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写新疆】在阿勒泰，我放牧自己的情思

【开栏词】文化润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以文润心。为贯彻落实新时代党的治疆方略，发挥文化润疆成员单位作用，落实吉林省对口援疆工作部署，9月17日至27日吉林省作协组织全省12名知名作家，赴阿勒泰开展“名家写新疆”文学创作活动，在为期10天的万里行程中，作家深入阿勒泰六县一市开展创作采风，进乡村、入牧区、进农家，受到各族干部群众和基层文艺文化工作者的热情欢迎，作家们用细腻的笔触、精美的语言、大爱的真情，以诗歌、散文、小说等形式创作出一批反映阿勒泰风土人情、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的优秀作品。近期，地区文联将组织这些优秀作品在阿勒泰地区媒体陆续发表，供广大干部群众和文学爱好者分享交流。

在阿勒泰，我放牧自己的情思

于德北

1

如何承担这份清凉？在秋日的远行中，我想起多年前的幻景，一株白色的玫瑰倒立在印有乡愁的河水中。戈壁悬空留下愿景，风沙镂空记忆中的斑点，尘烟弥漫了无限的幸运和感激。

我想在阿勒泰的葡萄田种下一株桑树，让失眠的人都无怨无憾。

我想在中年到晚年的划痕中留下一抹澎湃，站立良久的碑文涂满皎洁的月光。

我不期望，辽阔的版图上只有一片多彩的羽毛、大地的酒碗里只有半缕回甘。褐色泥土迎接的黎明每日再现，斑驳的霜冻自然五味杂陈。没有翅膀的箭镞射不中雷响，花影的烈焰装饰不了霞光的美艳与娇羞。云朵、棉花、麦子的白黄羊般地谨慎行走，音符的律动——卷尺丈量不出边疆的浪漫与温柔。

那么，我来了！

你听——河水的吟诵，起伏是奔来的思绪；你看——远山的呼唤，擦亮的正是我们的姓名。

2

飞机上在云层颠簸，灵魂的照拂已经投射在向日葵花上。长白山到阿尔泰山，华夏大地上的两个坐标点，一个是——故人曾游小径寒，一个是——水洗碧云盼天高。谁的幸福如森林漫坡生长？谁的快乐像晚炊缭绕童年的体温？

方志上记载得太短促，秋风举起的符节才能证明飞翔的壮美。

我不是隐忧中的落日，不追随天鹅的童话里的纯真；我不是阿勒泰啤酒中的一粒麦芽或酒花，雪峰的倒影也无法让我在踉跄中迷茫。

躬下身子，张开双臂，陈年的孤寂倒灌成沧桑草海；抬起头颅，迅猛奔跑，乌鸦的阵脚也能排列出缕缕光明。南来之水唤醒红柳和胡杨的恩遇，北斗七星让细微的生命一瞬间大梦初醒。

这无可匹敌的缔造，所有空间被银饰填满。

魔法画出句号，浅斟低唱中的情景——良人爱恨交加的终结。

3

朔鸟在雪山上震动双翅，池鱼于大河里游泳不停，足下何人？敢用酒诗对我，我只有清风一缕、明月三钱，纳于胸怀、藏于袖内，受用与否，全看可可托海安排！

你有慧眼，始知北疆夜市有烈酒；我挂金鞭，踏步便是江南杏花村。

草海无舟，崖刻不留远乡客；晓月习习，匀妆哪堪一夜凉！

英雄不喜蓝色，忍痛用意向止血，言罢去也，谁用幻象做定格？来吧！来吧！这一场会晤不是修饰，一道抛物线勾连了历史的种种细节。

斑驳的旧围墙，青苔如同瓷片，三脚架支在穷乡僻壤，哪里摄得下这几千里如花似玉的江山。

朔鸟飞走了，池鱼也逃离现场，琴键落满补丁，曾经的狩猎者也捧出自己的善意和真心。那，让我也敬你三杯诚挚吧——一杯去忧病，二杯尽余欢，三杯空无物，盛下地与天！

4

就算剩下我和你，戈壁通往海洋唯一的道路，我绝不背叛对你的誓言，哪怕只是一节小小的哀歌。射手站在青苔的基座上，在我苍老的梦里储蓄着它——一张由旧衣裳做背影的照片，衣领留有你清晰的吻痕。

那里没有门，没有潮湿的感觉；那里没有沙枣花，纹理的虚实恰到好处。曾经你捧出两枚灯盏，点燃硕大的灯芯；曾经你敞开沟壑，洋流也汹汹不息！

一样的三原色，分散的点和线。我和你躺在篝火的灰烬里，天上的星星一律闭上眼睛。我们生有双翼呀，在坚硬的雾里飞行。道路不会更改长度，树木的枝丫收拢飞鸟的阴影。我们站在巨大的披风里，手指抚平彼此胸口的起伏……

5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你不单方面宣布退却，遥远的救赎永远存在。我和众生一样，是匍匐的泥土，没有灰尘、没有褶皱、没有缝隙，一如年轻时，在你的呼吸中臣服。就算你的美有时寒冷，绯红的脸颊仍有热度，就算哭泣的黄昏吞下落日，清晨的旭日不会被黑夜拉得更低。

不用屏幕，不用所谓的信息怪癖，不用一跃而起，甚至不用在远逝中找寻欣慰。松针飘飞，白色的雨水如注。同一类物质关心复活，异质的宇宙专注于圆满的结局。

混沌中的不安、清醒中的抵达，请诠释这千里绿道的魅力吧！举证你高贵的澄蓝碧透，你不是准备放弃媚俗的交往，并把机械的情感变为赝品吗？那好！机会来了，趁一切尚存在于快乐的清丽流韵之中。

6

阿依古丽还在沉睡，草地上的小步舞会已经开始了。孩子们在桦树林里观看鸟巢，一只雪豹沉默地耸动腰身。远方来的朋友像云，一朵一朵地保留质感，随风而落的回忆，坚守着疲惫的祝福。

你坐在那里，一身烟火之味。一条捷径，已经峰回路转。我开启梦想的浮沉，抵达被音乐笼罩的石碑之阵，巨型铜斧切割水池中的倒影，火焰的逆流弥补悲剧的不足。你我互为磁场，吸纳爱情的光泽，手心里的坦荡，渐次提升密道中的欢乐。

回到你的怀抱中，那蔷薇花气息！回到温润的风景里，一半是孤寂，一半是沧桑！我爱的人啊——阿依古丽，不必慌张，酸楚在所难免，冬不拉一响，邻近的所有乐器都哑然无声。

7

荒芜不是虚度，独骑依然可以远行。在沙砾搭成的积木上，土蜂留下金色的巢穴。光生出翅膀，灵魂和畸形的梦并驾齐驱。善良漂泊迁徙的路程，谦卑的螺纹贝珍存了曾经湖水的调性。

时间抽离了你原本的认知，岁月让洪荒之美变得轻柔，蓝色的现实衬托着影子的生长，喧哗的意象证实了取景框内的坍塌。而命运的风啊！正考验刀尖上的舞蹈，采集黑夜纹路的人，永远无法发出星光般闪烁的呐喊。

无垠的戈壁会有溺水的飞蛾吗？被化石描摹过的骨头能否依赖传说复活？痛挽、撕裂、拷问、鞭挞，这些漂泊的手段尚存有几分威力？岛屿的欢歌早已取缔了海市中凝重的誓约。

宁谧的初雪引领远古的祝福，季节的转换带动崖柏烟斗吐露波澜。

8

这里没有沙洲，没有江南夜色的灌溉，以及船娘注解的廊桥梦；这里没有杏花雨，没有樱桃芭蕉遍地红绿，以及杜鹃的惶恐与谦卑。放眼四望，千里戈壁走马，牛羊亲吻河边湿润的泥土，哈密瓜和南瓜列队，一条阳光的瀑布，让它们把丰腴的甜蜜烂熟于心。

额尔齐斯河，你还能让我说什么？你千里蜿蜒向西，留下一条绿色通道，你把枯草封闭在严寒的冬日里，却把每一个迷途的人送回温暖的家。我多想成为你身边的一株胡杨，向着对岸呼喊，把溢满友情的奶酒饮上三碗，把悠扬明亮的歌曲唱上千遍。

旷野的风，为什么要慢点走？天上的云，为什么要慢点飘？让我在额尔齐斯河畔再次写下自己的小名吧，写下朴素而干净的生活实录，写下美，写下用露珠做流苏的誓言——我爱你！

9

海拉提，你迷人的眼睛眨一眨，天上的星星就睡着了，你的眼神中有雪都布下的水洞，四十层楼那么深的电闸一拉，姑娘们的心都亮了。海拉提，你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部童话，你背对着我抽烟的时候，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停下脚步；你的牙齿像水晶，哈萨克语一出口，不用煤炭和木材，所有的烤馕都散发出面香。

海拉提，你去额尔齐斯河洗个澡吧，让毛茸茸的心事偷偷闪光，姑娘们剥着云母，一片一片显现布满绿色的字母；海拉提，你去阿尔泰山放牧吧，一侧身就在马背上睡着了，姑娘们羞答答地向你走来……

我知道，海拉提在我的想象里愈发清晰，这个朴实的哈萨克族小伙子无可争议，我要把你的友善带回长白山，让额尔齐斯河的流线飞上蓝天。海拉提，这些都是你留给我的幸福定格，所以我要向你致敬；海拉提，这些都是鹅卵石打磨出来的盐粒，尝一口，便可以抚摸激荡着甜美的山峦。

海拉提，和日光一起摇撼的海拉提啊！海拉提，像月光一样搭起毡房的海拉提……

10

飞鸟的影子投在水里，像鱼披着梦想的长衫上岸，云杉和白桦并列，格言中写下了一对恩爱夫妻的流连。俏丽的山崖，眉毛一样的屏障，谁能说清蜜蜂的码头何在？圆胖的石头堆成围墙，族谱的薄荷香落在哪片午后的风中？

人群去朝圣了，在钟声里虚拟旧物的向度。我独坐在河边，绷紧身体深处的颤音。

貌似彩排，骆驼的独角戏已经上演。牧羊人的脚印里混入沙尘，他的名字被父亲的名字托举着上升。时间就此长出新绿，传递原本无法传递的消息。抽离母体的斑驳修辞，在民歌的尾音里得到了喘息。

在阿勒泰，我更习惯独处，牛粪燃起的炊烟也可释义形骸苦涩！

在可可托海，一杯奶茶打造的利器，足以主宰伪善者的一场空欢喜，啊！啊！老大徒伤悲！

11

大峡谷，你重重叠叠的样子丰腴又迷人，倒映在额尔齐斯河的影子水亮亮闪光。牛羊下山，若横空出世，所有的道路都布满了格桑花蕾；羊娃子像波浪一样涌动，稚嫩的牛犊回望风尘绰约的瀑布，把鲜嫩的回忆怒放在石阵的涟漪中。

这里是追梦人的营地，是洗涤和净化爱情的牧场，几番身影纠缠，落叶成金，怀揣衷肠离去，一枚石子入深潭，划出的都是邂逅中的纷繁碎片。

可我，还是要推陈出新地优柔一次幸福，顺藤摸瓜地与北冰洋共进晚餐，这浮雕充满诗意，银铃拴系了云门内空旷的线性思维。大峡谷，蓝色的驿站，霜降之后，雪笼四野；不肯歇息的额尔齐斯河，你拔节的声音是召唤，是万物祥和圆满的等高线。

听——摩托车口渴得要命，骑车的汉子把一河湾的水喝净了。

看——阿依古丽一波三折地揉面，峡谷的石壁被她当成面板了。

让你的忧伤和寂寞去“刁羊”吧，青山和绿水根本就是一场“姑娘追”。

12

秋日的麦田沉静下来了，遗落在田间的麦秸滑落一颗露珠。沙枣树依然遮挡着风沙的入侵，犁铧曾经的痕迹比版画还要清晰。风想保留一丝悲悯，可苍鹰的滑翔打破了青涩记忆的再次聚集。

庞大的队伍已经远去，时间夯实了没有折损的地基。

餐桌上的食物已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四季循环的大地放弃了死水微澜般的怅惘。祖父的形象比胡杨更显坚挺，母亲的公式比丘陵的动荡更为直接。巨大的云块托载着华丽而丰盛的时光之旅，想象和现实都可以在春日的序曲里进行早播。

如今啊，麦粒展示了更迷人的运行轨迹，信守承诺的曼妙身姿，可否把黑走马的弧线多弯出几度热烈？如今啊，开手扶拖拉机的阿玛克已经老了，可他的老婆子头上还别着三个蓝莹莹的发夹。

“喝一碗茶吧，嚼上几粒生麦子那个香。”

“大地竖起来就是麦子垛，天空的云彩就是白棉花。”

我知道，这些汗流如瀑的文字，是记不全阿肯们一波三折的哼唱的，就像麦子已经坐上火车，谁还有资格和它们絮叨闪闪发光的远方？

13

黑走马像细雨，树叶在风中摆动，格桑花开得比雾还浓，“哒哒”的马蹄声都带着青草的香。黑走马像鸟鸣，一只雀子叫了，山顶上的溪流堪比闪电，刻在崖壁上，温顺地把根扎下。可是，黑走马是草原的心跳，一旦穿梭于身体，季节深处的浪花便俏皮地越过闸口。可是，黑走马是乌伦古湖面上透明的蜜语，身姿的漩涡驾轻就熟，前边的波光动了，后边的笑靥就找到了源头。

那一天，弹着冬不拉的乡村医生向毡房走来，马背上尽是阳光的碎片，他热辣辣地唱起心中的故事，金色的麦穗为他的歌声加冕。

他说：“明眸皓齿的姑娘啊，我带来了皮牙子和枣花蜜，我想让自己的幸福更多一些，你快快答应吧！”

毡房里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要在白纸上画下独木舟呢？爱情的哑谜是没有花期的，你的心病只有他能医。不要把你的孤独投在羊娃子的背上，走出毡房就跑马溜溜地招展。

黑走马是星辰起落中最宽阔力量的爆发，马鞭子一放，阿肯已经把你们的故事传到天山去了！

14

骆驼蓬开花，一开就开到天边了，从我站着的地方看去，地平线并不遥远，沙吾尔山露出端倪，天上的白云伸手就能抓到。在戈壁上捡石头的人，手怎么那样巧，玉石见到他们，就让身体闪闪发光。沙吾尔山下的姑娘们都跑到歌里去了，小伙子像矿脉一样走自己的路，一旦被探矿者发现，人人都笑逐颜开。

骆驼蓬开花盛放一季，沙吾尔山的窗子一开满天星，谁也不想心里长出石头，为什么不让呼吸轻松又自在？太阳照在山上有阴有晴，站在晴坡就说些天真的话，为什么不从树荫里走出来？青色的果实也有其独到的美。

阿勒泰啊，一声鸣笛积攒下一场雨水，我感激得眼泪止不住；沙吾尔山啊，有一种沧桑不用提鲜也自然甜美，剥落卑劣的念头，像普通的石头一样放置自己的本心。

骆驼蓬花静悄悄地开了，我无法计算的行程还有那么远、那么远；骆驼蓬花静悄悄地谢了，明年的春天我还要路过这里……我也想做一只小羊，万一哪个姑娘的鞭子轻轻打在了我身上呢？

15

阔依塔斯，你绵羊一样的石头卧在哪里？冰山上的雪眷顾着你；“奥地叶巴斯套”（神泉），只有天神才能变化的奇迹，一条泄洪渠把什么都说明了——春日里绿草如茵，夏日里山花烂漫，秋日里层林尽染，冬日里白雪皑皑。防狼的石人堆在山上，牛羊见了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落晖打在秋树上，树叶沙啦啦响，毡房里的笑声把如火如荼的日子也点缀了！

能够到处游走的石头，说不定哪天就会进入你的梦境，尕拉鸡扑棱棱地起落，沙砾打在它的花翅膀上。隔路相望，以爱相抵，内心火热，外表冷静。一株瞿麦的深情凝望，蓝色龙胆已和四野合为一体。

雨走了、雾来了，移步换景如轻歌曼舞，一洞通天，一万年前的一堆篝火并未熄灭。冬窝子的逆温将雪融化，干草让畜群一步一步走向春天。

“恰秀”吧、赛马吧，阿肯的弹唱流芳千里；“阿优毕”“乌尔铁克耶毕”草原石城的温柔把白色沙漠都变成了绿洲。

16

沉默于心，沉默于一场秋雨的大驾光临，草坡传出佳话，临时聚集的巴掌大的湖泊让沙漠苏醒，让大地高举杯盏。在阿尔泰无形的山口设下驿站，迎接那些有金属温度的诗人，向白桦林澄黄的呼唤靠拢，向远来的客人投去温和的目光。

额尔齐斯河的下游，七彩菇长成石钟山的模样，狗鱼上岸，将河滩的石头砌成堡垒。

谁能丈量遐思的激荡，让迷路的诗人得到花海的馈赠。

五棵白桦，同生一根，树叶化成鸟羽，时间的夹缝中誊写出大半个人生。走完全程，并非鲁莽，中途折返，也需颗粒归仓，拥挤的黄昏审视多余的脚步——停车场的灯，照向白桦林中的一支箭，河中沙岛是喧哗与觉醒的指南针。

就这样席地而坐，胸怀坦露；就这样肃穆地答疑解惑，晚霞堆积出伊甸园多娇的拱门。

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但我把它过得如此踏实，万事无须敷衍，庞大而宏阔的喜悦像歌中的果实一样缤纷落地。

17

内流河、地下河，在沙漠的沉寂里都不足为奇吧？当欧洲山杨叶红时，有玛瑙的地方地势也将变得平坦。尘土飞扬，马路被牛群弄脏了，铁索吊桥兀自摇摆，河谷上空的雁阵鼓荡起透明的寒气。

是啊，这是一群身体里有风的人。他们的手握在一起，铜铸的小城就多了一个醒目的记忆。

资讯发达，蓬勃有力，亲切的脸庞纯粹又真挚；大钟之音，充满互信，吉祥的问候宛若彩虹挂在心间；在冰川之侧，心灵居所，两根琴弦构架的砂书千姿百态；印迹鲜活，呼之欲出，不知疲倦的助燃者锻造出带有金尾羽的钥匙。

内流河，把一弯深情留住了；地下河，赠给沙拐枣一颗蓝色的珍珠。

收割机也轰隆隆地响了，这些有风的人，一旦开动马达，幸福就变成非常简单的事情。

18

直到这场雨下来，戈壁边缘的沙葱和洋芋才被又一次提纯。乌鸦从村庄飞过，蝴蝶斜挎“琴谱”在白岩石上小憩。有人骑在马背上等待太阳落山，有人躺在曾经的海底回味弹唱的甘甜。红色塑料水桶装满刚打下来的松子，紫色浆果在石钵的包含下团紧了身躯。

就是这样！

山中寂静，毡房和牧羊犬都处在一帧水彩的风景里。

就是这样！

山中寂静，用鞭梢把心上的人儿约下吧！

雪山的吉祥已经开始照耀大地，无法命名的小河不肯丢下一滴水滴。公路把黄昏一分为二，爱情到了极限更加红黄分明。一碗酒，让敬语保留下勇敢的状态，烤肉的火升起来，世界恢复它最原始的执著与鲜明。

白哈巴，任何一块高地都可以驻足远望；白哈巴，任何一道围墙都开着三扇木门。在白哈巴，失恋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啊，虽然赛蒂马利亚只收下伊万杜达尔的玫瑰花。

19

布尔津，你的老码头除了承担起阿克土别克索桥上的锈蚀，被雷电击中过的白桦树也在秋风中获得了重生吧？在停车场的甬道上，我看见一只猫，它迈着细碎的脚步奔向五彩滩迷人的木房子。一个老人，他深沉而坚定的话语，把褪色木门上的门闩打开了。

布尔津，老船长的照片旁放置着一个铁锚的模型，一群胸前佩戴着红领巾的孩子，他们高举手中的钥匙，把所有的好故事都听完了。

“来我的毡房坐一坐吧，这里有热茶，还有一只抓起过独狼的雄鹰。”

“来吧，阿热斯古丽来自喀什，她的歌声比百灵鸟还动听。”

布尔津，一条披肩就可以抵御寒冬，一张新熟的羊皮子就把小镇的大街铺上。我们弹琴吧，我们唱歌吧，我们跳舞吧！买一张去可可托海的船票，一段平平坦坦、深邃又湛蓝的日子将是多么舒心。

“来我的毡房坐一坐吧，还有一个故事没开头呢！”

“阿热斯古丽的歌声里有一个哈萨克族小伙子呢！”

20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在阿勒泰，那个人突然转身向我走来。她带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侵扰任何一个孤独的梦境。她平息水榭旁最后一帧倒影，沉潜我在叶脉的网格里细数时光。她闪动银白的牙齿，任由苹果树枝挂住了她的方头巾。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在阿勒泰，人人都传说着海蓝和金丝玉的故事，一只山羊在泉水边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们重复同一种期待，乖巧得像睡在陌生长椅上的精灵。他们互相劝慰——“好故事就像高贵的野兽，隐藏在暗处，人们常常得在山谷或森林外守候很久，才能得到、等到。”他们瞌睡之后就永远醒着，像河湾的月亮，不理会尘世激情的滥觞！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在阿勒泰，一根蒲草都有多重美意，更何况胡杨、红柳和格桑花……

21

云端之上，地平线之下，阿尔泰山巨人般的一声吼，千里戈壁也变成森林和草场。克兰河，额尔齐斯的第一个女儿，她以心灵当作酒盏，像木桌一样的圆石头把肩上的水渍擦干。

“亲爱的人们啊！离开时，我除了放下思念，还能放下什么？”

古老航道里的某块木板刻下你的名字，大雪飘落的瞬间我早已热泪奔流。你的袖管里都绣上了星光，爱的青葱和碧绿人人都知晓。可是，脆弱的动脉流动的岂止是爱，邮差手里的玫瑰花又岂可悄无声息？那么轻盈、笔直而端庄啊！云端之上的颤抖容不下悲戚，大地的触角——寂静中闪闪发光的指南针。

阿勒泰，心坎上的深邃和浩瀚，一望无垠的白昼！

阿勒泰，一朵可以触摸的花，海浪声声里清晰又明澈的夜晚。

［简介］于德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青少年作家协会主任，长春市作协副主席。作品在《十月》《小说选刊》《山花》《诗刊》《儿童文学》等近百家报刊杂志上发表。先后荣获中国首届“海燕杯”全国征文一等奖、第三届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冰心散文奖等多项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