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李在明逼宫绝食摆脱拘留危机，但韩国党派政治运作被破坏了？

根据央视新闻报道，韩国当地时间9月27日凌晨3点50分，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作出决定，决定不予批捕最大在野党党首李在明。该决定也意味着李在明过去一个月间面临的全面危机暂告一个段落。

当地时间2023年8月31日，韩国首尔，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当天宣布无限期绝食静坐，以抗议尹锡悦政府“破坏民主”等行为。澎湃影像 图

2022年李在明与尹锡悦竞逐韩国总统最终落败。竞选期间，李在明被指涉嫌贪腐，为私人开放商牟利，并向商业公司索贿。此后，韩国司法系统启动对李在明的调查。

2023年2月，韩国国会曾举行全体会议，就是否拘留李在明进行表决，最终并未通过。但在9月21日，韩国国会再次就同一问题进行表决。尽管共同民主党身为国会第一大党，但最终国会以149票赞成、136票反对、6票弃权、4票无效的结果通过了这一议案。这意味着部分共同民主党成员也投下了赞成票。

当地时间2023年9月21日，韩国首尔，据报道，韩国国会表决通过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的拘留同意案。此后，法院将对李在明进行逮捕必要性审查。 ​​​澎湃影像 图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正是在这一议案的要求下就是否需要拘捕李在明进行审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的部长法官刘昌勋表示，作出不拘捕决定主要是出于程序考量。案件侦办过程中，通常不拘捕涉案人员。仅在涉案人员可能会销毁证据或其他少数条件下，才需要提前逮捕涉案人员。综合各方面因素，首尔地方法院认为目前难以判断存在必须逮捕李在明的必要性，故而作出上述决定。这也意味着李在明仍将继续接受贪腐案的调查。

与此同时，李在明则于8月31日宣布开始绝食抗议。此后的二十多天时间，他仅服用水和少量盐以维持生命。他称此举是为了抗议总统尹锡悦施政不力，应为当前低迷的韩国经济负责。李在明向尹锡悦提出三项要求：就破坏国民生计和民主道歉，反对日本排放核污水，以及彻底改组内阁。

9月18日，绝食多日的李在明因健康状况恶化被送往医院。同属进步阵营的前总统文在寅前往医院探视。与其他诸多政治人士一样，文在寅也请求李在明放弃绝食，但李在明并未应允。9月23日，共同民主党发言人对外表示，在医疗人员的强烈建议下，李在明恢复进食。为期24天的绝食抗议正式结束。

当地时间2023年9月19日，韩国首尔，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进行绝食抗议，因健康恶化入院治疗，韩国前总统文在寅赴医院探望。澎湃影像 图

尽管如今李在明绝食抗议已经落下帷幕，但韩国观察家们仍在考量其对于韩国政治的影响，如同韩国报刊专栏所写，“突如其来的绝食抗议引发了对于韩国党派政治是否健康的担忧。”

当地时间2023年9月26日，韩国首尔，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到达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准备接受拘捕必要性审查。澎湃影像 图

韩国党派政治运作

韩国政治是典型的三权分立国家，立法、行政、司法的安排，符合西方政治理论中的理想国家架构。三权中，掌握行政权的总统制政府又最为强势，韩国也因此形成了以掌握总统职位为主要目的的政治生态。

各个政治力量为了能够竞选总统组成了各自的党派。韩国在二战后长期处于独裁和军事威权的统治之下，因此形成了以反对威权为任的倾向于民主的政治力量。实现总统直选、普选的民主政体之后，这些政治力量在接下来的三十多年中经过分化、协商、重组，最终形成了两股力量。

一股是以卢泰愚、金泳三、金钟泌等政客各自的政党联合起来形成的民主自由党。此后，该党历经演变，成为如今的国民力量党。现韩国总统尹锡悦正是该党推举的候选人，并最终赢得大选。另一股力量新政治国民会议则以金大中为最初领导人。同样经过分裂、重组，在2015年得名共同民主党。韩国前总统文在寅即出自共同民主党。

韩国政党分裂、更名频繁，但大体上在近年来形成了保守与进步之间的对抗。这种区分部分对应了两党的政策取向。进步势力共同民主党主张对朝鲜和解，谋求外交国防自主，强调公平分配。保守势力国民力量党对朝鲜强硬，希望强化韩美同盟，并且重视竞争、效率。

但在另一方面，进步与保守也对应了韩国过去数十年的政治遗产。共同民主党继承了民主化运动中谋求民主的一派的脉络，而国民力量党则更多被与威权政府的影子联系在一起。前总统朴槿惠出身于保守派，也是前军事独裁者朴正熙的女儿。同样是保守派的李明博则被看作是韩国财阀的代言人。

民主体制下的党派政治有着复杂的合法性来源。各个党派首先都代表着特定人群的利益。通过选举，不同党派在各个政治机构中占有一定的位置，从而代表不同人群发声。理想情况下，这些不同的声音将通过协商机制，经过复杂的讨论、商业、妥协、退让、坚持等等过程，最终形成法案、政策，体现不同阶层的利益和诉求。也就是说，各个派别在民主政治中达成平衡。

在同样是三权分立国家的美国，一年一度的政府预算案就是民主党和共和党讨价还价的结果。民主党要求为低收入人群提供补贴，为清洁能源发展提供资金，而共和党则要求减税，要求保护能源公司。不同的诉求，经过两党国会议员的讨论，最终保留一些，舍弃一些。预算法案通过后，政府部门照常运作。

这套体制的运转有时并不会像设想中那样完美。协商并不总是能够达成。2018年12月，两党就未能就政府预算达成一致，使得政府在之后的35天内停摆。此外，协商的结果并不总是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在美国最高法 院推翻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将堕胎立法权还给各州以后，进步派人士认为这侵害了女性权益，而保守派人士则认为全美国应该一律禁止堕胎。

党派之间的合作、协商是党派政治运作的核心，这也是为什么韩国政客和观察家认为李在明绝食破坏了韩国党派政治运作的原因。

李在明发起绝食抗议之后，与其同属共同民主党的国会议员李元旭在电台采访中表示，“我不质疑他的诚意，但问题是他李在明并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共同民主党现在在298个国会席位中掌握了168个席位。我们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以监督尹锡悦政府运作。”

李元旭的发言代表了这样一种态度。在党派政治中，即使是在野党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参与到政治运作当中，因此在野党也有自己的待办清单。他们通过自身掌握的国会席位，支持或阻拦总统提出的法案、政策，借此表达和实现自身所代表的选民的利益。各方都有得有失，形成平衡的博弈。

当地时间2023年9月26日，韩国首尔，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离开医院，出庭接受逮捕必要性审查。澎湃影像 图

李在明的赌徒行为

反观李在明，发起绝食时，他批评尹锡悦独裁且无能。他的其中一个诉求是尹锡悦撤换所有内阁成员，为过去一年的施政不力负责。与其说这是诉求，不如说近似于逼宫。若尹锡悦照做，其政治权威也将彻底丧失，因此李在明的绝食更像是赌徒行为，要么获得一切，要么一无所有。

李元旭的看法获得了许多韩国政治评论的支持。韩国现国会议员任期要一直到明年4月为止。期间大约有 200份法案在等待他们讨论、表决，其中也包括2024年的政府预算法案。“李在明的绝食抗议必会为这些讨论带来更多的障碍。”

此外，还有许多人批评李在明，认为其绝食抗议是为了逃避自己涉嫌贪腐的调查。整个9月，李在明曾多次被检方传讯，而在讯问过程中，李在明也以身体健康为由，要求检方问话提前结束。有评论人认为，这是为妨碍司法调查而寻找的借口。绝食抗议由此成为政治工具，而非寻求正义的方式。

当地时间2023年9月14日，韩国首尔，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首李在明绝食示威进入第15天。澎湃影像 图

绝食抗议在韩国政治中曾经一度扮演着重要角色。1983年时任韩国总统全斗焕禁止政治运动领袖金泳三参与政治活动，并将其在家中软禁。为表抗议，金泳三绝食23天，最终迫使全斗焕解除对其的一切禁令。后来也成为韩国总统的金大中在1990年绝食13天，要求落实地方自治权。绝食抗议至今被许多人认为是推动韩国民主化转型的重要因素。

然而，如今绝食抗议因被滥用，其意义也遭到了普遍质疑。前自由韩国党党首李贞铉正代表了一种投机态度。2014年，在面对要求启动世越号沉船调查的绝食人群时，当时属于执政集团的李贞铉表示，“在选举制度已经稳固建立起来的国家里，韩国可能是唯一一个议员们会绝食抗议的国家。”他嘲讽议员们自己制定法律，却不遵守法律。

两年后，反对党在国会赢得选举，并且通过了对内阁成员的不信任案。李贞铉随即在国会办公室内宣布绝食，抗议这项不信任案流程不合法，并要求担任国会议长的反对党成员辞职。对此，韩国媒体的评论是，“此举显示了韩国政治世界缺乏对话、合作、妥协、让步，这迫使了政治家们不得不采取绝食抗议这样的极端手段。”

2019年，时任自由韩国党（即国民力量党前身）党首黄教安发起绝食抗议。同一家媒体刊发的评论称，“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绝食抗议……他应该回到国会当中。”

而在此次李在明绝食抗议事件中，该媒体则称，“韩国民主来之不易。选民们有权利期待两党之间的健康互动。这种互动甚至可以是为了法案而互相咆哮和争吵。而不应是现在这样关系冻结。”

逼宫之后呢？

冻结的两党关系与滥用的绝食抗议实际上互为表里。他们共同体现的是如今极化的政治氛围，以及消失的合作前景。与世界许多国家一样，党派之间的分歧日趋扩大。在许多问题的看法上，双方针锋相对，看不到弥合的可能性。李在明逼宫尹锡悦的同时，尹锡悦也毫无与共同民主党合作的态度。他嘲笑反对日本核污水排海的人就像是在宣称“一加一等于一百”一样荒谬。

韩国如今紧张的社会情绪也与极化的政治氛围形成了恶性循环。李在明绝食抗议之后，一名自称为李在明支持者的女士用剪刀在国会大楼外捅伤了两名警卫。次日，一名男子持刀进入国会大楼，声称如果李在明不停止绝食，他就会用刀自残。这种情况下，让代表各自人群的两党能够坐下来协商谈判，最终就重要问题达成妥协，看上去像是天方夜谭。

或许如今的共同民主党并不像李元旭所说那样仍有许多事情可做。尽管身为国会第一大党，但无缘总统宝座的他们在韩国政治中处在边缘角色，无力改变任何尹锡悦所做的政治决定，因此不得不采取更为极端的手段。

除了李在明的绝食抗议，同样值得注意的还有部分共同民主党国会议员投票赞同拘捕李在明。这引发了许多猜测。有人认为，部分共同民主党议员并不认同李在明的做法。也有人认为，投赞同票是为了在李在明真正被捕以后激发国民更多的同情。牺牲李在明，以向尹锡悦施压。

还有一种观点则认为共同民主党正在寻找新的领导人。此前，韩国前总理李洛渊曾与李在明争夺2022年共同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落败后，李洛渊选择出国访学。近日，他结束访学回到韩国。有分析认为，无论如何李在明都会因贪腐案而声望大跌，此后李洛渊就可以掌握共同民主党。

李在明绝食抗议的24天内，尹锡悦及国民力量党并未做出任何妥协。这也显示了朝野两党话语权之间的巨大差异。虽然首尔地方中央法院并未批捕李在明，但其贪腐案调查仍在继续。他和共同民主党仍将面临巨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