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帆：发挥大市场优势 做好“四化”推动高质量发展

□淄博日报/淄博晚报/博览新闻

记者 杨秋云

10月24日，重庆市原市长、研究员黄奇帆应邀来到淄博，为淄博企业家作了推动先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主题报告会。

黄奇帆是一位视野前瞻的学者型官员，也是一位出色的经济学研究者。他身经百战、阅历丰富，对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和经济战略有长期的研究经验以及深刻独到的见解。

本次主旨演讲，黄奇帆以“发挥大市场优势 围绕绿色化、数字化、服务化、集群化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为题作精彩分享，用掷地有声的话语为制造业的高质量发展指明道路。

最近10年产业结构更优

黄奇帆在报告中说，最近10年，中国出现了3个现象，这三个现象对中国而言是好事。

现象一：在中美贸易摩擦的大背景下，比如广东东莞等地区上万人做鞋子、做服装的工厂关门了，厂区周围门可罗雀，是不是外资走了？

中国从2000年到2010年的十年，是我国加入WTO后外向型经济发展最快的十年，那十年间，我国平均每年引进外资1200亿美元左右。从2012年到2022年最近这十年，平均每年引进外资大约1400亿美元。2020年到2022年这三年平均每年引进外资大约是1700亿美元。去年，疫情严重，经济上行发展的预期较差，但去年我们国家实际到账外资1800亿美元左右，是改革开放以来最高的一年。

现象二：中国的轻工、纺织看起来好像大量转移到东南亚、印度去了，看起来是一个很负面的事？但恰恰相反，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21世纪初之前，中国出口产品的70%左右靠劳动密集型，也就是纺织、轻工等，因为它们有竞争优势。但是最近十多年，结构发生了根本变化，中国每年出口的产品90%是机电产品、电子产品、装备密集型的产品等附加值较高的产品，轻工纺织在中国的出口总量中只占7%。2010年，我国出口是1万亿美元，去年，我国出口是3万多亿美元。在出口总量上，机电产品大幅度上升，这是我国进行产业结构调整、优胜劣汰的一个战略性成功案例。

透过现象看本质，出口产品实现“腾笼换鸟”。

现象三：中央提出了以内循环为主、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从改革开放一直到2012年的30多年，中国进入了一个两头在外、大进大出的以外循环为主的阶段。2022年，中国进出口贸易大约是6万亿美元，最近这6年，我国进出口和GDP比重外向度基本保持不变，中国以内循环为主的双循环在这十年里取得了重要成效。

现在大量轻工、纺织等劳动密集型的产业转到了东南亚，60%是中国企业去投资产生的结果，以至于中国和东南亚之间RCEP形成自由贸易一体化，中国和东南亚之间的贸易翻了两番左右。这个成果背后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中国政府在建设大市场。

大市场对资本充满吸引力

中国大市场，对世界资本有着巨大吸引力。

中国有14亿人，市场需求大。但人多不一定市场就大，主要看人均GDP。从2010年到2020年，人均工资大体增长三倍。1980年，中国人均GDP在200美元左右，遇上当时中国10亿人，加起来大约是2千亿美元，这个市场规模相当于欧洲国家荷兰，1980年荷兰的GDP大约是2千亿美元，大约等于全球的1%。但是近十年来，中国GDP位居世界第二，进出口贸易世界第一，工业制造产值世界第一，人均GDP不断接近甚至超过全球的人均值。

大市场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好处一：大市场能吸引全世界的企业。因为市场足够大，每年进口都要几万亿美元，所以世界离不开中国，中国也需要世界。好处二：大市场能够降低制造成本，包括固定资产投资成本、科技研发成本、采购成本、物流成本、市场开拓成本、人工成本。中国这6个制造成本的下降，让中国发明创造的产品一旦推销到世界，成本就会比世界同类产品低30%到50%。

比如，挖隧道用的盾构机，在2000年前，全球市场上1亿多美元一台，当时全球盾构机60%卖给中国，因为中国在大量建地铁，到了2012年，中国自己就能造出盾构机来，而且能够卖到世界上去，2012年以后，盾构机就从1亿多美元降到了7百万美元前后。

再比如，三甲医院配备的核磁共振机器，二三十年前，一台需要3000万美元，2018年中国制造出来以后，600万元一台，还大量出口到其他国家。

在中国大市场的带动下，跨国公司合理的产业链布局逻辑突出体现在销地产、产地销两个方面。

销地产：因为中国有大市场，跨国公司到中国搞了产业链集群基地，生产出来的产品全部在中国销售。中国大市场能吸引它，能容纳它的市场，这就产生了销地产。比如，美国通用汽车，在中国建厂，车辆也销往中国。

产地销：因为中国制造成本低，所以跨国公司在中国把它生产出来，哪怕这个产品完全不销在中国，但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制造成本低，它有足够的效益使得它在中国搞生产基地，比在美国、欧洲当地搞销地产要好得多。比如：美国的苹果公司，在中国生产后销往欧美。

中国的大市场以及大市场带来的制造成本的下降，使得中国既可以满足销地产，也可以满足产地销，从而产生了招商引资的投资效应，使得过去十年中国引进外资步步高。作为企业，要抓住中国大市场机遇。

“四化”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

黄奇帆围绕绿色化、数字化、服务化、集群化系统阐述了先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内涵和实现路径。

一是绿色化。中国工业从源头减量、节能减排、循环利用、工艺流程上都有必要进行改造，所以，绿色低碳化是各行各业都要推进的事情。

中央在3年前提出“3060”双碳目标，其中一个要义就是用清洁能源替代石化能源，使得碳排放趋于0。目前中国的二氧化碳年排放量在100亿吨左右，如果采用光伏、氢能、风力、水能等清洁能源替代火力和煤炭发电以及石油化工类能源，中国的碳排放将得到大力缓解。

源头减量。中国制造业要在今后30年实现源头上的减量。中国制造业在生产过程中消耗的原材料占比，大于其工业产值在全球的比重。制造业要实现高质量发展，这一关系一定要倒过来。

节能减排。目前中国的单位能耗是全世界单位能耗的1.5倍，我国在十四五规划中提出，到2035年中国单位能耗达到全世界的平均值。与世界发达国家相比，中国的单位能耗是他们的2倍，因此到2050年中国单位能耗要达到G20国家平均水平。

废品循环利用。上游装备企业生产各种各样的工业装备给下游工厂企业使用，使用一定时间后就会报废，非常浪费，那么可以对零部件进行拆解，重新利用。在发达国家，废弃装备物的回收利用率已经达到50%，而我国现在是10%左右。如果能提升到40%至50%，相当于大量减少对地下矿物的使用。

工艺流程的再造。以炼钢为例，目前发达国家90%都是使用电炉炼钢，废钢炼钢，不需要用到那么多的铁矿石资源。而我国通过几十年的钢铁发展，社会中的废钢存量不断增加，如果能将炼钢中的废钢的原材料占比提高，就可以大大减少炼钢过程中的材料消耗和能源消耗。

二是数字化、智能化。制造业数字化，就是要推进产业互联网、工业互联网发展。

在我国，消费互联网风生水起，产业互联网还需要大力推进。比如，在美国股市上80%、90%的平台公司都是产业互联网公司，因此要清醒认识到，我国在产业互联网上与发达国家还有差距，数字化的要义就是要把产业互联网推上去。

产业互联网构建需要五个步骤：首先要实现万物发声，即每一个需要检测和产生信息的点，都实现数字化“发声”，产生数字信息。这也是产业互联网最大的难点。

其次是万物万联，5G主要在该环节发挥作用，但只有5G也不行，5G就好比是公路，公路上没有车，公路也就失去了意义；随后就需要人工智能、人机互动，从而形成一个智慧网联体系，从点对点的人机互动，上升为整个网络的智慧化，成为一个智慧网联的系统；

产业互联网的最高等级是利用AR、VR等虚拟现实技术，形成一个镜像孪生的虚拟空间，在实验室或调度室就能掌握整个空间的各种信息，可以操作调控或解决各种问题。

目前，我国现在正卡在一个万物发声的环节，各行各业都没有形成完整的自动化系统，信息数据的采集不能及时传递，这就需要更多的有社会责任的企业来承担。

三是服务化。这里的服务化指的是：要有高质量发展的制造业，必须要有充分发达的产业性服务业。我国制造业正由“微笑”曲线向“马脸”曲线变化。

想要有高质量发展的制造业，就必须有充分发达的生产性服务业。我国和欧美发达国家的差距不在制造业本身，而是在生产性服务业上。生产性服务业涵盖制造业产业链的研发创新、物流配送、检验检测、金融服务、售后服务、环保服务、数字技术赋能、服务外包、电子商务、品牌服务等十大方面，这些领域都与制造业发展强相关，直接服务于制造业。比如，一个高端的制造品终端比如手机，硬件占价值的40%至50%，其中50%至60%的价值是由镶嵌在硬件中的软件、操作系统、专利等生产性服务业提供的。

当前，我国生产性服务业比重偏低，增加值占GDP的20%左右。从发达国家看，生产性服务业占比达到40至50%，我国经济发展以实体经济为主体，就要求服务业当中生产性服务业的比重能够高一些，力求生产性服务业占全部服务业的50%左右。按整个服务业占中国GDP的60%计算，生产性服务业应该占中国GDP的30%左右。这样的话25%的制造业加上30%的生产性服务业，就实现了中国式现代化以实体经济为主体、以制造业为重心的产业体系。

如果一个城市制造业规模很大，但生产性服务业比重很低，这座城市的制造业一定是“傻大黑粗”的低附加值制造业。如果它的产品在全球卖的附加值很高，那这座城市产品中所镶嵌的服务业一定不是这座城市做出来的，而是其他地区的企业将大量的生产性服务业专利技术等输入到了这个城市。

四是产业链的集群化。中国拥有世界最大规模的工业体系，推动产业链集群发展，首先就是要针对产业链中的弱点扩链、补链、强链，不断提升产业链集成效应，让企业的根扎得更深。

其次，要加强专精特新企业的培育。国际上叫卡链企业、隐形冠军、独角兽。这类企业在产业链中起到顶梁柱的作用，不管是中国还是外国的链主企业，都会更愿意将产业链集群布置在此。

最后企业要发展自己的龙头企业、链主企业。首先要发展创造整机产品的核心技术企业，企业自己做龙头部分，龙身、龙尾外包给其他企业做。龙头企业做大之后，可以成为只做生产性服务业的链主企业，把制造委托给代工企业。代工企业，也不是过去那种“两头在外、来料加工”的劳动密集型代工企业，而是真正的高科技制造业，既是制造业技术、生产线的发明者和组织者，也是产业链标准和供应链组织的领导者。因此，中国要有自己的链主企业、龙头企业，也要培育出一批能够帮链主企业和龙头企业代工的代工企业。

因此，把绿色化、数字化、服务化、集群化这“四化”做到位，将是推动我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