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不光的历史：用历史学家的骨气挣脱俄罗斯的控制

在被俄罗斯最高法院下令关闭之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纪念组织（Memorial）仍在俄罗斯开展着大小活动，这要归功于该组织长期以来实施的生存策略。

谢尔盖·加蓬/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2021年的最后几天，俄乌战争前夕，俄罗斯最高法院下令清算了俄罗斯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人权组织 "纪念"。就在"纪念"组织被授予2022年诺贝尔和平奖的当天，俄罗斯当局查封了该组织的莫斯科办事处。

然而近两年过去了，"纪念"组织并没有关闭。该组织的工作人员大多由上了年纪、书生气十足的历史学家，他们不仅阻止了组织的灭亡，而且还引导该组织走向了俄罗斯政治异见的前线。

该组织在俄罗斯没有总部，也没有合法地位。它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它的节目材料被丢在了莫斯科的人行道上。然而在几乎所有俄罗斯独立媒体都在流亡中运作、克里姆林宫的批评者被监禁、噤声或离开俄罗斯之际，"纪念"却从许多方面蓬勃发展：他们出版书籍，监督乌克兰战俘在俄罗斯的审判，为苏联时期失踪人员的亲属提供如何搜索档案信息的免费咨询，为俄罗斯越来越多的政治犯辩护，并在国外扩大办事处。

这一切都不是在暗处发生的。"纪念"组织定期在莫斯科组织 "恐怖地图 "之旅，其中一条路线直达布蒂尔卡监狱门口，这是苏联时期俄罗斯最臭名昭著的监狱之一。游览结束时，参与者会坐下来给因政治动机指控，而被关押在这座有250年历史的监狱中，等待审判的新一代俄罗斯反对派写信。每一场活动的门票都几乎立即售罄。

历史学家兼"纪念"组织创始成员伊琳娜·舍尔巴科娃（Irina Scherbakova）说："我们的工作一天也不能停下来。”

"纪念"组织一年一度的 "还名 "活动于10月29日在全球多个城市举行，人们排队朗读被苏维埃政权杀害的人的名字。该组织成立于2007年，活动曾在莫斯科前克格勃总部前举行，持续12个小时，但在过去几年中，莫斯科当局一直拒绝向该活动颁发许可证。

多年来，"纪念 "组织一直在克里姆林宫的恫吓下开展工作，而乌克兰战争则为这个以调查苏联时期罪行和揭露当今政治弊端为使命的组织带来了全新的现实。2022年9月，俄罗斯诗人和活动家阿尔乔姆·卡马尔丁（Artyom Kamardin）在网上发布了一段朗诵反战诗歌的视频，随后执法人员突袭了他的住所，并用哑铃殴打了他。

"纪念 "组织经受住了各种解散威胁的考验，这要归功于其创始人制定的生存战略。正如其成员经常提醒公众的那样，"纪念 "不是一个单独的组织，而是一场运动。自1987年成立以来，该组织已发展成为一个由组织和个人组成的庞大、分散的网络，以抵御克里姆林宫的攻击。

全球有200多名 "纪念 "组织成员和志愿者，俄罗斯只剩下不到100人。由于每个地方分支机构都是独立注册的，要想在俄罗斯境内完全关闭该网络，需要25个独立的法庭案件。在比利时、捷克共和国、法国、德国、以色列、意大利、立陶宛、瑞典、瑞士和乌克兰都设有卫星办公室。今年早些时候，两个被关闭的俄罗斯纪念组织以新名称在瑞士和法国重新注册。

舍尔巴科娃解释说："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我们不想要等级制度。我们一直知道这是一个草根的故事。如果有等级制度，俄罗斯早就把我们摧毁了。”

2021年12月14日，一名 "纪念 "组织员工离开俄罗斯最高法院。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长期以来， "纪念 "组织的海外分支机构主要由研究苏联时期的当地历史学家组成，但现在许多分支机构正在吸收逃离俄罗斯的工作人员。

布拉格办事处在过去18个月中已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新总部。如今，工作人员由捷克人和俄罗斯人组成。今年春天，70岁的 "纪念 "图书馆馆长鲍里斯·贝连金 (Boris Belenkin) 逃离莫斯科前往布拉格。贝伦金称这个空间为一个新的“生命之地”，纪念馆工作人员可以在这里再次举办研讨会、组织研究奖学金和接待访问学者。

在布拉格办事处，"纪念 "还重新启动了其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一项论文写作比赛，要求俄罗斯学生深入研究20世纪的历史。该竞赛自1999年起在俄罗斯12个时区的参赛学校中举办，直到2021年被俄罗斯政府叫停。决赛选手将有机会飞往莫斯科，在"纪念 "总部展示他们的作品。对于许多来自偏远地区的学生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一睹祖国首都的风采。多年来，迫于地方官员和 "爱国 "家长的压力，各地学校放弃了这一计划。

在俄罗斯境内，工作人员面临的压力不断升级。纪念协会在西伯利亚城市彼尔姆的分会主任于5月因 "流氓罪 "被捕，此后一直被审前拘留。叶卡捷琳堡和其他城市的办事处经常受到地方当局的骚扰和任意罚款，一些办事处濒临关闭。纪念协会的著名历史学家尤里·德米特里耶夫（Yuri Dmitriev）目前正在监狱服刑，”纪念“组织称这是一起出于政治动机的案件，刑期为15年。两人目前都被关押在曾经是苏联古拉格集中营的设施中。

在莫斯科，九名"纪念 "组织的工作人员已成为正在进行的刑事调查的目标，其中包括带队前往布蒂尔卡监狱参观的节目总监亚历山德拉·波利瓦诺娃 (Alexandra Polivanova)。今年五月，当局指控纪念委员会成员奥列格·奥尔洛夫“抹黑”俄罗斯军队，这是俄罗斯的一项新罪行，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

9月，奥尔洛夫在法庭上被要求为他对乌克兰战争的谴责以及他记录车臣和大高加索地区以及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和乌克兰侵犯人权行为的职业生涯进行辩护。10月11日，法院判定奥尔洛夫有罪并处以罚款。政府检察官要求奥尔洛夫接受心理健康评估，理由是他“自恃正义感十足，缺乏自我保护本能，在公民面前摆架子”。

2023年10月29日，奥列格·奥尔洛夫 (Oleg Orlov) 在莫斯科FSB总部前的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碑前献花。Alexander Nemenov / 法新社 / Getty Images。

“纪念”总部认为，针对莫斯科当地工作人员而不断发出的刑事指控的动机是他们一直在为俄罗斯的政治犯进行辩护。纪念中心是该组织的人权分支机构，管理着一个因政治动机指控而被监禁者的数据库，经常被各大国际组织引用。该中心还定期发布有关囚犯及其案件的最新消息，对其家人进行采访，并组织写信活动。如今，纪念组织的这份名单上有609人，这个数字在过去五年里增加了两倍。

纪念馆馆长、苏联历史学家舍尔巴科娃表示，今天俄罗斯的这个数字比苏联后期还要高。

舍尔巴科娃说："在我看来，今天的情况更可怕、更残酷。”

自从2014年谴责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和乌克兰东部其他领土以来，“纪念”组织一直成为克里姆林宫的关注焦点。俄罗斯政府最强大的法律工具是《外国代理人法》，该法案旨在向接受外部资助的团体和个人施压。国家。该法律于2012年通过，并于2020年扩大执法范围，对未能遵守繁琐的财务报告和官僚作风的详尽制度的人处以最高五年的监禁。

俄罗斯当局还利用外国代理人法来针对个人。10月中旬，俄罗斯警方拘留了拥有俄美双重国籍的自由欧洲电台驻布拉格记者阿尔苏·库尔玛舍娃，理由是她因家庭紧急情况前往俄罗斯时没有登记为外国代理人。如果罪名成立，库尔玛舍娃将面临长达五年的监禁。

此后，世界各地的专制领导人都通过了类似的立法来镇压国内的不同政见。

“纪念”图书馆馆长、纪念馆创始成员别连金说："过去的间谍、反革命分子、托洛茨基分子，所有名词这些都被如今的俄罗斯归结为'外国代理人'。"别连金于2022年被列入克里姆林宫的外国代理人名单。

2021年，政府将“纪念”组织告上最高法院，指控其违反法律，没有在少数社交媒体帖子上标注模板文字，披露纪念馆被列为外国代理人。但在结案陈词时，检察官放弃了让纪念馆为几篇未标注的社交媒体帖子负责的任何借口。相反，总检察官阿列克谢·扎菲亚罗夫（Alexei Zhafyarov）在法庭上对该组织大肆抨击。

扎菲亚罗夫表示，“纪念组织炒作政治压迫话题，歪曲包括二战在内的历史记忆，制造苏联是恐怖主义国家的虚假形象。"他嘲笑纪念组织 "竟然自称是民族的良心"。

扎菲亚罗夫在法庭上问道："为什么不以我们的国家为荣，反而告诉我们必须为我们的过去忏悔？”

2016年10月29日，纪念馆在前克格勃总部（现为 FSB 所在地）前举办的“还名”仪式。基里尔·库德拉夫采夫 / 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俄罗斯最高法院由首席大法官维亚切斯拉夫·列别杰夫 (Vyacheslav Lebedev) 领导，他的职业生涯始于20世纪80年代，曾将持不同政见的反苏人士送进集中营，并在苏联解体后设法继续掌权，他是许多在民主过渡时期政治幸存下来的苏联官员之一。

“纪念”组织辩护团队成员格里戈里·瓦伊潘 (Grigory Vaypan) 表示，到头来这是一个机会，可以揭露政府将“纪念”组织告上法庭的真正动机，并向着历史记录妄图关闭“纪念”组织的真正目的。瓦伊潘说："扎菲亚罗夫站了起来，他没有谈到我们Twitter和Instagram上的那些帖子，而是说'我们应该关闭纪念，因为纪念正在追求一种不符合国家利益的说法'。"他们需要关闭“纪念”组织，因为“纪念”组织扰乱了政府的宣传叙事，即'我们，俄罗斯国家，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国家，对世界不负有任何责任'。"

瓦伊潘最后感慨道："现在重读结案陈词，我觉得比当时更有意义，检察官所说的话其实是战争的序幕。"

2022年3月，当俄罗斯军队开赴基辅时，“纪念”组织在最高法院的上诉中败诉。这场战争让成员们扪心自问，同样的问题也在俄罗斯民间社会回响：我们的社会怎么会酿出这么大的错？”

在致力于防止极权主义重返俄罗斯的 "纪念 "组织内部，这场战争引发了一场艰难的、有时甚至充满着争议的内部重新审视。

“我们试图了解过去35年来我们的工作中存在哪些问题：我们如何没有与俄罗斯社会建立起合作关系，我们如何没有看到不同的、更复杂的歧视和压迫形式，"项目负责人波利瓦诺娃说，"我们在工作中存在盲点，以至于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默许了这场可怕战争的发生。”

去年，当诺贝尔委员会宣布 2022 年诺贝尔和平奖将由“纪念”组织、乌克兰公民自由中心和白俄罗斯人权倡导者阿莱斯·比亚利亚茨基 (Ales Bialiatski) 分享时，全球反应不一。乌克兰组织的负责人奥列克桑德拉·马特维丘克（Oleksandra Matviichuk）赞扬了“纪念”组织的工作，但拒绝与在奥斯陆接受纪念馆奖的扬·拉钦斯基（Yan Raczynski）一起接受采访。乌克兰驻德国大使称，在俄罗斯部分从白俄罗斯领土发动的持续战争的背景下，这一共同颁奖“具有毁灭性的错误”。

2022年12月10日，娜塔莉亚·平丘克 (Natalia Pinchuk) 代表她的丈夫、被监禁的白俄罗斯活动人士阿莱斯·比亚利亚茨基 (Ales Bialiatski)、纪念组织的扬·拉钦斯基 (Yan Rachinsky) 和乌克兰公民自由中心负责人奥列克桑德拉·马特维丘克 (Oleksandra Matviichuk) 在奥斯陆与诺贝尔和平奖奖章合影。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并非每个“纪念”组织的人都认为应该从俄罗斯的战争和向专制主义的艰难转变的角度来评判该组织。

“纪念”图书馆馆长别连金在谈到战争时说："一个资源有限的中型组织，即使有我们今天的团队网络，也毫无疑问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纪念'组织与这里发生的一切无关。"

但负责参观的波利瓦诺娃（Polivanova）却认为，纪念馆必须重新审视自身与战争有关的遗产。她说，“纪念”组织成员之间就这一话题的持续讨论进展"非常困难"。

她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旅游线路，其中一个新的莫斯科旅游线路是专门为乌克兰人权活动家彼得罗·格里戈连科（Petro Grigorenko）设计的。

格里戈连科出生于乌克兰扎波罗热地区（当时属于俄罗斯帝国）的一个小村庄，在苏联军队中晋升，成为二战英雄和少将。1968 年，格里戈连科在职业生涯的巅峰时期，在布拉格之春期间公开反对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从而与苏联军队决裂。

惩罚来得很快：他在莫斯科被捕，被诊断为精神失常，并接受惩罚性精神病治疗，这种做法在弗拉基米尔·普京总统领导下重新出现。不知何故，格里戈连科设法继续为长期受迫害的克里米亚鞑靼人的事业发声，敢于批评苏联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叙述，并在被流放之前，成立了莫斯科和乌克兰赫尔辛基团体。

波利瓦诺娃说："过去，我们并不认为这个故事有多么重要。纪念馆没有强调这一历史视角。"

自开战以来，包括格里戈连科在莫斯科的生活圈在内的最新旅游路线大受欢迎。在过去的一年半里，波利瓦诺娃不得不将每周徒步游览的次数增加了两倍，但仍然无法满足需求。在公布日期后，报名人数几乎立即爆满。

这些徒步旅游是俄罗斯人讨论战争的罕见公共论坛之一。“人们真的很投入，”波利瓦诺娃说。2022年9月，她在参观俄罗斯东北部的万人坑时，还朗读了在斯大林清洗期间被杀害的作家所写的乌克兰诗歌。她说，在许多短途旅行中，参与者都会将苏联的残酷镇压与俄罗斯在布哈、马里乌波尔和乌克兰其他战线上的暴行进行直接比较。

这些旅行也吸引了不同类型的参与者。去年秋天，“忧国骑士团”曾连续数周破坏徒步旅行活动，威胁参加活动的人，并公开谴责“纪念”组织成员是“叛徒”。从那时起，“纪念”组织开始要求参加者在报名参观时提供社交媒体账户的主页。

当人们排队参加“纪念”组织的活动时，俄罗斯政府仍在不懈地试图推翻“纪念”组织数十年来为追究苏联所犯罪行的责任所做的诸多努力。

今年9月，俄罗斯对外情报局在其办公室前首次展示了菲利克斯·捷尔任斯基（Felix Dzerzhinsky）的雕像，他是臭名昭著的苏联政治警察机构的创始人。这座雕像几乎是捷尔任斯基纪念碑的复制品，几十年来，捷尔任斯基纪念碑矗立在苏联秘密警察和情报机构克格勃莫斯科总部前。

1991年，集会抗议极权统治和争取向民主过渡的俄罗斯人将其拆毁。时至今日，这位间谍头子、列宁和斯大林的盟友、红色恐怖的缔造者再次屹立在了莫斯科的街头。

作者简介：卡蒂亚·帕廷 (Katia Patin) 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名多媒体记者。她的报道侧重于历史记忆，并获得了真实故事奖、欧洲新闻奖、同一个世界媒体奖等奖项的认可。她制作视频和纪录片作品，包括《古拉格一代》，这是一部揭露俄罗斯改写古拉格幸存者历史运动影响的纪录片系列；迷你剧《因点赞而入狱》讲述了因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而被起诉或监禁的俄罗斯人的故事。她的新闻报道曾出现在《时代》杂志、《卫报》、NBC、《大西洋月刊》等主流媒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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