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葵：观察自己，忘记思考

10年前第一次见魏葵时，他抛却20年的设计师生涯，转为职业画家不久，温润儒雅，有先生之风。这一次见面，他看上去更加深沉、平和，与他画意里隐藏的心境一致。

他瘦了不少，坐久了一直捶腰，“刚开始画画的5年，每天画10个小时以上，不晓得厉害，就把脊椎画坏了，久病成医，我现在都快成专家了。”他端茶杯的手指也变了形，执笔多年，大概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用力猛了一些。

他讲话声音不大，句与句之间逻辑性强，讲完一个小时也许还会call back一下。几小时聊下来，信息密度很大，有时候恍惚觉得话语变成了立体的句子，海浪一样打过来，掷地有声。

近来，随着“时间引力——2023成都双年展”的开幕，魏葵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个媒体上，他的场景装置作品《曹家巷工人村二十五栋》被频繁讨论。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装置，但是他第一次用手机拍影像，“到现在为止，都还没人知道影像里的歌是我自己唱的。”他露出一种小孩子偷埋彩蛋的窃喜。

·魏葵和成都双年展未来考古版块策展人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在影像现场

这不是魏葵第一次出圈，2020年，他应邀为孙俪画了一组领养的狗狗，并参加了「2020 ART021 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成为水墨动物领域备受关注的艺术家。

·展览现场的魏葵和孙俪

·《土豆的6个瞬间》136 X 68 c m 2020

魏葵

现为北京画院专业画家

成都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魏葵从事中国画创作三十余年，探索将传统中国画精神与现当代题材媒介相结合，锤炼具有现代感的时代记忆，并在作品中注入充沛的情感。是中国＂城市人文水墨＂ 的倡导者。

魏葵在绘画创作之余更在文化艺术的多个领域跨界涉走。曾与多个知名品牌进行艺术合作，更以设计之力做红过全国众多餐饮品牌。

近年魏葵致力以艺术对接城市发展中遇到的城市记忆缺失和由此诞生的新的公共文化需求。

01/

一个艺术家，首先是一个观察者

魏葵的亲表哥在曹家巷工人村居住了一辈子，他十分熟悉这里。今年3月开始，他就忙于这件作品。

曹家巷工人村是一个小型的生态圈，无数人在里面忙碌着自己的营生。每天早出晚归上班的年轻人很多，“我看到很多年轻的穿着很时髦的男孩女孩，他们都住在这个有着70余年历史沉淀的老社区里。实际上他们的穿着跟他们居住的环境是不搭的，但他们还是很执着地在这里生活，缘由不是我需要探究的，但我愿意去观察它形成的冲撞。”

·魏葵在曹家巷工人村取材

“一个艺术家，首先是一个观察者，他在不断观察社会。他也去体验和经历，他同时是个经营者，最后变成一个艺术实施者。”魏葵感知到一些东西之后，通过媒介表达，再现这种感知跟生活的意味。当他把生活中的场景移植到双年展里面去，生活的意味就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是很微妙的，这种微妙难以言说。

·成都双年展场景装置作品《曹家巷工人村二十五栋》 2023

上世纪80年代，成都人口300多万，现在超过2100万，怎么留下一点过去的生活痕迹？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必须不断往前走。“这个时候文学、艺术、影像就很重要了，可以帮助人们去回忆、去品味，能够带他们回到过去的思绪里，激起内心的一点波澜，就够了。”

·《哈雷黄包车》，水墨综合材料 2009

“在社会时代的城市变迁中，人是弱小的。这种时候人文记忆就很重要。如果一个人没有对过去的美好回忆，我觉得这是一种缺失。”在魏葵看来，一个人的性格里面不能缺失人文这一块。特别是对文化人和艺术家来讲，在对生活的学习中，建构自己的文化性格，由此形成个人的人格美学，这种美学概念特别重要，因为它完全属于自己。

·魏葵观念摄影系列《二郎神与贵宾犬》，魏葵扮二郎神，爱犬魏波扮哮天犬 2009

“并不是说非要让观众回到回不去的过去，只是在作品设定的人文记忆里，可以形成一种文化排斥力的滋生。人需要拥有一种斥力，才能够支撑现实与未来里可知与未可知的压力。这种支撑，来源于文化性格和文化属性，就是人格美学。这个支撑很重要，如果没有的话，很容易失落或者自我遗忘。”

在魏葵看来，不是时代遗忘了你，而是你遗忘了时代。对时间而言，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体的，人失落哪一块都是无法弥补的，对每个生命的走向影响很大。

·魏葵观念摄影系列《关二爷与摩托罗拉》，魏葵扮关公 2009

所以人要不断去补缺，去弥补自己生命中的缺口。“我们的人生轨迹里，每天都在形成缺口，但你不知道哪个缺口会突然产生影响，当一个阻碍出现时，才知道原来当时遗落了这个东西。所以人需要一种媒介或者一件作品来弥补某种失落的情感。我以为人最容易失落的就是时间，时间流逝中的所有，包括我们在这里坐着聊天时过去的每一个分秒，都永远不会再回来。”

魏葵接着说：“但是反过来讲，我们唯一能拥有的就是时间。”

02/

第一次拍影像

成都双年展上反复播放的一部影像作品，是魏葵两月间拍摄的曹家巷工人村，他用手机拍了近百段共两个多小时的视频。这是魏葵第一次拍摄影像作品，“这次是应策展人的要求，他专为曹家巷工人村系列留了一个超大的影像空间，我很开心，觉得这是个挑战。”

·魏葵作品《生生长流》

拍摄的过程中，魏葵并不知道拍下来的视频要怎么处理，还去找了一本威廉·保尔《如何做导演》来恶补一些相关知识，但依然找不到合适的思路。“有一天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我在2007年的时候画过他，当时他在北京办影展，对他的展览和电影印象深刻。这个人叫阿巴斯，一位伊朗导演。”

·《电影巨匠阿巴斯肖像》魏葵画于2007年

魏葵觉得，他拍曹家巷的很多镜头，像阿巴斯的风格。阿巴斯以长镜头美学著称，那些绵延而单纯质朴的影像，闪烁着最普通的人在平凡生活中的微光。有了对阿巴斯电影的重新理解，10个工作日后，既定方案中的约30分钟影像就岀来了。

他把影像分成了5个段落，第一个段落叫《换门》，就是双年展上那道工人村二十五栋的老门，整个换门的过程，他拍下来剪了差不多6分钟的影像。

·《206室入户门》实物装置 2023

第二段是4分多钟做《蛋烘糕》的影像。第三段是炎热的《菜市场》影像。最长的一段影像有9分多钟，拍的是曹家巷工人村里的一家麻将馆。第五段影像的名字叫《生生长流》，这是阿巴斯一部获奖电影的名字，魏葵以此向他致敬。

·成都双年展曹家巷工人村影像现场

影像开始一分多钟后，魏葵配了一首歌在里边，这首歌曲是之前热播的电视剧《人世间》的主题曲，“是我翻唱的，到现在除了我和剪辑师，还没人知道是我唱的，这段影像的作品完整性也因此非常高。”

·《曹家巷工人村系列》实物装置

整个影像的剪辑、成型到最后完成的过程中，魏葵意识到，这一次运用全新媒介来做的作品表达，实际上是他的“城市人文水墨系列”的载体延伸，精神内核是相同的。“回过头，这次尝试会怎样影响我在传统媒介上的使用和表达，会不会拓展出一些难以预料的新空间，这是我特别期待的。”

·作品衍生

曹家巷工人村这个作品系列，源于魏葵的一种执念。为什么会有这个执念？有不可言说的原因。不能说，但必须做。

·魏葵曹家巷水墨作品 245 x 90 cm 2022

“我并没有被这个执念所左右，反而是我一直在左右这个执念。艺术家去看这个世界，很容易迷失自己，因为你身在其中，会忘记在看的身份才是自己。要时时警觉自己是看世界的人，不是被看的世界。这个世界就有了观察者的意识在里面，这个意识会把每一个被观察到的个体关联成一个整体。”

这大概是自我不被什么执念所围困的原理。

最近，魏葵每日闭门画画，鲜少社交。虽然他全身心热爱并投入精神活动，也没有了知识边界的概念，但他并不沉溺。“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接收很多信息，由此产生无数念头，这些惯性思考在脑中无序跳动，而当你可以抽身出来观察自己的时候，你才得到了真正的休息。你的大脑突然停顿下来，那一丁点的空白出现，真是太好了。”

魏葵是用冰山原则去创作的艺术家，冰山露在水面上的是八分之一，水下是八分之七。他习惯在创作时删去所了解的那些东西，这加厚了冰山不露出水面的那部分。于是留白出现了，能看到更多的人看到了更多。

内心的疆域无需言语的覆盖，它将我们带到词语无法驻足的地方。最关键的东西往往无法言说，那就去画里寻找吧……

·魏葵拍摄于内曹家巷路口

YOU成都专访

X：小都 ，W：魏葵

X：我很喜欢你的“城市人文水墨系列”，容易联想到丰子恺先生的漫画。你觉得你们有相似之处吗？

W：可能表现的内容一样的生活化，有温度吧。丰子恺先生是一个纯粹的文人，他的画更加写意、有趣，我的画感伤一些。这是人格美学使然，他喜欢以童真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而我想要的是冲突之下的平静。

X：如何看待艺术的社会功用？

W：艺术家选择的媒介所形成的作品效果，其实都是这个社会给予的。也许你觉得这是我想的，但是实际上我之所想，例如艺术的社会功用、艺术的社会基础、艺术与社会变迁等等，都无一不昭示着艺术与社会之间的深切关系。

你的关联思考全部是一种社会关系模式传递，我们无法脱离现实社会去理解艺术。所以每一种艺术它都不可能是独立的，它一定跟这个社会是息息相关的，并且因为社会的不停运转促使艺术家不断思考下去。

我过往的经历比较多，从事的社会工作也比较多，今天我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我觉得艺术它可以不是服务性的，但是我可以把它转化为一种服务性，这是一种自我转换。

X：你之前的几个系列：“城市人文水墨系列”“民国人物系列”“老照片系列”等，还会继续画吗？

W：对于未来要画什么，我并不确定。如果我没有过去的感觉了，那种情绪过去了，那个系列就不会再画。这时候我需要另外一种呼唤，不确定性的东西是最有趣的。

编辑丨书书

图源丨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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