件,就是惨绝人寰的“平顶山惨案”。
山口文雄因精通中文,又向来与中国人交好,因此被日方怀疑和逮捕,经过多方斡旋才得以释放。
经此一事,山口文雄心中惶惶,便带着全家迁居沈阳,投奔了他的同学李际春。
1933年,山口淑子全家抵达沈阳,并在父亲的好友李际春家暂住。
漂亮可爱的山口淑子深得李际春夫妇喜爱,被认为养女,还拥有了一个好听的中国名字---李香兰。
此后多年,山口淑子以“李香兰”这个名字生活、学习、交友。而做为本名的山口淑子,逐渐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在沈阳,令李香兰欣喜的,是她与柳芭的重逢。
和李香兰同龄的柳芭,是一位美丽大方的姑娘。在抚顺前往沈阳的火车上,两人相遇、她们一路相谈甚欢,从此结为一生挚友。
来沈阳后,李香兰因身患肺结核无法上学,在家无所事事,心情郁郁。
枊芭便建议她去学习古典乐,还将自己认识的一位俄罗斯著名歌剧演唱家介绍给她。
这位著名的意大利歌剧演唱家正是波列索夫人,她在试过李香兰的音色后,其实并不想收下这个学生,但架不住柳芭不停地恳求,只能被迫收徒。
儿时的李香兰,接受了母亲严格的教育,曾学习过多种才艺,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唱歌。
自从有机会跟着波列索夫人学唱歌,李香兰倍加用心。不久之后,她的歌唱技艺有了飞速提升。
她不仅能驾驭中文歌,日语歌,一些俄罗斯歌曲和德语歌曲,也不在话下。
波列索夫人见李香兰歌艺渐成,便邀请她一起参加,每年她在当时沈阳最高档的大和酒店举办的大型演唱会。
年少的李香兰既激动又不安,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她,压根儿没有可以登台演出的服装。
紧急中,李香兰的母亲跑到一家典当行,租了一身和服。
大和酒店中高朋满座,纯真的少女身着一袭华丽的和服轻歌曼舞。她的歌声惊艳一众来宾的同时,也吸引了一双正在寻觅猎物的“眼睛”。
当时,刚刚成立的伪满洲国,急需推行所谓的“五族共和”亲善政策,而日本人创作的大量宣扬中日友好的满洲歌曲,正需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推出这些作品。
寻寻觅觅中,李香兰出现了。
李香兰虽是日本女孩,但她从小生长在中国,练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言行举止与中国女孩无异。
这样一个懵懂清纯的少女,正是日本炮制“糖衣炮弹”的不二人选。
声名鹊起的李香兰
起初,李香兰是犹豫的,但父母觉得这是为国效力的机会,加上日方派人反复游说,最终她不得不答应,为伪满电台录制了十几首满洲歌曲。
后来,为了更加真实包装她的身份,父亲带着李香兰投奔了北京的亲日派官员潘毓佳。于是,李香兰又得到一个新的中国名字---潘淑华。
在北京,她跟着潘毓佳的两个女儿,在翊教女子中学借读。她们每天一起乘车出门,一起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参加各种聚会。
也是这段时间里,她认识了那位著名的女间谍---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原出生不凡,她是第十代肃亲王爱新觉罗善耆的女儿,在家中排行十四。清王朝覆灭后,她被自己的父亲送给了日本浪人川岛浪速做养女。
川岛芳子被培养成了真正的鹰爪,回国后她不仅坏事做尽,还成立了东兴楼,做为日本军部的情报收集地。
1937年,李香兰在东兴楼和川岛芳子相识。
一身旧式黑褂衫,梳着中分短发的川岛芳子,对李香兰格外亲切。
她不仅熟络地叫着李香兰的乳名,还送给她不少华丽的衣服。
川岛芳子的初恋情人名叫山家享,是“满洲映画协会”(简称“满映”)的管理者,满映的职责是通过炮制大量文化入侵的电影,企图对国人进行文化侵蚀。
一天,李香兰放学回家时,发现山家享和“满映”的人正在家中等她回来。
原来,他们有一部音乐电影,想请她为电影配音。
李香兰本就喜欢唱歌,也一直在为沈阳电台录制歌曲,没有多想便答应了。谁成想,到了现场,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日本人请她来,并不是为了配音,而是充当电影女主角。
她被迫完成了各种情节和场景的演绎,还曾因表现不好,受到导演的呵斥。
最终,李香兰艰难完成了她的首部电影《蜜月快车》。
这部电影在日本反响不错,但在国内并没有引起轰动,可荧幕上美丽聪慧的少女形象,让满映看到了她身上可以包装和大肆宣扬的特质。
受到欺骗的李香兰,原以为咬牙拍完这部电影就可以回家。可她不知道的是,山家享早就找到她的父母,签定了李香兰为满映工作的合约。
李香兰被迫接下满映的工作,日本人在力捧她的同时,也将她包装成了纯正的中国女孩。
而由她主演的几部“国策电影”最无法被忽视,如《白兰之歌》、《热沙的誓言》等。
在电影《白兰之歌》中,李香兰扮演的中国女孩雪香,遇到了日本青年技师,她像魔怔了一样爱上了入侵者,最后不惜要和他死在一起。
这类电影上映后争议不断,但不可否认的是,李香兰对清纯少女的演绎,外加她为电影演唱的动人歌曲,使她成为了推行“中日亲善”政策的利器,也让她成为文艺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影片中充满屈辱的文化侵蚀内核,让当时的国人对李香兰爱恨交加,甚至开始揣测她的身份。
“歌后”和“赎罪”
1939年,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李香兰想要公布自己的身份,却被满映严厉拒绝:“你不能破碎我们的梦!。”
可会上,还是发生了难堪的一幕。
有一位年轻记者,突然站起来提出质问:
“李香兰小姐,你是中国人吗?为什么拍摄《白兰之歌》那种侮辱中国的片子,你身为中国人的自豪哪里去了?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李香兰极为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向眼前的记者,解释自己的立场和身不由己。
记者招待会后,她开始筹划着离开满映。
1942年,来到上海发展的李香兰,为中华电影公司拍摄了《万世留芳》,她凭借电影主题曲《卖糖歌》及插曲《戒烟歌》红遍全国。
时间来到1945年,国际局势风云变幻,日军战败只是早晚问题。
已经离开满映的李香兰,又一次被拉去安抚士兵。
在上海大光明大戏院,她举行了个人演唱会“夜来香幻想曲”。
演唱会盛况空前,李香兰被要求加唱了一首又一首歌曲,直到人群为之癫狂,她才得以回到后台休息。
而就在演出后的第6天,日本投降,满洲国大厦倾倒。盛名之下的李香兰,以“间谍罪”被逮捕。
演艺明星的身份,令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小报称:“12月8日,李香兰将于上海国际赛马场枪决。”
年仅25岁的李香兰陷入了惶恐不安中,她在狱中绝望的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此时,唯有证明李香兰不是中国人,才能让她逃脱法庭的审判。
因为“间谍罪”的前提,是中国人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如果李香兰不是中国人,“间谍罪”也就无从谈起了。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又是重逢不久的好姐妹柳芭,前往北京李香兰的父母家,带回了能够证明她身份的户籍抄本。
在狱中苦苦等待的李香兰,终于收到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偶。玩偶腰带里藏着的,正是那张可以救她命的户籍抄本。
1946年,李香兰被无罪释放,而曾经和她相识的川岛芳子,则因“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在1948年3月执行枪决。
初相识时,她们一个是长在日本的中国人,一个是生长在中国的日本人。年长的川岛芳子,对李香兰格外关照。
可惜,错位的人生,让她们承受了命运的无情愚弄。幸好,李香兰足够幸运,她日本人的身份,让她得以逃脱间谍的罪名。
1946年2月,李香兰被遣返回日本,不料在回国的船上,她再次被扣押。
“李香兰”这个名字,在中国知名度太高了,办事人员分外谨慎,再次要求核实她的身份。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复核后,轮船终于缓缓启动。
站在夹板上的李香兰,忽的又听到了自己唱的《夜来香》。熟悉的前奏,熟悉的歌词,她握紧了夹板上的围栏,潸然泪下。
“再见了李香兰,李香兰已死,今后我要做回山口淑子。”
山口淑子的后半生,一直怀着忏悔和弥补的心,致力于中日友好事业,并不辞劳苦、奔走于两国之间。
她是第一批承认日本在中国实行了残暴行为的知名人士,也是一直呼吁日本人正视历史的名人。
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她欣喜万分地参加了电视直播。
2005年,山口淑子还曾公开发文,规劝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不要做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事。
2014年9月7日,山口淑子离世,终年94岁。
身处乱世,个人的命运总会被时代所操纵,沦为牺牲品。
遥想当年,李香兰在和同学们参加聚会时,被问到:“假如日本人入侵北京,我们应该怎么办?”
李香兰脱口而出:“我,站在北京的城墙上。”
对于年少单纯的李香兰来说,站在北京的高墙上,不管是从城外飞来的日本炮火,亦或是从城墙里射出的中国武器,不管被哪一方打中,她都会第一个死去。
这样,才是她最好的出路。
命运拨弄,身似浮萍,幸好李香兰守住了内心的正义,用余生为年少的行径,尽力忏悔和挽回。
这样的她,是乱世里的夜来香,更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值得我们再回望那段历史,也值得所有人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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