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吴书 周瑜传》记载,孙策破庐江后得桥公二女,遂与周瑜“各纳之”。经过后世文学作品的渲染,二桥为孙策与周瑜妻室的印象,便深入人心。
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孙)策自纳大桥,(周)瑜纳小桥。--《吴书 周瑜传》
注:桥通乔。《三国志》与《后汉书》均作“桥”,因此后文统一写作“桥”。
这种单纯质朴的思维,反映出小说家的美好愿景,但与事实相去甚远。实际无论大桥还是小桥,均为妾室。
本文主要就大小桥的相关记载,论述其地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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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公与桥玄的关系
文学作品,常将二桥之父“桥公”与东汉太尉“桥玄”混为一谈,甚至清代学者沈钦韩也持此观点。这当然不足为信。
桥公者,太尉桥玄也。汉制,为三公者方称公。--沈钦韩
首先是籍贯问题。
桥公是舒州怀宁人,即庐江皖人;桥玄是梁国睢阳人。天南海北,两不相涉。
舒州怀宁县有桥公亭,在县北,隔皖水一里。汉末,桥公有二女,孙策与周瑜各纳其一女。--《寰宇记》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后汉书 桥玄传》
其次是年龄问题。
两汉魏晋时代,婚配一般遵循“男大于女”的原则。以二桥的成婚年龄看,桥公彼时应该尚不满四十;桥玄如果还在世,至少已经九十。
注:男大于女,见杨树达《汉代婚丧礼俗考》之“婚年”章节。
清末学者卢弼,关于“揽二桥于东南兮”以及“铜雀春深锁二桥”的文学典故,另有见解。
卢氏认为,曹操是被桥玄看重的人物,如果曹操真的有意佳人,那凭他与桥玄的关系,早已如愿以偿,不可能便宜孙策与周瑜。
太尉桥玄,世名知人,睹太祖而异之。--王沈《魏书》
(二桥)果为(桥)玄女,则阿瞒(指曹操)方受知于玄,铜雀春深,早已如愿相偿,伯符、公瑾不得专此国色矣。--《三国志集解》
二桥若果为玄女,阿瞒早已如愿相偿
卢弼此处“借事抒情”,史学方面的价值固然有限;但也反映出“桥公”与“桥玄”确实是两不相涉的人物,不能混为一谈。
至于桥公,从姓氏角度看,有可能是袁术部将桥蕤的同宗。
桥蕤是袁术大将,在建安二年(197)先后败于吕布、曹操,临阵战殁。
(吕)布执(袁)术使送许。术大怒,遣其将张勋、桥蕤攻布,大败而还。--《后汉书 袁术传》
(二年)秋九月,(袁)术侵陈,(曹)公东征之。术闻公自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公到,击破蕤等,皆斩之。--《魏书 武帝纪》
从《袁术传》、《孙讨逆传》的记载来看,客居庐江的桥公,很大概率也是袁术故将。建安四年(199)袁术死后,其家属部曲投奔庐江太守刘勋,同年复为孙策所破。
(袁术)发病道死。妻子依(袁)术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勋,复见收视。--《魏书 袁术传》
(刘)勋既行,(孙)策轻军晨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勋独与麾下数百人自归曹公。--《吴书 孙讨逆传》
桥姓并不常见,加之桥公与桥蕤共仕袁术,因此很大概率存在亲属关系。
“纳二桥”的时间背景
二桥是妾非妻,佐证甚多。
能够证明二桥身份的最有力证据,便是成婚时间。
孙策与周瑜“纳二桥”,事在“攻皖”的历史背景下。皖县在庐江郡,可知此事发生在建安四年(199)孙策攻克庐江之时。
(周瑜)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吴书 周瑜传》
刘勋失去庐江之后,辗转荆州,北投曹魏。至于庐江皖县中的女眷,则全部沦为孙策集团的战利品。
(建安四年)庐江太守刘勋率众降,封为列侯。--《魏书 武帝纪》
刘勋之女、袁术之女、步氏母女、包括二桥姊妹,纷纷被江东集团的将领们瓜分。孙策纳大桥,周瑜纳小桥,至于袁术女和步氏则“入孙权宫”。
汉末,其(步夫人)母携将徙庐江,庐江为孙策所破,皆东渡江,以美丽得幸于(孙)权。--《吴书 步夫人传》
(袁术)妻子依术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刘)勋,复见收视。(袁)术女入孙权宫。--《魏书 袁术传》
需要注意,孙策死于建安五年(200)。换言之,孙策纳大桥之后,仅仅过了一年就死去。然而孙策死时,膝下已经有诸多子女。
孙策有一子孙绍,先封为吴侯,后封为上虞侯。孙策又有三女婿,分别是陆逊、顾邵、朱纪。
追谥(孙)策曰长沙桓王,封子(孙)绍为吴侯,后改封上虞侯。--《吴书 孙讨逆传》
(孙)权以兄(孙)策女配(陆)逊。--《吴书 陆逊传》
(顾邵)风声流闻,远近称之。权妻以策女。--《吴书 顾雍传-附传》
(朱)才弟(朱)纪,权以策女妻之,亦以校尉领兵。--《吴书 朱治传》
孙权以孙策之女配陆逊
此三女婿或出自吴郡四姓(朱张顾陆),或出自勋臣子弟(朱纪是朱然之子,出身丹阳),可以视作政治联姻。
由于孙权主政时,经常有宗室之女改嫁的情况,因此这三位女婿的妻室,相互间可能存在重合关系。
陆逊与孙策女有生育记载,《陆抗传》称传主为“孙策外孙”。有鉴于此,陆逊之妻应无改嫁记录。
(陆)抗字幼节,孙策外孙也。--《吴书 陆逊传-附传》
顾邵早亡,其妻室或改嫁朱纪。以顾邵的卒年(214)来看,这个可能性确实较高。
(顾雍)长子(顾)邵早卒,次子裕有笃疾,少子济嗣,无后,绝。--《吴书 顾雍传》
东吴的“闺廷错乱”问题比较严重,比如孙鲁班先嫁周瑜子周循,后嫁全柔子全琮,孙鲁育先嫁朱据,后嫁刘纂。
(步夫人)生二女,长曰鲁班,字大虎,前配周瑜子(周)循,后配全琮;少曰鲁育,字小虎,前配朱据,后配刘纂。--《吴书 步夫人传》
照此论之,孙策死时,至少应该有一子二女(或一子三女),当然实际子女数量可能更多。
考虑到孙策纳大桥时,寿命仅剩一年,可知孙策的诸多子女,绝不可能都是大桥所生。
如果从大桥的实际地位(战俘)来看,她有可能根本没有生育记录,纯粹是充当孙策的后宫摆设。
“纳二桥”的书写方式
陈寿修史,比较喜好春秋笔法,微言大义。这一点是史家共识,固无足论。
实际陈寿的“炼字”功力相当深厚,他对动词的运用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水平。
比如描述“不以道终”的重要人物,陈寿绝对不会用常见的“崩”、“薨”,他一般会用“卒”来隐喻传主的非正常死亡。
比如魏帝曹髦、曹丕甄夫人、曹叡毛皇后、吴丞相陆逊等人,均是以“卒”字收场。事实上,上述人物确实都是死于非命。
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魏书 高贵乡公纪》
丁卯,夫人甄氏卒。--《魏书 文帝纪》
庚辰,皇后毛氏卒。--《魏书 明帝纪》
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卒。--《吴书 吴主传》
注:“卒”也可以用于描述正常死亡。但皇帝之死用“崩”,皇后、丞相之死用“薨”是修史常例,不应违背。可知陈寿是刻意为之。
因此,陈寿用“纳”来记述二桥的婚姻,本身就是隐喻二人的妾室身份。
娶妻纳妾是常见的动词搭配,《三国志》中以“纳”字描述婚姻者,几乎无一例外均为妾室,比如曹操卞夫人、曹丕甄夫人等等。虽然上述诸人最终在晚年甚至死后被追封为皇后(或太后),但最初确实是侧室身份入侍,可见陈寿著史的严谨。
及冀州平,文帝纳(甄)后于邺。--《魏书 文昭皇后传》
(卞氏)年二十,太祖于谯纳后为妾。后随太祖至洛。--《魏书 武宣皇后传》
冀州平,文帝纳甄夫人于邺
关于“纳二桥”之事,《江表传》中有一处颇富争议的记载,即孙策对周瑜说:“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
(孙)策从容戏(周)瑜曰:“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江表传》
乍看之下,桥公得孙策与周瑜“作婿”,似乎是在隐喻明媒正娶,但叙事背景却是孙策与周瑜“相戏”,即相互开玩笑。
孙策喜好插科打诨,即所谓的“好笑语”。学者王永平曾解释过,“好笑语”不是谈笑风生,而是嘲谑玩笑,即轻脱、轻佻,没有架子。
(孙)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吴书 孙讨逆传》
注:“好笑语”的解释,见王永平《论孙权父子之轻脱》。
因此,所谓“桥公得吾二人作婿”,在“相戏”的谈话气氛中,其实更多是一种“相互狎昵,以示亲近”的打趣行为。
曹操也曾有过相似的戏弄行为。
卞夫人之弟卞秉,曾拜托姐姐求官,被曹操嘲笑为“给我当舅子,还嫌不够”?卞秉拜托姐姐借钱,又被曹操嘲笑为“盗”。
卞后弟(卞)秉,当建安时得为别部司马,(卞)后常对太祖怨言,太祖答言:“但得与我作妇弟,不为多邪?”(卞)后又欲太祖给其钱帛,太祖又曰:“但汝盗与,不为足邪?”--《魏略》
但得与我作妇弟,不为多邪?
实际彼时的卞氏仅仅是“继室”,并非正妻。她真正扶正,事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即曹操死亡(220)的前一年(见《武帝纪》)。
换言之,曹操虽然称卞秉为“妇弟(即小舅子)”,实际却把对方看作“盗(即蟊贼)”一类的小人物。
由此可见,孙策与周瑜自称“为桥公作婿”,其实也是出于类似心态,纯粹是闲谈笑语罢了。
孙策与周瑜同龄,年少时“升堂拜母,有无通共”,吴夫人甚至“视周瑜如子”,还令孙权“兄事之”。
(孙)坚子(孙)策与(周)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吴书 周瑜传》
(孙)权母曰:“公瑾(指周瑜)议是也。公瑾与伯符(指孙策)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指孙权)其兄事之。”--《江表传》
在此背景下,孙策纳大桥为妾,自然不可能令周瑜娶小桥为妻,这明显有悖于统战精神。
实际周瑜纳小桥时(199)也已经二十五岁,以汉末的婚姻制度而论,这个年龄的男子,不可能没有娶妻。
汉末魏晋时代,男子的成婚年龄普遍早于弱冠(二十岁);如果是世家子弟,成婚年龄还要提前,自十三岁至十八岁不等。
注:见杨树达《汉代婚丧礼俗考》。
比如汉桓帝十五岁成婚,晋惠帝十三岁成婚,司马师成婚年龄未详,但她的原配夏侯徽二十四岁死时,已经留下五个女儿(见《晋书 后妃传》)。曹丕十八岁纳甄氏,但在甄氏之前,已经有了任氏等诸多侧室。
周瑜的成婚年龄,还可以参考同时代的江东人物。彼时东吴政权中的婚姻记载,还有孙贲女嫁曹彰,孙匡娶曹操侄女等案例。
(孙)策并江东,曹公力未能逞,且欲抚之。乃以弟女配(孙)策小弟(孙)匡,又为子(曹)章取(孙)贲女。--《吴书 孙讨逆传》
孙策死时(200),孙权年仅十九,那么孙匡(孙权弟)的年龄无疑更小一些。曹彰的情况更加特殊,他生于中平六年(189),照此推断,他成婚时大约只有十岁上下。
周瑜出身庐江巨族,从祖周景,叔父周忠,皆为太尉;其父周异是洛阳令,洛阳又是东汉首都。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吴书 周瑜传》
周瑜年二十五,始纳小桥
作为累世公卿的世家子弟,周瑜的成婚年龄,与上述诸人应无太大差异;至少在他二十五岁纳小桥时,膝下无疑也是子女环绕了。
周瑜有二子:周循、周胤;周瑜还有一女,嫁孙权长子孙登。这些子嗣不可能都是小桥所生。
(周)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孙)登。男(周)循尚公主。--《吴书 周瑜传》
换言之,小桥是否有过生育记载,已经难于定论,但她的侧室身份,却无可置疑。现代的文艺作品将小桥视作周瑜的妻室,无疑是受到小说家的影响,不足置信。
小结
二桥的记载,在《三国志》中仅有粗略记述,在《三国演义》以及相关衍生品的渲染传播下,二桥的正室身份已经深入人心。不过正妻仅仅是美好愿景,妾室才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以二桥的战俘地位来看,她们本不配被写入史书,此处极有可能是陈寿“纠合三国史”时,对韦曜《吴书》的誊录转述。
(陈)寿乃鸠合三国史,著魏、蜀、吴三书六十五篇,号《三国志》。--《华阳国志》
事实上,东吴宫廷中,“因爱登后”、“以色见宠”的记载俯拾皆是,可见孙氏集团对于美貌女子,确实有着异乎寻常的癖好。
注:见王永平《孙氏婚姻之“不计行辈”与“因爱登后”》。
比如孙权的首任皇后,是囚徒出身的潘夫人;这已经严重违背制度要求,不能以常理度之。
(潘夫人)父为吏,坐法死。夫人与姊俱输织室,(孙)权见而异之,召充后宫。--《吴书 潘夫人传》
注:潘氏之前有步氏。不过步氏的皇后是死后追封,因此不论。实际步氏出身亦不高,属于南渡的淮泗人(徐州临淮人),且来自庐江战俘,见前文引注。
孙权甚至会经常出游巡幸,采择美貌女子充实后宫、或赐予宗室。比如孙皓生母何夫人,本是兵家子,只是因为貌美,便被孙权在路上相中,赐给孙和为妾。
孙权尝游幸诸营,而(何)姬观于道中,权望见异之,命宦者召入,以赐子(孙)和。--《吴书 何姬传》
考虑到“纳二桥”的时代背景,以及孙策与周瑜的年龄地位,再结合二桥的战俘身份,可知她们根本没可能是妻室。以袁术的尊贵家世,其女也仅能充当孙权的妾;照此论之,出身远不及袁夫人的二桥,实际地位也便可想而知。
当然,后世的小说家,本着美好的愿景,给二桥塑造了一个光明的童话世界,让命运凄凉的孀妇,得到了正妻的地位与尊重,满足了无数读者的遐思,这大概也是文学作品的魅力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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