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惟纯：什么样的家族“富不过三代”？

金惟纯，有着中国台湾“新闻界第一才子”的称号，29岁便成为台湾《中国时报》主笔，写下众多振聋发聩的政论文章；也曾在创业初期一败涂地，之后谷底翻盘，把《商业周刊》做成台湾最大的杂志出版集团。

后来，经历颇多的金惟纯开始研究“活法”。他说：“我如今体会到，‘学怎么活’，每天换一个‘更好的自己’，是人世间最高效能、越早开始越好的事。”在金惟纯看来，不管是企业还是家庭，无不是个人修行的道场，是涉及两代甚至是三代人的课题。

传承什么？如何传承？金惟纯接受《决策之道》专访，上了一堂浸润中国传统文化智慧的传承修行课。

嘉 宾：金惟纯 企业教练、知名文化学者

采 编：曹雨欣、白志敏

来 源：《决策之道（第9辑）》（正和岛主编，中国财富出版社2023年9月出版）

《决策之道》：作为媒体人、文化学者，您是怎么理解传承的？

金惟纯：从永续传承的角度来看，什么样的群体是人类历史上最永续且持续保持生存活力的？是中华民族。中华民族为什么能够历久不衰？一定有个核心元素，我认为是“修身”

《大学》里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的定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有一些转变，但“修”这个字是一直存在的。中华传统文化中有儒、释、道三家，三家的核心都是“修”，只不过“修”的途径和法门不一样。儒家“修”出来叫“君子”“圣贤”，道家“修”出来是“真人”，佛家“修”出来就变成“菩萨”，但三家都讲究个“修”字。

“修”有“往外修”和“往内修”，往外修是改变行为和能力，适应外界变化；往内修就是修心。如果只往外修，修成的果只能维持一时，不可能长久，必定是内外兼修才可以。

其实，从根本上说，“修”应该是从内而外的，这是修行的“次第法门”。我们说“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诚意、正心”是为“修身”做准备的，人要先把“修”的基础打好，然后才有资格“修身”。“修身”后开始往外修，由家到国，再到天下；由亲及疏，从身边最近的人开始“修”，然后一圈一圈扩大，真正“修”出来就足以“平天下”，担任任何角色都没问题。

所以中华文化的传承精髓就是修身，往内修心、往外修行，内外一致、内外兼修。“修”的主题是应时而变的，但“修”的本质不会变。

《决策之道》：为什么“修”得好就能传承好？

金惟纯：为什么中华民族可以传承这么久？因为合于“道”。“道”是大自然运行的法则，不是人想象出来的，不是人为设置一个对的观念，让大家按其行动，因为对的观念可能一时一地有用，换个时空、换个场景就没用了。

那为什么“道”可长可久，放之四海皆准，古今中外皆然？原因是它合于大自然的规律。大自然的规律通常是可长久的，不长久的都不是“道”。将“道”应用到现实生活中，就是体会大自然的规律，体察人的生命应该如何安排。在合于“道”的前提下，余下的事情随缘而修。

“富不过三代”是一种警醒

《决策之道》：具体到家族传承上，您接触过不少传承了很久的家族企业，它们是如何做的？

金惟纯：长久传承靠的不是才干，而是德行。当今世界上一些家族企业传承了几百年，但未来要继续传承几百年可能不太容易。因为时代变化太大了，商业模式、市场、科技都在变，不过万变之中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修身。

成功传承的企业一定有向外发展的技能，比如对市场的理解和竞争策略，但这些没办法长久，只有内外兼修才可以顺利传承。

中国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叫“齐家”？“齐家”的标准是什么？全家都变成“圣贤”是很不容易的，以我的定义来说，“齐家”的标准是全家人都愿意“修”。

犯了错，一是要知错，二是要愿意认错，三是认错以后愿意改——每个人都是这个状态，就叫家“齐”了。“修”的精神要内化在组织里，可能做到的程度有差别，但每个人都要这么做。而且，有影响力的上位者一定要带头去“修”。所以，传承本质上是“修”来的德行的传承，小到一个家庭、家族，大到一家企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吾道一以贯之”，只是“修”而已。

《决策之道》：现在越来越多民营企业二代正在接班，您认为“富不过三代”在当下还能站得住脚吗？您怎么看待二代这个群体？

金惟纯：“富不过三代”不是对现象的描述，而是一个警醒：如果家族没有德行，要小心“富不过三代”。

以前，一项技能代代传承，爸爸用，儿子用，孙子还可以继续用，就算德行没有“修”到，技能继承到了就行。但现在，继承到的技能、资产和条件随时都可能产生大的变化，两代人在“术”的层面可能截然不同，技能传递基本归零，如果还对上一代的技能因循守旧，可能被淘汰得更快。

所以在“术”的层面不要执着，在“修”上需要下更大的功夫，两代人都得“修”。下一代不要执着于父辈成功的外在条件，而是要继承父辈精神层面的东西，甚至在“修”上要比“父辈”做得更好。

《决策之道》：中华传统文化讲究孝道，但现在的年轻人的价值观越来越多元，不少二代并不愿意顺从父母的意愿接班，您对此怎么看？

金惟纯：孝顺其实不是需要遵守的教条，而是对生命最高效能的理解，是活出最好生命状态的重要法门，是一个修行途径。

“孝”，有本事、有意愿就可以做到，比如子女给父母买房子，带他们出去玩，给他们最好的照顾。但是“顺”很难，不修炼自己就“顺”不了。所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难道父母都没错吗？不是父母没错，而是在子女的眼中父母永远是对的，所以天下“不是的父母”得靠“有肚量的子女”来成全。

影响一个人命运的是什么？是个性。个性怎么来？是人在小时候和父母的相处中“有所不受”，留在身上就变成了个性。修行中有一个词叫“化性”，要怎么化自己的性？必修课就是“顺”。

“顺”不是子女事事按父母的意思做，而是清理内心关于父母的不平，完全接受父母、尊重父母、感恩父母。子女越接受、越尊重、越感恩，与父母的关系越放松，父母就越有可能不会抓住子女不放，让孩子过自己的人生。

所以从“孝顺”二字中得到最大好处的不是父母，而是子女。一个人能接受父母，“顺”了，就能活得很好。我们现代人对孝顺要重新学习和理解，不能食古不化。

要不要子女接班这件事，父母也要认真想一想，接班不能只考虑个人，也要考虑整个企业。世界变化太快了，上一代成功的方法未必可以传承给子女。如果想让子女接班，也要看机缘，让一个不想接班也不适合接班的人来接班，对企业也不公平。

如果已经决定让子女接班，那就让企业变得简单一些——把道德作为企业的核心。一方面，把企业变成一家单纯的、没有钩心斗角的、有德行的企业，变成一个有德者居之、大家都服气的地方；另一方面，要培养孩子的德行，让德行成为接班最重要的因素。这两点做不到，接班就会很辛苦，成功的概率也不高。

《决策之道》：您在著作《人生只有一件事》中写道，遇到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我们需要做的只有搞定自己，做好了这件事，就没别的事了。企业家要如何搞定自己？

金惟纯：所有做事的方法和技巧都有很多成功案例，同时也有更多的失败案例。同样的方法和技巧，甚至同样的资源用在不同组织里，为什么结果差别那么大？关键就在于使用者自己，状态好的时候就会事半功倍；要是状态不好，再有用的方法最后都七折八扣，看不到效果。

把时间花在管理别人上，效能是极低的，为什么？如果我们连自己都管不了，管不住自己的念头、情绪、想法，能拿别人有什么办法？一个拿自己没有办法的人去管另一群拿自己没有办法的人，能有效能吗？所以真正的效能就是拿自己有办法：不该生气就不生气，不该乱想就不乱想，不该执着就不执着，不该好面子就不好面子，能够放得下，不自以为是。

一个人把自己管好就能活好，活好了，不但大家都愿意跟你在一起，还想和你一样。这样管理起来就简单了，不需要用什么复杂的技巧，就会像磁铁一样把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大家都一条心地做事。对于父母来说也是这样，活出一个好的状态，即便子女跑到天涯海角，心都跟你在一起，一有机会就跑回来。我们大多数人都活颠倒了。

当然，我们也看到一些人不修身也成功了，但那可能只是一时的，不会长久。我做商业媒体30多年，看到过一些没有德行却成功的人，也曾不止一次地产生过疑问：是我对世界的理解有问题吗？但将时间拉长来看，我发现还是要回归常识，有问题的人是一定会出事的。他们的事业可能还没倒，但是人生搞得一塌糊涂，自己活得也乱七八糟，到最后连笑都笑不出来，这是多大的代价啊！

所以企业家还是要从改变自己开始，改变自己才能达到最高效能，这是首要的。一味去改变别人是非常低效能的，通常效果不好，代价太高。

《决策之道》：非常好的提醒。您这些年一直在分享“学怎么活”的话题，一代企业家都非常注重事业，完成交班之后他们该“怎么活”？您有什么建议？

金惟纯：人生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动力来源，一个动力源在一定阶段后要放掉，不然会变成包袱。打个比方，发射一艘火箭到外太空，刚开始发射时火箭有好几节，第一节是固体燃料，爆发出强大的推动力让火箭升空，之后第一节会脱落；之后第二节点燃，这一节的推动力没那么强，但火箭负担减轻了，也可以继续前行；等达到更高的高度后，第二节也要脱落……到了最后，火箭就不需要太多动力了，因为外太空没有重力，它可以轻轻松松地漫游。

拿我自己来说，最初我的人生动力是满足自己的需要，要赚钱，要累积生存资源，这无可厚非；第二阶段里，我要证明自己，要得到别人认可，这也无可厚非；最后一阶段，我通过成全别人来修炼自己，或者帮助别人提升事业，或者给别人带来良好的收入，或者为消费者带来更大的利益，这就是成全别人。

人到了晚年就会发现，财富、事业、人际关系都是带不走的，只能带走一个更好的自己。而且，晚年要想享清福也是很难的，为什么？没有修养怎么享清福？人年轻时候都为自己活，看到什么都感觉新鲜，吃到好东西觉得好吃得不得了，出去玩也是活力充沛。

晚年再为自己而活就没意思了，好东西都吃过了，出去玩一玩也累了。所以人到了晚年更是要“修”，多成全别人，为别人付出。而且，为别人付出不是付出自己想要的，是付出别人需要的。有时候人把自己拥有的给了别人，反而会变成别人的负担，对别人产生很大的压力，最后让自己也不舒服。

某种意义上说，企业家是可以不退休的。但很多人不得不退休，原因是什么？他留在企业里会占据别人的成长空间，若再不走，接班人接不了班，企业也没办法发展，这就变成了企业的包袱，是非走不可的。还有一种情况是有的企业家事必躬亲，把什么都抓在手上，自己一离开，企业就垮掉了，最后闹得退休也不对，不退休也不对。

如果企业家在企业里只做一件事——“修”好了，活好了，不断地付出、不占有空间、不掌握权力、不指指点点，最后就会变成企业的精神领袖，其实是不需要退休的。这样的人，谁肯让你离开企业？最好不要走，就在企业“干到死”。人的晚年也是能做很多事的，就像孔老夫子讲的那样，“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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