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对这句话的解释如下——
“‘周’,普遍也。‘比’,偏党也。皆与人亲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阴阳昼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厘之差耳。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骄泰之属,常对举而互言之欲学者察乎两闲,而审其取舍之几也。”
《四书》,为朱熹所编。他在注解上下了不少功夫,参照了所能见到的前人诠释,又有自己见解,因此被宋以后普遍认可。明清科举,皆以“朱注”为取士标准,遂更成为“功令”必读之书。
据上,把《论语》这句话译成白话,就是——
孔子说:君子出以公心普遍与人交好而不结党营私;小人出于私利拉帮结派而不能秉公对所有人亲厚相待。
这样的解读,应该比较符合孔子本意。
第一,此语出于《论语》第二篇《为政》,是孔子对学生讲述“学而优则仕”的道德要求。
第二,孔子给学生讲学中,常常以“君子”“小人”之动机和行为的不同,“対举而互言”教导弟子。
这里要插上几句。
孔子所谓“学而优则仕”,并非讲学绩优异即可作官,这属于“望文生义”之误读,源于对春秋之前贵族教育不够了解。
孟子说,三代皆办官学,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具体来说,分为“大学”“小学”,但都是贵族学校。
贵族子弟,先在这样的学校里学习基本知识,如西周的“礼、乐、射、御、术、数”等“六艺”,然后再经过从政“实习”,才可正式做官。
孔子办的是私学,不过仍然属于“基础教育”一类,司马迁说,他教的也是“六艺”。
孔子还说过“仕而优则学”的话,就是贵族子弟做官一段时间后“回炉进修”。他认为这种“再学习”的办法,不如“学而优则仕”的方式好。
朱熹说,“周”和“比”,都是“与人亲厚之意”,但又有差别,只是差别很小,“厘之差耳”。
《说文》曰:“周,密也。”
《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曰:“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周”与“疏”相对, 其义可明。
“周”之“密”义,来自其为“绸缪”之“绸”的借字。“绸”的本义是“精密织组”,于是“周”亦有了“密”之含义。
《说文》云:“比,密也。”
“比”的本义,也是“密”。段玉裁说,此字,“密义足以括之其本义,谓相亲密也。余义备也。”
他说,“比”之本义是人之间相亲密。但是还有其他引申义。如“及也”“次也”“校也”“例也”“类也”“频也”“择善而从止也”“阿党也”,等等。
“周”和“比”,都有“相亲密”之义。不过,段玉裁说:“忠信为‘周’”;而“比”,则“阿党也”,也就是结党营私。
这就是朱熹说的“周”“比”“皆与人亲厚之意”,“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厘之差耳。”
虽然差之毫厘,实则谬以千里,也就是“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阴阳昼夜,每每相反。”
朱熹说:“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骄泰之属,常对举而互言之欲学者察乎两闲,而审其取舍之几也。”
他说,孔子常常以君子和小人対举,以“周比”“和同”“骄泰”等等互言,让学生懂的其间很细小的差别,并知道如何选择。
的确,孔子讲了很多这类话,如“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等等。
大约在春秋之前,“君子”之意,一般为君王,比如《易》中的卦辞。《易》里说到“大人”,则一般是贵族的统称。
到了孔子,“君子”之含义,是指尊礼有德的贵族;“小人”,指不尊礼少道德之人,一般仍然指贵族,比如在孔子眼里的鲁国“三桓”,即孟孙氏、叔孙氏和季孙氏,因为他们“无君无礼”,“是可忍孰不可忍”。
“百姓”,西周时是指“百官”。到孔子时,他说的“百姓”,指的是非官的贵族包括黎民。
但他所说的“小人”,是否是对底层平民的蔑称,看来证据不足。
在孔子那里,“小人”,如朱熹所说,是与“君子”的“対举”,也就是“对称”。孔子这样讲,是教诲弟子要做“君子”不要做“小人”。
再多说几句。
《论语》,是孔子弟子及后学关于孔子言行思想的記录。共二十篇。
汉时,有今文齐论、鲁论和古文古论三家相授。传鲁论者,夏侯胜、萧望之、韦贤及其子玄成;传齐论者,王卿、庸生、王吉。鲁共王坏孔子宅为宫,从壁中得古论语,孔安国作训解而未传世。汉末,郑玄就鲁论篇章,考之齐论古论作注后独传,而齐论古论皆亡。
三国时,魏孙邕、郑冲、曹羲、荀凯、何晏五人一同奏进《论语集解》,通行于世,其他各家注解皆废。
梁时,皇侃作《论语义疏》。
宋时咸平中,邢昺奉诏改定旧疏,颁于学宫。其后便是朱熹的《集注》,成为官学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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