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二郎神烧死花果山大半猴子，悟空还要感恩？

西游第六十三回，是说悟空、八戒对付九头虫的事情。

彼时，孙悟空因为不善水战，而八戒虽然擅长水战却又不是九头虫对手，导致两兄弟干着急没办法。巧了，正好二郎神带着梅山兄弟路过，悟空就求二郎神帮忙。

这里，悟空对二郎神说“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很奇怪。因为之前，悟空回花果山时，小猴子还说，二郎神放火，烧死了花果山大半猴子。

按理说，二郎神对悟空是有仇的，怎么反而变得有恩了呢？

很多人回答过这个问题，通常大家都认为，这是因为二郎神手下留情了，没有把猴子猴孙都灭了，所以说二郎神对花果山有恩。

这么解释，看似合理，实在错误。因为就算这种解释正确，却无法说明悟空为什么和二郎神、梅山兄弟称兄道弟。

我个人看法是：这是在西游故事演变过程中，由于前后故事不一样造成的。

从众神对猪八戒的称呼来看

地位比猪八戒（或者说天蓬元帅）低的神仙，见了猪八戒后，自然得尊称“天蓬”或者“天蓬元帅”。

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
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
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
八戒按住云头看时，原来孙行者与牛王厮杀哩。土地道：“天蓬还不上前怎的？”

即便是地位比猪八戒（或者说天蓬元帅）高的神仙，见了猪八戒后，依然会尊称一声“天蓬”或者“天蓬元帅”。

八戒拿钯就筑，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大圣知我洞里无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
天王道：“天蓬元帅，你却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无理，困了你师父，来迟莫怪。
奎木狼道：“天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
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却好呀！”
（金顶）大仙道：“圣僧，你与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已此到于福地，望见灵山，我回去也。”

猪八戒看到昴日星官时，捂着嘴说“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可见，他地位比二十八星宿低。所以奎木狼、四星（四木禽星，即角木蛟、奎木狼、井木犴、斗木獬）地位比天蓬高。

由此可以看出来，在人间，这些大神们，不管比猪八戒（天蓬元帅）的地位高还是低，见了八戒总是得尊称一声“天蓬元帅”，这样双方都好看。

然而，在这一回中，二郎神下手康、姚、郭、直四人，看了猪八戒居然直接喊“猪刚鬣”。

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厮家眷在此，料无处去。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鬣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教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喜，二来也当叙情。且欢会这一夜，待天明索战何迟？”

这四人见到悟空还喊一声“孙二哥”，看到猪八戒居然直接喊“猪刚鬣”，这不是很反常吗？

当然，你可能会说，这是因为梅山兄弟跟猪八戒没交情。但是别忘了，后面猪八戒去单挑九头虫时，二郎神还尊称一声“元帅”呢！

那八戒几锺酒吃得兴抖抖的道：“天将明了，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二郎道：“元帅仔细，只要引他出来，我兄弟们好下手。”

连二郎神都得给八戒一点面子，康姚郭直凭什么直接喊猪八戒的名字呢？

多读两遍康姚郭直这话，慢慢感受，你会发现，就好像是“他们刚降伏猪刚鬣”，所以说“猪刚鬣又归了正果”。（请记住这一点，下面还得用到）

还有，“猪刚鬣”这个名字，除了猪八戒做妖怪时，自我介绍时说过，乌巢禅师说过，整本书也就只有这一回中，康、姚、郭、直四人提起一次。

而了解西游源流的朋友都知道，乌巢禅师故事，可能是通行本西游定本时才放进去。因为虽然《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有病僧传给玄奘《心经》，《取经诗话》中也有，但宋、金时代的唐僧取经队戏、元代的平话卷《西游记》以及杂剧《西游记》都没乌巢禅师。

所以，康姚郭直直接称呼猪八戒为“猪刚鬣”，这部分非常突兀。我倾向于，这部分是后来故事插增留下的痕迹。

从梅山兄弟的数量来看

二郎神杨戬手下，除了有哮天犬、一千二百草头神之外，还有梅山兄弟，也叫梅山六圣。问题是，梅山兄弟到底有几个人呢？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废话吗？梅山六圣，自然是六个人啊。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来看看西游里是怎么说的。

西游第六回。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聚集殿前。
这真君领着四太尉、二将军，连本身七兄弟，出营挑战；分付众将，紧守营盘，收全了鹰犬。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

后面还有“真君与六兄弟”“猴王只顾苦战七圣”等描述。这么看来，梅山兄弟有六人，可以称为“六兄弟”“六圣”，再加杨戬本人，一共七人，合称“七兄弟”“七圣”。

在九头虫这一回，也有“六兄弟乃是康、张、姚、李、郭、直”“齐天大圣与七兄弟”“二郎神与六圣”等。也可以看出来，梅山兄弟六人，号称六圣。

但是，在第二十八回中，就不是这样了。

孙悟空被唐僧赶走，他回到了花果山，看到了凄惨的景象，花草没了，树木烧焦了，山也倒塌了。作者旁白中，是这么说的。

你道怎么这等？只因他闹了天宫，拿上界去，此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

这里，又明确说了“二郎神率领梅山七兄弟”，可见梅山兄弟又是七人了。如此一来，不是很矛盾吗？梅山兄弟的数量一会儿是六人，一会儿是七人，显然也是西游故事演变留下的痕迹。

因为二郎神原型人物很多，《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就说，二郎神是赵昱，也是隋朝的嘉州太守。他入水斩蛟时，有七人辅佐他下水斩蛟，这七人就是“七圣”。注意，这是不包括赵昱的七人。

元杂剧《灌口二郎斩健蛟》《二郎神醉射锁魔镜》《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中，梅山兄弟也是七人。

可能是传播过程中，有一人名气太小或者没了，于是七兄弟成了六兄弟吧。西游作者写作时，就把六兄弟加杨戬，合称七圣、七兄弟了。

从花果山被烧后悟空的态度来看

很多读者认为，因为悟空犯了死罪，灭族都不过分，而二郎神对花果山的猴子没有赶尽杀绝，所以悟空后来对二郎神说，“向蒙莫大之恩”。

可问题是，玉帝从来没说过，要把花果山烧了，要把猴子猴孙都杀光啊！真要是说了，以二郎神的本事，能不把猴子猴孙杀完吗？就算杀不完，最多也不过留下极少部分。

可实际上呢？我们来看西游二十八回，悟空被唐僧赶走，他回到花果山时与猴子的对话。

大圣道：“我当时共有四万七千群妖，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从爷爷去后，这山被二郎菩萨点上火，烧杀了大半。

二郎烧杀大半，还留下一小半呢？这能是灭族之举吗？你说灭族有几个漏网之鱼，这是可信的，你说漏了一小半，谁信？

再说了，悟空得知二郎神烧山后，也没有感恩的意思，只有痛恨和诅咒。

这大圣倍加凄惨，有一篇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古风云：回顾仙山两泪垂……可恨二郎将我灭，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凶掘你先灵墓，无干破尔祖坟基……。

你看，孙悟空直接诅咒二郎神，还说要把二郎神家的祖坟给刨了，这是多大的仇恨？

前面悟空还说着痛恨二郎神，恨不得刨二郎神祖坟，后面见到二郎神，忽然又说“向蒙莫大之恩”，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所以，结论还是一样的：九头虫那部分故事中，悟空说的感恩二郎神，和二十八回中，二郎神火烧花果山，留下一小半猴子没杀，根本不是一回事。

从孙悟空的对二郎神的言辞来看

孙悟空一直是个直率、任性、胆大的人，说话一向直接。二郎神虽然降伏了他，可毕竟有哮天犬、梅山兄弟的帮忙，而且老君还偷袭。某种程度上说，悟空并没有输给二郎神，说他强于二郎神也不为过。

可是，在九头虫部分，悟空不仅承认自己输了，居然还十分客气，言辞风格都变了。

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们，与我助战。”……行者道：“但内有显圣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你去拦住云头，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齐天大圣在此进拜。’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却好见。”

孙悟空说“那是我七圣兄弟”，这不是很奇怪吗？悟空是败给二郎神，就算称兄弟也是和杨戬称兄道弟，怎么还跟梅山六（）兄弟成为兄弟了呢？何况“显圣大哥”这个称呼，也有些突兀。

另外，梅山兄弟直接就叫悟空“孙二哥”“孙悟空哥哥”，也很突然。好像之前，悟空和他们排资论辈过一样。

而且，既然悟空说败给了二郎神，又要请人家帮忙，自然得用名字，以示真诚，怎么还能让八戒说“齐天大圣在此进拜”呢？

可别忘了，在二十八回悟空回到花果山时，他还痛恨得要刨二郎神家祖坟呢。怎么这会儿，他忽然就和二郎神称兄弟了呢？与二郎神单挑之后，九头虫故事之前，悟空也几次提过二郎神，可从没有称他为兄弟啊。

比如黑熊怪故事里，悟空就说“二郎擒我到天曹”；收服猪八戒时，悟空也说“被小圣二郎擒住”；青牛精故事中，悟空说“向后来，调了小圣二郎，方是我的对手”。

如此，不是很奇怪吗？

等二郎神与梅山兄弟来了，悟空又称呼二郎神为“兄长”，还说“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见兄长仪仗降临，故此轻渎也”“感兄长威力，得了宝贝，扫净妖贼也。”

这番话情理上或许没问题，毕竟悟空有求于人。可问题是，悟空说这些话太文雅了，文雅得不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倒像个像读过多年书的文人。

联系前后文也能看出来，孙悟空见到更强大的人物，如观音菩萨、如来、太上老君、弥勒佛甚至玉帝，也没这么文雅过。难道就因为二郎神赢过他，他就一下变得文雅了吗？

这些奇怪之处，也能看出来，二郎神和悟空的关系，与之前大不一样。而这些，极有可能是因为九头虫故事中，悟空和二郎神另有故事，以至于多处和之前矛盾（至少是没处理好）。

我的推测是：

在两人原本的故事中，悟空应该和二郎神、梅山兄弟不错，甚至可能结拜过。另外就是，二郎神应该对悟空不错，有大恩情，所以悟空说“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

我个人觉得，这一部分，可能源自元杂剧《西游记》中，“细犬禽（擒）猪”的故事（或者其他取经途中收服八戒的故事）。

元杂剧《西游记》第十六出，说猪精（黑风大王、也就是猪八戒）霸占裴海棠为妻，孙行者降伏不了。裴小姐说过，猪精喝醉酒说自己只怕二郎神细犬。随后，二郎神奉观音菩萨的命令，来救唐僧，收服猪精。

(行者云)兀那女子，不知摄你者是何妖怪？(裴女云)妾也不知，但醉后则说，他怕二郎细犬。
(灌口二郎同行者上，云)不周山破戮天吴，曾把共工试太阿。谁数有穷能射日？某高担五岳逐金乌。小圣灌口二郎神是也，奉观世音法旨，救唐僧走一遭。

最后就是，猪精被收服，唐僧让他做护法，二郎神说以后还继续保着唐僧。（杂剧里，二郎神是唐僧保官之一）

想一想，二郎神救了唐僧，收服了猪八戒，然后再听康姚郭直说那句“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鬣又归了正果”，是不是就通顺多了呢？当然，如果前面还有悟空跟二郎神、梅山兄弟结义之事，那就更通了。

如此以来，悟空说“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也就更合理了。“莫大之恩”，自然就是指二郎神救唐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