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之道 汉字字体设计的现代之路

汉字作为中华文化绵延的基因序列，经历过多种书体及字体变化。从洛阳的汉魏墓碑、南京城墙上的砖文到Tokyo TDC字体设计大奖的“中文在乎体”等，汉字是全世界最复杂的书写文字体系和字体图形，在设计界大放异彩。而随着印刷及各项媒体技术的发展，文字字体花开两朵——书法字体和印刷字体各自盛放。

我们如今每天都在读取、应用的印刷字体诸如“博雅宋体”“华文楷体”；受中文汉字字体设计影响的日本汉字字体“明朝体”等，又是由谁而为、由何而来、如何互相影响？汉字字体设计由传统走向现代，由中国走向世界的故事正等待我们发现。

传统印刷字体小记

传说仓颉造字，一个个文字完成使命后，将在“惜字亭”焚化，文字其后化身为蝶，回到仓颉神身边，向他诉说芸芸众生的故事。中国自古以来便有敬字惜纸之说，汉字始终是承载中华文明不断演进的重要工具，一直与社会的外在文明与个体的内心文明同步前进。

约公元前14世纪，殷商出现了有据可考的象形文字“甲骨文”；到西周后期，汉字演变为线条均匀柔和的大篆，逐渐脱离了图画，向方块字发展。秦汉则演变出“小篆”和“隶书”，使汉字在审美造型上呈现为长方形的方块字体。

时至唐朝，则在简化隶书复杂书写的同时，创造出直抒胸臆的“草书”与适用于文史记载的“楷书”。后来印刷中常用之“楷体”便由楷书发展而来，彼时又称为“软体字”。唐代负责抄写佛经的“写经生”在使用楷书抄写经文的途中，形成一种“汉字写书体”。汉字在此时，有着与时光机相同的意味，每一个字都有其独特含义，由文传义，再经由书写者的笔在历史中累积。

蘸满墨的笔在纸上写下文字，雕刻至石碑之上，文字又被拓印至纸上，流传到读者手中，往复循环，将跨越时空的过程记录下来。碑拓发展后，漫漶时光流逝，雕版印刷术发明。擅写楷书之人开始负责书写和雕版，楷体便成为雕刻印刷最早的参照字体。

到了宋代，因为雕版印刷术的普及，刻字用的刻刀代替毛笔，对汉字形体产生了深刻影响，形成了我们如今较为熟悉的“横细竖粗、醒目易读”的印刷字体“宋体”。

明代隆庆、万历年间，又从宋体演变为笔画横细竖粗、字形方正的“明体”。这种字体的笔形横平竖直，雕刻起来更容易一些，它与篆、隶、草书均不同，看起来别具一格，清新悦目，因此被日益广泛地使用，成为16世纪以来直到今天都非常流行的主要印刷字体，“明体”后期仍延称为“宋体”，也叫“铅字体”。

二十世纪以来，我国各大印书局自行创制字稿。早期商务印书馆、世界书局、华文印书局等规模较大，华文印书局更是创制了“华文正楷”这一沿用至今的美观字体。而“黑体”则因其醒目，横竖一样粗细，而成为常用的报纸标题字体。

1949年之后，国家统一和规范印刷字体，在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上海字模一厂和北京新华字厂等造字机构的努力下，字体逐渐产品化，不同品牌的字体逐渐出现，在黑体、宋体和楷体的基础上改良出“黑一体”“新报宋”“华文楷体”“博雅宋体”等字体。这些字体广泛应用于《人民日报》《辞海》等各种文化载体。“楷体”与“宋体”各类印刷字体流经日本、韩国，在东亚其余与汉字具有文化渊源的国家生长和广泛使用。

诚如方正字库的字体开发总监朱志伟所言：“设计制作一套字库是非常繁重的任务。汉字字体有太多内涵，有设计者自身历史文化的修养，有读者自身阅读时的身心快感，字体的美丽是双向的。”

现代汉字字体小记

翻开你我面前的杂志，让眼睛下意识地感知字与字之间的缝隙，半粗体的小字，大大小小的字形，甚至页码数字，似乎都是活的。字体的美，来自于文化上的审美与人性化的阅读观。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姚体”和“长宋体”等字体都是作为宣传用美术字体被设计使用的，它们没有字库，要哪个字，字厂便设计哪个，直到计算机加入设计使用，现代汉字字体设计才有了越来越多的完整字库。

而谈及现代汉字字体设计，谢培元是不可不提的名字。他提出了“第二中心线”统一字体结构，将虚实概念表现在了铅字和计算机字中。“宋体”作为传统字体，是从工具、技术和生产速度等方面逐渐演化的，似乎谈不上“设计概念”。

谢培元老先生设计的“新报宋”，则回应了中国上世纪五十年代昂扬向上发展的社会现状，字体昂扬，头一次以民族观念和社会现象为概念，设计出了这样一款“硬朗，有中国人气派”的现代宋体，他后续设计的简体“宋一体”“宋二体”，至今仍是许多报刊的正文字体。

如果说“新报宋”体现的是一个时期的人民的心气，而朱志伟设计的字体，则更多体现个体的精气神与对我们传统书法文化的继承。他设计的“博雅宋”，风韵天成，如今仍是国内一百多家报刊报纸采用的正文字体。

早在1971年朱志伟在北京外文印刷厂做铅字雕刻的工作时，他以刀作笔，意识到不懂古文字，不会写篆书是搞不好篆刻的。据方正字库对朱志伟的采访，他以雕刻铅字为起点，从书法的角度寻找到了字体设计的切入点，以此展开对汉字造型艺术的探索。相较于基础宋体，“博雅宋”的字形横向扁平，重心平稳，看起来十分宁静庄重。同时“，博雅宋”字形较大，增强了视觉诉求力，笔划也适当加粗，让版面看起来整齐匀称。

阅读其实也是一项“身体劳动”，翻开一张《北京日报》和《每日经济报》，其中正文就沿用了博雅宋体。在读一句话或是一串字的时候，“博雅宋”编排的文字，能明显让人感觉到字与字之间气息连绵贯通，读起来更加轻松。

除了“博雅宋”，“铁筋隶书”和“北魏楷书”也是现代汉字字体的经典作品，二十世纪初在日本森泽字体设计大赛中均斩获奖项。在朱志伟眼里，设计者设计的每一款字体一定是其内心世界的表白。因为在北京外文印刷厂的刻字工作经验，朱志伟数十年如一日地面对篆刻，面对墓志和造像，他对刀刻斧凿的痕迹感到十分亲切，于是在“北魏楷书”的创制中，添加了独属于碑刻的挺拔刚健、沉着痛快的气息。

而朱志伟本人简约平淡，用的方印上刻着的也是“平淡一生”，字如其人，他用书法艺术的思路设计印刷字体，将“铁筋隶书”这款字体的特点也归为“意境平淡”。 书法中的隶书强调“蚕头燕尾”，即要起笔凝重，结笔轻疾，然而朱志伟在传统隶书基础上削弱了这种冲突。 简单来说，就像你掰一把有机玻璃尺子，要把弧度掰得恰到好处，在“有力”和“断裂”之间寻找到一个弹性的最佳状态。 “铁筋隶书”中的弹性、平淡与整洁，正是他本人内心意念的真实写照。

行文至此，我们意识到中国字体设计领域有“设计师”这样的说法，但并不存在“设计师”这样的头衔，不仅朱志伟，钱焕庆、谢培元等老一辈字体工作者的职称叫做“工艺美术师”或是“美术编辑”，字体设计是一项深含着“美”与“工艺”的编辑行为。

“美与工艺”在于设计者的身心状态、知行合一的处境，都将体现在字体审美之中，要表现字体的艺术特色；而“编辑”行为则在于需要使字体与读者的视觉和心理建立良好联系。比如宋体的横是平的，横平竖直，呈九十度角。

这么大的角度，眼睛看一个字从上看到下，比较跳跃，阅读速度变慢，但看起来比较活泼；而楷体横是斜的，有时候竖为了配合横，也会有倾斜，角度小，阅读速度快，但看起来稍显呆板。正因如此，要是用正楷体排正文，便会让人有点视觉疲劳——字体设计也是设计者与读者的沟通之旅。

现代汉字字体发展小记

汉字字体以小来说，沟通了设计者与读者；同时，它也是汉字文化交流的重要一环。作为日本现代活字印刷的代表字体，日本印刷所秀英舍设计的“秀英体”，则来自于明治维新时期由中国上海美华书馆（其员工成立了后来的“上海商务印书馆”）传入日本的“明朝体（宋体）”。

在明朝体传入日本之前，日本的假名都是用“连绵体”进行书写，有了明朝体之后，汉字和假名都被放入“方块字”的概念里塑形，展现一种四平八稳的“沉着感、安心感和信赖感”，逐渐演变成日本如今书报中常见的现代汉字字体设计的造型。

同时，在吸取明朝体的“稳健书法特征”后，秀英体结合了自身民族对“圆形”图示的崇尚，在明朝体的基础上让字体造型总的来看更加圆润，字体造型也比较松散，一直是日本印刷正文文字中比较重要的字体。早期《人民日报》，也引进使用过秀英体。

在中国字体设计师倪初万的眼里，中国的汉字设计中宫（字体结构）较紧，印出来的字面比较小；而日本的字体中宫发散，视觉上字面比较大。报刊在排版时候要考虑灰度（字体黑色笔画和白色的空间比例分布）合理，才能使扫读率高，读起来速度快一些。这都是不同国家汉字字体设计互相交流带来的经验。

随着媒介的发展，汉字字体设计从手写、印刷时代，过渡到了如今的屏幕字体时代。字体设计过程十分漫长和精细：草稿设计、复制正稿、画线、勾线、填墨、描白、拍照、缩小字样、修整统一。

一个人完成一款字，据设计师齐立所说，“一套字国家标准有六千七百六十三个字，至少需要四年。”在诺基亚手机时代，文字系统使用的就是“北魏楷书”字体，而如果打开微软系统的电脑并使用的中文系统，屏幕显示用字“微软雅黑”字体，就出自齐立之手。

“微软雅黑”打破了传统结体（汉字等方块字书写的间架结构）的造字方式，将字体中宫放开，笔形的塑造上也去除了传统黑体像是笔锋一样的“喇叭头”，使字体结构更适用于小级数的文字及屏幕显示。

汉字字体设计的难度比起拉丁文字来说，是指数级别的。因为汉字数量庞大，字与字之间笔划差距悬殊，常用字里有就一笔的“一”，也有十四笔的“赞”，要把上万个字统一在一种风格内，属实不易。好似画一幅肖像画易如反掌，而画成千上万张不同角度、不同表情的肖像画，且要出自同一人，便不那么简单了，只能慢慢来。

随着汉字字体不断发展，设计观念趋势是变得更加普世，比如“向自然学习”，以中文汉字文化为根基，更加关注人性化和生命的真诚。诸如倪初万设计的汉字字体“绣花体”，师法自他已经过世的姑姑，如同姑姑曾经做的绣花，字绣在布上，笔划之中带着针脚的痕迹，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也融在这一字体中，带动了汉字字体设计中“情感字体”的出现，带动读者的心灵阅读。

无独有偶，倪初万还想要设计一种“老人体”，为写字比较困难的老年人设计的字体。在他看来，“我的母亲写的字，很用心写，但脑也吃力，手也吃力，我想应该有一套字很接近他们的（写法）”。汉字字体设计再往前走，也许就是更人性化、更人情化。

汉字三千年，从象形甲骨文的“不成规则”，到自成风格的书法体，再到大众阅读的各类印刷字体、屏幕字体，以及如今又再次破除规则，直抵人心的情感字体，中国汉字字体设计的现代化之路，称得上“行气”二字，四面舒展，但又脉络不断。我们沿用着老一辈字体设计人躬耕数十载的成果，也期待着新一代设计师对汉字字体的文化的独到传播。如若说我们吃饭“粒粒皆辛苦”，那汉字阅读在当下便应该是“字字皆有味”。

编辑 / 张玉洁

文 / 桑枝

新媒体编辑 / 欣仔

新媒体设计 / 游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