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建筑 · 越金融⑪丨华俄道胜银行大楼：“中外合资”挂羊头卖狗肉

文│凌悦扬

金融历来被誉为百业之首。中国近代金融业也在历经汇通天下的兴盛、流金岁月的繁荣后，留给了我们一笔丰厚的文化馈赠。

当城市金融遇上历史建筑，又会擦出怎样的故事火花呢？【阅建筑·越金融】用崭新的视角为大家解读上海金融历史建筑，讲述渐渐湮没的金融往昔。

建筑可约，亦可阅；历史可读，更耐品。

原华俄道胜银行大楼

地址：外滩15号

大楼具有新古典派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砖石钢筋混凝土结构，是外滩第一幢以天然石材堆砌饰面的建筑。

外滩十五号，这是上海第一栋从设计、材料到施工均能与欧洲本土相媲美的建筑——来自德国的年轻建筑师海因里希·倍高（Heinrich Becker）在1899年的设计，开创性地尝试将欧洲古典主义建筑不加删节地引入上海，严格按照西方古典主义法则运用柱式。2、3层立面贯穿2根爱奥尼克圆柱和四根壁柱，3层檐下、柱顶和入口顶部均以石材浮雕装饰，入口门廊两边为塔斯干双柱，柱顶原本各有一尊青铜女神像。

这是外滩上第一幢以天然石材堆砌饰面的建筑——地基以沉砂筏式基础代替打桩，结构上使用网状钢桁架，以砖墙和钢梁承重，外面再以厚实沉重的天然条石饰面，打破了“谁要想在上海用天然石料建房，只会自讨苦吃”的老观念。

这座精致而 宏丽的新古典主义三层建筑还是上海最早采用釉面砖和地砖这些新材料、最早使用卫生设备的建筑之一，也是上海最早配置电梯作为垂直交通工具的建筑之一。 这里还曾经坐落着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银行——华俄道胜银行（Russo-Chinese Bank）。

合资外衣 ，殖民本性

落成于1901年的华俄道胜银行大楼

1895年甲午战败后，清政府举借俄法借款，以偿对日赔款。同年冬，俄国财政大臣维特提出了筹办一家“由俄国政府支持的在远东发展的银行”，总部位于圣彼得堡的华俄道胜银行由此设立，资本总额的八分之三由俄方出资，八分之五由法方出资。华俄道胜银行的设立与运作俄法借款直接相关，同时也是俄国拓展在华殖民活动的大好途径。虽名“华俄”，这家银行设立之初完全没有中国参与，也没有中国资本，但一家纯粹的外商银行尚不能满足沙俄帝国在华殖民的野心。

1896 年，沙俄以“共同防御”日本为借口，诱使清政府派遣李鸿章与俄签订《中俄密约》，华俄道胜银行得以在东北承办接造铁路事宜，以便于俄国运输部队和物资。 随后，驻俄公使许景澄与俄议定《华俄道胜银行入股伙开合同》，约定“中国政府以库平银 500 万两入股，与华俄道胜银行合伙开设生意”。 清政府入股使得华俄道胜银行摇身变为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银行，订立的章程赋予了这家银行经理中国国库赋税、代理政府公债发行、铸造货币、发行纸币等只有国家银行才能拥有的权力，还允许其在中国修建铁路、向企业投资放贷等，使之能够操纵中国的货币金融，控制中国的经济命脉。

口腹蜜剑迷人语，包藏祸心未可知。 从俄法借款中划出了大笔白银，又给出了大把权力，中方在华俄道胜银行的董事会上竟不占一席，也无权过问银行的一切事务，而道胜银行却以“中俄合办”招摇过市。 可叹另一边，盛宣怀一再催促朝廷为第一家华资银行中国通商银行投入二百万两官款，落实官股，却迎来了朝廷拨款五百万两入股道胜银行的消息，致使已经入股的商人议论纷纷，以为朝廷将要毁约，通商银行的筹办平添波折。

烜赫一时，野心勃勃

俄国道胜银行50两银锭

（银行博物馆藏）

20世纪初，英国记者威尔深入东北进行调查，不由得惊叹：“华俄道胜银行名义上仅有资本1500万卢布，八年来在远东所做的比英国政府半个世纪所做的还要多！”到1902年，英国经过半个世纪的积淀，其对华投资占列强对华投资总额的33%，而沙俄在短短几年中已占到31.3%。资本并不算雄厚的道胜银行凭借沙俄的强权和牟取的特权，几可与英资银行分庭抗礼，它的资产一度达到19.8亿卢布，成为当时世界第九大银行。

早在 1896 年 2 月 13 日，华俄道胜银行选了正月初一的好日子在上海开设了第一家 在华分行，选址于外滩 29 号法兰西银行旧址。 得利于上海的金融中心地位，上海分行可谓华俄道胜银行在远东最重要的分支机构，除了普通银行业务以外，还负责办理各项财政贷款和铁路贷款的还本付息、收理作为抵押品的关税关票等。 到 1912 年，道胜银行成为了直接保管中国海关关税的三家外资银行之一，另外两家是汇丰银行和德华银行。

上海分行的业务也与俄国势力扩张的东北、新疆密切联络。 该行千方百计推行卢布在东北的行使，一方面有利俄国对东北的投资和商品输出，另一方面垄断关内外汇兑，并在上海售汇得利，由卢布和金币卷转化而来的大量“申汇”是道胜银行巩固其金融地位的重要基础。

道胜银行上海分行具有管辖行的性质和地位，管理在中国、日本及在香港地区的分行。外滩29号空间狭小，似乎与银行的实力与野心不够相称，因此在1899年，银行购买地皮，开始独立兴建外滩十五号的华俄道胜银行大楼，1902年建筑竣工。这座大楼在建筑艺术上成就颇高，对新材料、新设备的使用也独树一帜，确然与道胜银行当时的地位相衬。然而，光鲜兴旺之下，华俄道胜银行和中国广大百姓的摩擦不断爆发；另一方面，在各国争相控制中国的谋算之中，道胜银行的肆意横行也为危机埋下了伏笔。

盛极而衰，终告溃灭

银行博物馆藏华俄道胜银行上海地名伍圆券， 纸币图案建筑即为外滩十五号的银行大楼

1900年，乘八国联军侵华之机，沙俄征调十数万军队，悍然入侵东北，在签订条约后还迟迟不肯撤军，由此，中国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拒俄运动，道胜银行的钞票遭到挤兑。讽刺的是，1904年1月，道胜银行竟要以一分五厘的重息向上海各钱庄借款，接济东北俄军。上海钱业商人一致抵制，为提防同业中有贪利之徒，更规定“凡有谋作此事者，一经查实，即将现款充公，再议罚款”。

沙俄的入侵之举也成为日俄战争的导火索， 1904 年 2 月，日俄战争爆发，次年 9 月俄国战败。在战争期间，上海又爆发了“周生有案”，俄国败兵无故砍毙路人周生有，掀起了中国百姓对沙俄的新一波愤怒。 1905 年初，因周生有案，上海商务总会议决，停止使用华俄道胜银行发行的钞票。

日俄战争战败后，华俄道胜银行的业务一蹶不振。1910年它与北方银行合并，外文名改为“俄亚银行（Russo-Asiatic Bank）”，中文名保持不变。经过合并，银行注入了大宗资本，但在华活动仍不复从前。在银行的合并改组、资本折算中，中国方面亦是全然不知的。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宣布该行国有，国内分支行被没收。革命期间，大多数银行董事离开圣彼得堡总部前往巴黎，于1920年在巴黎成立总行，组成了新董事会，统领海外分行。

银行博物馆藏1911年华俄道胜银行股票，票面以俄文和法文写明金额为187.5卢布，此时其外文名称已经改为“俄亚银行”

道胜银行日暮穷途之势，已无扭转之可能。因买卖日金和英镑投机失败，1926年9月，华俄道胜银行宣告停业清理。这家所谓中外合资银行的倒闭牵涉广泛，中方不仅本金有去无回，存款全部折扣偿还，以业务最盛、资产最多的上海分行为例，其欠款423万元，清理时只付给256万元，上海分行发行的近7万银元票，近千银两票未得兑现。据当年3月核算，我国各机关、各公司团体暨私人，共存俄国纸币12.6亿卢布，这个庞大数字在道胜银行倒闭后成为了中国人民的巨大损失。

道胜银行在华以上海分行为首，上海银钱业公会讨论并参与了相关清理事宜，北京政府基本按照上海银钱业公会的意见对外交涉及行事。鉴于德华、中法实业、华俄道胜银行相继倒闭，许多上海银钱业的有识之士纷纷上书要求完全收回关税存放之权：“国家巨额岁入久为外人操纵。乃德华中断于前，道胜清理于后，三者已去其二，孤注何堪一掷？”。可笑的是，道胜银行宣告停业的前日还有中国关税入账。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最终道胜银行所存关盐两项税款全部转入汇丰银行，不由令中国金融业界望而兴叹。

华俄道胜银行在时代的潮流中轰然落幕，这家名不副实的“中外合资银行”只存在了短短三十余年，而上海外滩的华俄道胜银行大楼却得以保留，见证外滩两岸的金融变迁。1927年，国民党筹备中央银行时，便相中了这座大楼，向道胜银行清理处商议租用，道胜银行停业不到一年，国民政府的中央银行就迁入办公了。

新中国成立后，这幢大楼相继由各民主党派、市轻工业二局、市航天局、航天部第八所等单位使用。直到1994年，新生的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在此挂牌成立，外滩十五号与金融业再续前缘……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