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歌 | 李相文名千古不朽——读南宋名相李纲的诗词

作者 吴歌

我写过两位李姓宰相，唐代李绅和宋代李纲。他们祖籍都不是无锡人，但都在无锡读书成长，而后成为国之栋梁。写李绅，主要为其厘清关于吃鸡舌的谣言和污蔑，同时力证刘禹锡那首“江南刺史欲断肠”的小诗可能另有其人。写李纲，主要写出他是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朝廷重臣。后来还写过李纲的梅花诗，以反映他内心的高洁以及与无锡的密切关系。这两篇小文，先后在省里和本地的报刊发表。

这篇文章本来是在无锡李氏年会上的一个主题发言，意在讲述李纲的文学创作，并探讨其价值和意义。分享于此，请教各位。

李纲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古代政治家，还是一位文学创作丰硕的作家。他一生创作了大量的笔记散文、诗词，写作了许多策论廷议和儒道之论。此文主要说一下李纲的诗词创作。

据《宋史·李纲传》记载：“纲有著易传内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论语详说十卷，文章、歌诗、奏议百余卷，又有靖康传信录、奉迎录、建炎时政记、建炎进退志、建炎制诏表札集、宣抚荆广记、制置江右录。”

但在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史教学中，并未将李纲及其诗词作品列入，一般不会讲到李纲。21世纪新编中国古代文学史也只是在说到南渡词人张元干时提及李纲，张元干曾是李纲抗金守卫汴京时的部属。绍兴八年，李纲反对秦桧议和，退居福州的张元干写了一首《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支持李纲的主张。长期以来，学术界只将李纲列为政治家、民族英雄，而忽视其作为文学家的杰出成就。

李纲的诗词传承至今的，有1460多首诗，53首词，1500多首诗词在宋代文人中也属于多产作家了。宋代是一个文化灿烂的时代，文人们不仅忙着官场，忙着生计，还忙里偷闲写诗填词。从现存作品来看，苏东坡写了4000多首诗，300多首词；秦观写了400多首诗，100多首词；辛弃疾写了100多首诗，600多首词。对于无锡而言，李纲是唐宋诗人中写了最多无锡题材的诗人。

李纲词的题材大致是感怀，风光，漫游，交游，隐逸，咏史等，其中以咏史词最为突出，以史讽今，词风豪宕、沉雄、劲健。代表作有水龙吟（光武战昆阳），念奴娇（汉武巡朔方），喜迁莺（晋师胜淝上），水龙吟（太宗临渭上），念奴娇（宪宗平淮西），雨霖铃（明皇幸西蜀），喜迁莺（真宗幸澶渊）。李纲的这一类词作，在题材和风格方面，无疑是开了南宋豪放词派的先声。

《苏武令·塞上风高》作于北宋灭亡、南宋建立的建炎末、绍兴初，词曰：

塞上风高，渔阳秋早。惆怅翠华音杳。驿使空驰，征鸿归尽，不寄双龙消耗。念白衣，金殿除恩，归黄阁，未成图报。

谁信我，致主丹衷，伤时多故，未作救民方召。调鼎为霖，登坛作将，燕然即须平扫。拥精兵十万，横行沙漠，奉迎天表。

此词上阕怀念被金人俘往北方的宋徽宗、宋钦宗，下阕表达自己为国救民的抱负和胜利信念。作词时李纲已经被贬，但词中全无沮丧之态，而是充满了精忠慷慨之气，写得沉雄劲健，表现了强烈的爱国精神和豪迈的英雄气概。李纲之前，词坛上从未出现这等英气淋漓的作品，堪称岳飞《满江红》的前奏曲而载入词史。南京师大教授、词学大家唐圭璋教授曾点赞此词说：“李忠定纲，忠肝义胆，发为诗余，亦慷慨沉雄。……此词绍兴初盛传。初叙塞上荒凉景象，及国主蒙尘之惨。次叙孤臣报国忠诚及救民宏愿。末叙受知领兵，决心抗敌，必无不胜之理。入则宰辅，出则大将，天下安危，系于一身，观词之吐露，可以识其精忠矣。”

李纲的小令也写得不错。他曾作《望江南》双调11首，既表达了对成长之地江南的怀念，又倾诉了内心的对自有闲散生活的的向往。

《望江南》原名《忆江南》，本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又名《望江南》《梦江南》《江南好》《望江梅》《春去也》《梦游仙》《安阳好》《步虚声》《壶山好》、《望蓬莱》《江南柳》等。《金奁集》入“南吕宫”。单调二十七字，三平韵，中间七言两句，以对偶为宜。第二句亦有添一衬字者。宋人多用双调，将两段《忆江南》合为上下阕，是谓双调。

如他在下放福建沙溪后接朝廷旨令返回汴京时，写了4首《望江南》，选录如下：

其一：云棹远，南浦绿波春。日暖风和初解冻，饵香竿袅好垂纶。一钓得金鳞。风乍起，吹皱碧渊沦。红脍斫来龙更美，白醪酤得旨兼醇。一醉武陵人。

其二：清昼永，幽致夏来多。远岸参差风扬柳，平湖清浅露翻荷。移棹钓烟波。凉一霎，飞雨洒轻蓑。满眼生涯千顷浪，放怀乐事一声歌。不醉欲如何。

其三：烟艇稳，浦溆正清秋。风细波平宜进楫，月明江静好沈钩。横笛起汀洲。鲈鳜美，新酿蚁醅浮。休问六朝兴废事，白萍红蓼正凝愁。千古一渔舟。

其四：江上雪，独立钓渔翁。箬笠但闻冰散响，蓑衣时振玉花空。图画若为工。云水暮，归去远烟中。茅舍竹篱依小屿，缩鳊圆鲫入轻笼。欢笑有儿童。

在这四首此前 ，李纲题有小记：“予在沙阳，尝作满庭芳一阕，寄陆惇礼。末句云：何时得，恩来日下，蓑笠老江湖。今蒙恩北归，当践斯言，因作渔父四时词以道意，调寄望江南。”陆惇礼即其时泉州知州陆藻，与李纲多有诗词交往，逝于高宗建炎元年。唐人张志和唐人张志和隐居江南湖州时，与刺史颜真卿交好，颜真卿请其出山为官，张志和作渔父歌五首，表达了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李纲这4首《望江南》以张志和心境自喻，情景交融，写出了当地生活的静好，自己内心的喜欢和不舍。但李纲与张志和不同，他是身在山林，心向朝廷，词中的欢快，正是他得以重返朝廷的心情写真。

李纲的诗大体可以分作几类：时政诗，感遇诗，咏史诗，节令诗，山水田园诗，几乎可以无偏差对应这几位前辈诗人。他的90%以上的诗作都写于贬职穷途远离朝政之时，其中空有强烈爱国爱君之心却无以为报的处境，发意为诗，苦咸辛酸，形成了作品的深沉内涵。

李刚在诗中推崇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写了不少和他们诗韵的作品，这与李纲的官场生涯密切相关，他从这些前辈诗人的作品中找到了思想情感的共鸣点，进而发声为诗。

李纲有许多和杜甫诗韵、和陶渊明诗韵、和苏东坡诗韵的作品，还模拟屈原《离骚》《远游》写过《拟骚》《续远游赋》。诗言志。古代诗人是严格遵循这一诗道的。对于李纲，杜甫、陶渊明、苏东坡、屈原就是他的精神的偶像，和其诗韵就是与他们在作心灵的交流。

李纲的《和陶渊明归田园六首其二》曰：“秋风动梁溪，何日理归鞅。放逐正拘囚，寤寐劳梦想。新诗聊慰今，旧事那追往。缅怀故山居，杞菊苗应长。挂冠神武门，便欲学疏广。躬耕南亩云，实报无卤莽。”他好像是想学老陶隐逸了，但他完全做不到陶渊明那样的洒脱，《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其一》写道：“小雨湿丛菊，何当喷金英。嚼蕊亦可人，萧然慰我情。羁旅念家远，浊酒还独倾。云表雁初过，草根虫自鸣。岁晏将如何，一醉豁平生。”陶渊明喝酒，李纲也喝酒，但陶渊明喝得淡然，李纲喝得痛苦，陶渊明可以忘记尘世，李纲却不能忘怀那个多灾多难的大宋，虽然说“一醉豁平生”，却是装的。

李纲沉浮宦海，飘零各地，始终对无锡怀着深沉的乡愁，他写过不少关于无锡的诗。在这年重阳登高之时，他写了一组诗寄给无锡的兄弟们，诗前题记说：“读东坡和渊明贫士诗寄诸子侄云，重九俯迩，樽俎萧然。今余亦有此叹，因次其韵将录寄梁溪诸弟，以发数千里一笑”，其六曰：“自我去廊庙，远举如飞蓬。徇道敢怀禄，谋身殊未工。空馀耿耿心，不惭楚两龚。幸然诸季贤，意气与我同。何当恩听归，兵息道路通。却寻惠山路，杖策得相从。”他内心始终是想回到无锡，与众位兄弟去游惠山的。

钱钟书先生1958年曾编《宋诗选注》，选了330多首宋诗，选入李纲的一首《病牛》。钱钟书认为：“他诗篇很多，颇为冗长拖沓，也搬弄些词藻，偶然有真率感人的作品。”这个评介今天来看，并不中肯。不说李纲精彩的咏物诗并非只有一首《病牛》，且说李纲有些咏史抒怀的诗作虽然比较冗长，但记录历史事件和表达诗人情怀还是真实感人的，李纲在这些诗里始终是一个忧国忧民的政治家。他的诗在引导人们通向他丰富内心的同时，执着地展示了一个受挫政治家内心的痛苦历程。许多写景咏物的诗作清新、活泼，颇有意味，并不输于同时代诗人的同类诗作。

李纲的诗词创作是丰富的，有特色的，充分体现了“诗言志”的诗学理念，词作方面则首开“以文入词”和豪放一派的先河，虽然在演唱方面可能不太注重，但他在诗词创作方面的成就非常值得我们重视。

李纲出任南宋宰相时，不仅宋高宗不太信任他，连副宰相都随时与他作对，他的执政思路从来未能被贯彻落实。后来在隐居和复出的不断沉浮之中，他始终保持了对国家的忠贞，对事业的热爱，他把复杂的内心，纠结和思考，都写入自己的作品。他的诗词中盎然飘扬着他的人格精神，一代名相千古不朽！

作者简介

吴歌，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无锡报业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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