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或是反叛：平武报恩寺修建溯源

四川省平武报恩寺系新中国成立后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迄今为止国内保存最完好的明代宫殿式佛教建筑群。相当一段时间里，当地传说平武报恩寺是土司王玺仿照北京紫禁城的规模修建而成，这在古代王朝政治法律体系下是“僭越”大罪，要处以极刑。历史真相究竟如何，值得探析。

图 1平武报恩寺全景

“僭越”还是报恩？报恩寺的传说

平武报恩寺修建于明英宗正统五年（公元1400年），此时距明代北京紫禁城建成仅20年。据当地传说，镇守龙州（治今平武县）的宣抚司佥事王玺认为，自己身居龙门山，郡名龙州，又姓王名玺，均为称帝吉兆，于是动起了南面称孤的念头，暗中以重金聘请21名曾设计修建紫禁城的京城工匠秘密入川。正统五年动工修建，七年后，“深山故宫”基本建成，但王玺却得罪了那21名匠师。匠师返京后便将筑城之事上报给朝廷。明英宗得知后大怒，认为这是犯下了严重的“僭越”大罪，马上下令逮捕王玺进京问罪，并派出钦差大臣前往平武立即拆除“违法”建筑。在王家危难之际，有人给留守在家的王夫人出了一个主意：赶在钦差大臣到来之前把王宫改成佛寺。从北京到平武，本来就路途遥远，钦差大臣到平武后，只见“报恩寺”三字金匾高悬，于是遂问明缘由，王夫人指着大雄宝殿如来佛座前供奉的“当今皇帝万万年”牌位说：“这是报答当今皇上对我们的恩情。”钦差大臣感到满意。同时王夫人又大肆贿赂钦差大臣，因此钦差大臣并没有追究，回朝向英宗禀报并非修建王宫，而是修建寺庙，目的在于报答陛下的恩情。英宗闻此，喜上眉梢，便赦免了王玺的罪，钦命寺名为“敕修报恩寺”。

图 2明代杨慎题名“敕修报恩寺”

以上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甚至一些正规旅游书籍也是如此记载，这虽然能够提高平武报恩寺的知名度与影响力，但是这种说法并不符合历史真实情境。实际上，报恩寺的修建原因确实是因为报恩，有以下三点原因可以证明。

首先，王氏土司地位决定王玺无法实现帝王之梦。明代龙州由三姓土司分管，即薛氏、李氏、王氏三大土司，他们皆享有领辖番众的世袭特权。薛氏土司为明代龙州第一大土司，世袭权力最早追溯至南宋理宗时期。明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土司薛忠义率军在平定番人叛乱中立下大功，得到明王朝的嘉奖，因此授予他世袭龙州宣抚使之职。李氏土司也在王氏土司之前，世袭龙州宣抚副使之职，这从现存的《建祐圣宫碑记》和《敕修报恩寺功德碑记》的署名可以看出。因此，王氏土司仅是龙州排名第三的小土司，在他之上还有薛氏土司与李氏土司，既没有能力与薛氏、李氏土司对抗，更没有实力与明王朝抗衡。

其次，明王朝中央权力的日益渗透也使得王玺无法实现称帝野心。虽然明清时期的土司制度允许土司在所辖区域保留部分权力，但实际上土司实力日益式微，改土归流已成趋势。永乐十一年，明王朝废除思南和思州两大宣慰司，设贵州省。万历二十八年，平定播州杨应龙叛乱，设遵义、平越二府。就连平武土司最后也难逃改土归流的命运，嘉靖四十五年，龙州土司薛兆乾谋反，很快被明军扑灭，明朝遂借此机会改土归流，将龙州宣抚司改为龙安府。可见土司虽然保留一定的自主权力，但中央对于土司区域的监管力度是有效的。

再者，《明实录》记载早在明宣德九年（公元1434年），王玺进京朝贡时就上奏朝廷道“吾受命于朝，世守斯土，与国同休，恩至渥也，夙夜感戴，未遑莫报涓埃，维欲建修一刹，令尔等朝夕祝延圣寿，以表丹诚。”现存的《敕修大报恩寺继葺碑》也明确记载王玺修建报恩寺的缘由，共三条理由。一是通过拜佛传教以教化边民，巩固皇恩；二是龙州没有一处像样的佛教场所，不利于教众聚会以行法事；三是有一部《大藏经》无处收藏，需修建佛寺珍藏。当时明王朝最高统治者明英宗年方14岁，尚未亲政，朝廷政务基本归“三杨”等辅政大臣处理，朝廷下达的圣旨这样批复道：“既是土官，不为例，准他这遭，钦此，钦尊。修理报恩寺一座，转轮经藏一座，完备安好藏经，祝延圣寿。”

图 3报恩寺内景

细细品读这道圣旨，内容丰富，值得考究。它至少表明四层意思。一是高度重视——用圣旨的形式来回复一个边陲州城修建宗教寺院来报答皇恩的请求，显示中央朝廷高度关注边疆地区；二是告诫地方——龙州属边陲之地，允许修报恩寺仅为特例，其他地方不能效仿；三是尊重民族宗教信仰——尊重龙州少数民族崇尚佛教的宗教信仰，明确表达对于王玺修建寺庙想法的认可；四是彰显皇权——虽然皇帝仅为少年，但圣旨明确提到要“祝延圣寿”，目的在于要求全国各地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实际行动上，都要切实维护皇权尊严。因此同意修建报恩寺这一行为，不能简单视为一套常规审批程序，而是具有深刻的政治内涵，它既彰显龙州本身特殊的地缘战略位置，又能从中透视出明王朝对于边疆、宗教、民族等政策的基本态度。

因此关于平武土司王玺究竟是建皇宫还是寺庙，应该放置在一个大的改土归流背景形势下去观察，加上本身历史文献的记载，可以得出王玺并非是修建王宫，而是真心实意的修建寺庙以报恩。

图 4大雄宝殿前广场

若是报恩？报谁的恩？

既然王玺修建报恩寺是为了报恩，只为报答皇恩吗？答案是否定的，这从现在平武报恩寺的建筑内容可以看出王玺修建报恩寺试图报答五种恩情。

图 5大雄宝殿

大悲殿谈的是报父母恩。报恩寺的大悲殿塑有观音菩萨像。殿内壁画讲的是观音“从人到神”的经过：妙庄王有三女，幼女是妙善。她从小就潜心向佛，被其父责其不孝，因此遭难并被百般折磨。但是，在父王遭受怪病折磨的时候，妙善仍善始善终地尽孝女的德行。之所以说观音能够“由人至神”，作为菩萨的她大慈大悲，让人拥戴并流芳后世，归根到底而言，就是有她舍身救父的孝心和感天动地的孝行故事。观音的事迹，就是“百善孝为先”，要报父母恩的最好体现。

华严藏谈的是报师恩。华严藏的转轮藏里面藏有作为佛教典籍总集的大藏经。由于寺内僧侣每天需要将转轮藏转动一次，这就如同是每天诵经一遍。僧侣们在每天转动经藏的过程中，身随轮转，心诵藏经，以此来完成自己皈依佛门的意愿，当然也就是报师恩。

图 6范公井

范公井谈的是报朋友恩。报恩寺内有口“范公井”，那是在报恩寺修建完成70多年以后，京官范辂因弹劾宁王朱宸濠被贬到龙州为官。他见全寺虽大，周围却无水源，僧侣存在取水困难的问题，遂自掏腰包为报恩寺凿成此井，让寺内僧侣们感激不尽。自“范公井”凿成后，寺僧以及附近居民，取水称便者长达400余年，于是僧侣与当地民众每日面对此井，饮水思源，常怀感恩之心。后人将此井称为“范公井”，就是要众人铭记这份朋友恩情。

图 7报恩寺万佛阁

图 8报恩寺万佛阁

报恩寺的碑铭谈的是报社会恩。报恩寺主体工程完成后，王玺已耗尽财力，再无钱进行装修了。此时，薛土司等地方官员带头出资续修，一些士绅商贾也积极出资捐修，说明王玺建报恩寺之举获得当地上层人士和社会名流的支持。这一点，已记载在寺内的碑铭中。碑铭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修建报恩寺，不仅是王家，龙州的社会群体也都出了力。这反映出王玺父子对社会各界的感恩之情。

图 9平武报恩寺前广场

图 10报恩寺雕刻

图 11报恩寺壁画

图 12报恩寺佛像

从以上建筑内涵可以知悉，皇恩、父母恩、师恩、朋友恩、社会恩是平武报恩寺修建的宗旨与理念，目的在于让后人铭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这恰恰是明王朝社会价值观的重要表现，此种精神宣扬，明王朝何乐而不为呢？

图 13报恩寺夜景

平武报恩寺在1956年被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96年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平武报恩寺是中国古代建筑群中的精品，是中央王朝民族宗教政策的具体体现，更是历史时期各民族之间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见证。同时，平武报恩寺所宣扬的报恩思想在当今社会仍然有一定的教育意义，养育之恩、教育之恩、知遇之恩、培育之恩……知恩图报是做人的底线。它不仅是一种品德，更是一种责任，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基本道德准则，也是人之常情。心怀感恩之心，常存感激之情，人生定会变得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