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牛羊粪遇见气候危机

编者按：这篇推文是恒星伙伴计划合作共创基金支持新疆山水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中心、玉树州金巴慈善会开展的“牧区应对气候变化乡土知识的实践”项目成果之一。我想，写牛羊粪不是为了简单回归传统，而是传承传统与生态智慧。在哲学家王东岳先生的“递弱代偿”原理中，越先进的东西越脆弱，而“粪”作为一种传统而古老的肥料和燃料，就像很多传统的东西一样，在现代化遭遇突发状况时是可以发挥关键作用的。在气候异常引发暴雪封路、电力受阻时，在冬牧场没有任何现代能源与建筑材料时，传统就可以发挥传统的价值。可持续，不是一往无前，而是留后路，有退路。

8月17日，江布塔斯村的夏牧场三道海子下了第一场雪，相比往年算比较早的。加上今年夏天少雨，牧草不好，８月下旬牧群就开始陆续离开夏牧场回到打草场了，不知今年的冬天会怎样。

去年冬天十年不遇的寒潮暴雪，和长达五个月的低温，已经让牧民们对零下38度的寒冷天气有了真真切切的领教，回想起当时缺煤少燃料，人和牲畜都受冻的日子，牧民们仍心有余悸，当时还好有些人家积攒的牛羊粪做燃料算是救了急。

在哈萨克语里，牛粪是“tezek”，意思是“晒干的牛粪作燃料用来取暖和做饭”，从牧民把面饼放进牛粪火灰中烤馕的生活习俗就可以看出，牛羊粪没有粪尿等不干净的含义。

土法烤馕 图/ 江布塔斯村村民巴合提汗 拍摄

听江布塔斯村的老人讲，牛羊粪作为草原上最常见、最常用的燃料，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转场搬迁过程中，牧群犹如流动的没有污染的天然燃料车，是最有保障的燃料来源。牧民每次转场到一个地方，不论住一晚上还是几周，都要去四处捡拾干牛粪摆放整齐，用来做饭、煮奶茶和取暖。家里小孩子白天的任务就是捡牛粪，每个人还有自己捡牛粪的地盘。那时捡起来的牛粪一般会垒起来，或者晾在院墙上，不会四处乱扔。

在所有的牲畜粪便中，牧民最喜欢羊粪，因其燃烧起来像木头一样火力大，燃烧时间比牛粪长。经长时间羊地踩踏后，再用木模压成块状，堆积风干，也最为坚硬，携带方便。

阿勒泰的冬天，羊粪带来的温暖感觉，作家李娟有亲身感受，她在《冬牧场》里这样写道 ： “ 在寒冷漫长的冬天里，再没有什么能像动物粪便那样，神奇地、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 —— 最深刻的体会是在那些赶羊入圈的夜里，北风呼啸，冻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像被揍过一拳似的疼。但一靠近羊圈厚厚的羊粪墙，寒意立刻止步，和平的暖意围裹上来。 ”

离开文学的诗意回到现实，如今，江布塔斯村牧民都住进了安居房，安居房是砖混结构，面积大，用牛羊粪取暖火力小，供暖效率低，房子不暖和，不像煤炭火力持久。所以，煤炭就成为取暖做饭的主要燃料，尤其在冬季。煤炭虽然要花钱买，但省心，煤灰也比牛粪的灰少，屋子里更干净些。村里人说，以前用土块盖的房子小，保暖性好，即使这样，要取暖也要花整个夏天的时间去积攒牛羊粪，才够冬天用，现在大家不愿再投入这样的人力了。

另外，电费也便宜，牧民家里各种厨房电器的使用越来越普遍，插上电就行，也给生活带来了很大便利。

所以，牛羊粪不再是牧民冬季不可缺少的燃料，而是像垃圾一样在路边散落堆放着。春暖化雪时节，融化的冰雪和牛羊粪搅在一起，道路变得泥泞，与过去整齐的牛粪堆形成对比。曾经被视为重要生活资料的牛羊粪，在经历时代发展逐渐有成为草原污染物和垃圾的可能。

堆在路边的牛羊粪

在煤炭与牛羊粪的对比中，有专家说，室内燃烧煤炭比燃烧牛羊粪对人体更健康。反过来也有村民算过账，与冬季用煤量大不同，夏天用煤较少，有的家庭一个夏天用不到1吨煤，完全使用牛羊粪代替煤的家庭也有不少，如果按现在每吨煤800元的价格计算，这些家庭每年夏天可以少支出800元，对牧民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图/由玉树州金巴慈善会提供

当江布塔斯村还在观望煤炭和牛羊粪谁比谁好的时候，远在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的高原牧区，创新的“林地保护的牛粪晒台”的做法，已经展示出了牧区使用牛粪燃料的另一种面貌。

玉树当地由于雨水多，牛粪不易干，潮湿的牛粪容易滋生菌虫，燃烧带有菌虫的牛粪又与当地人忌杀生的习俗相违背。所以，在林木资源丰富的村庄，更多是用木材来作燃料而不是牛粪。牧民从 20 世纪 70 年代就开始大量砍伐树木，特别是柏树林，用柏木作燃料。但是，玉树州只在少数地区分布有限的天然柏树林，这种天然的柏树林在高原极为稀有，砍伐柏木当柴火，对当地柏树林生态系统造成了严重威胁。

在地方政府的政策指引和护林补助资金发放帮助下，柏树林得到了保护。玉树州当地社会组织金巴慈善会又发明了竹杠晾晒牛粪（牛粪晒台）的方法，可以更快、更好地将牦牛粪晾晒干后储存，作为日常燃料使用，牛粪晒台在当地推广使用起来，满足了90%的燃料，成为当地人主要的燃料来源，森林砍伐有了明显减少。

图/由玉树州金巴慈善会提供

同样作为燃料，煤炭和牛羊粪是替代关系还是共存关系？清洁与健康、环保与方便、传统与现代、高碳排的长途运输与低碳的就地取材……是选择眼下的方便，还是延续自给自足的传统？是否有一种两全之法，让传统能源和煤炭能源，以及其他的能源利用方式各得其所，各有安放？

这些年来，气候危机越来越深刻影响每个人的生活，而生活在生态脆弱区域的牧民感受尤其明显。这一方面要求我们要加大碳减排的力度，另一方面要增强减灾防灾能力。像青海玉树州的金巴慈善会一样，立足当地，发掘本土智慧，在替代生计和能源、防灾减灾和牧区互助网络等方面进行有效的探索，重新发掘牛羊粪对于气候韧性牧区的价值和意义，对我们是非常好的启发。

2023年8月22日三道海子湿地

感谢万科公益基金会x北京合一绿色公益基金会

联合发起的恒星伙伴计划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