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10月,琉球国一艘官船返航途中遭遇台风,漂流到台湾东南部的八瑶湾,造成三人溺亡,其余六十六人得以上岸。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船员登陆后却遇上了当地土著,幸存的六十多人没遇到“后福”不说,还被杀得只剩十二人,五十四条幸存生命就这样再次遭遇不幸。最后,经清廷谈判,十二名幸存者被转移到福建,由官方派人护送回国。
事情办到这,按理说已经基本结束,顶多由清廷派官方召开新闻发布会,说一下官话,什么管理不善、对伤亡人员的家属深表歉意、对这种野蛮行径强烈谴责,诸如此类。
为什么说是野蛮行径呢?因为土著们的爱好有些奇特。怎样一个奇特法?人杀了也就杀了,他们偏偏还要将头颅割下,拿回家涂上油漆,当艺术品收藏,收藏的人头越多,他们越觉得自己牛,在他们眼里,人头就类似于勇士勋章。清人蒋毓英在《台湾府志》中提到了这帮原住民:“好杀人取头而去,漆顶骨,贮于家,多者称雄,此则番之恶习也。”说到底,也就是个习俗而已,只不过这个习俗狠了点,跟行为艺术都有得一拼。
关于这个习俗,在中国台湾拍摄的电影《赛德克·巴莱》中可窥一二。
台湾当时已属中国,但清廷版图辽阔,没有把一块岛屿放在眼里,就只设立了隶属福建的台湾府,尚未建立行省;刘铭传还没有去搞他的台湾现代化,台湾岛也就没有得到大力开发和有效管理,野人就更管不着了。这才出现如此惨剧,属国人民的头都被他们拿去收藏了。
既是藩属,自是清国内部的家务事,自己解决,什么话都好说。
奇怪的是日本站出来了,要讨个说法。
1873年11月,日本遣外务卿副岛种臣来华,随行的还有前任专使柳原前光。三年前,柳原前光作为日本专使来过中国,任务是和清廷确立外交关系,来时风尘仆仆,不料清廷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说和中国建交,你日本还没那个资格。柳原前光灰头土脸,无功而返。
这次故地重游,柳原前光觉得“师出有名”,走路也有了底气。和副岛种臣来到中国之后,柳原前光到总理衙门询问琉球船员被杀一事,说台湾虽是贵国疆土,可你实际统治的也就一半,东部地区到现在还处于无政府状态。你管理得怎么样我们不管,但是我国人民在那里惨遭杀害,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实话跟你说,我们这次大老远跑来,就是来问罪的。
这等盛气凌人,简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当时的吏部尚书毛昶熙就说了,台湾是我们的,琉球亦我藩属,我们自己人杀了自己人,理应由我们处理,既是我们自家的事,跟你有毛关系?
柳原前光碰了一鼻子灰,如实报告了上司副岛种臣。
副岛去找清廷理论,本以为自己官大点,分量应该还可以,不料也是同样遭遇。清廷说琉球自古为中国藩属,副岛种臣则说琉球是他们的,人死了自然他们要管,还责问清廷为什么不管好本国居民。清廷说这就奇了怪了,我们管的是老百姓,又不管野人,他们有那种爱好是祖传的,我们也无权干涉,跟你更没关系。两边争得不分上下,一时火药味十足。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明朝无暇处理的琉球问题第一次显现出来。
这就是中日近代外交史上有名的“牡丹社事件”。
1874年,日本出兵台湾,自此拉开了侵略中国的序幕。
出发前,日本人雇了一个法裔美国退伍军人做军事顾问。此人曾参加过美国的南北战争,复员失业后开始浪迹天涯,时常出没于东亚各国。正是这位美国人,为日本铺开了近现代史上野心勃勃的侵略版图。
这个人就是李仙得。
李仙得也被译作李善得,名字好听,却非善类。日本人找他是因为美国商船也有过和琉球人类似的遭遇,也是触礁,触礁后人也登陆了,登陆后也被杀害,只不过这次换了主角,凶手是台湾龟仔角社土著。原因只有一个,登陆地点不同。
李仙得很生气:杀红了眼了怎么着?
土著表示很无辜:真不赖俺,都是习俗闹的。
1867年,李仙得以一个“有良知”的美国公民身份,来台湾和清廷官方交涉,辛辛苦苦跑到衙门口,结果当地政府根本没理他。两年后,李仙得找到土番首领,经过双方手舞足蹈的艰难谈判,李某与当地土著达成双边协议。对方承诺不再伤害登陆的船员,保证他们只要登陆上岸,就算幸存。
双方熟识以后,李仙得在台湾长待下来。这段时间,他不但练就了一口流利的台湾腔普通话,还在台湾土著界有了很高的声望,江湖人称“台湾通”。有了这段传奇经历,李仙得这才引起日本猎头公司的注意。
李仙得究竟为日本政府提供了哪些策略呢?
日本人鹤见祐辅在《后藤新平正传》一书中给出了明确阐释:“这个年轻的帝国,正在开始实施着由李仙得忠告而发起的坚固的新国策——大陆政策。即北起桦太(当时日本所辖库页岛地区),南到台湾,由一连串岛屿完成对支那的半月形包围,更要控制朝鲜和满洲,否则就无法保障帝国的安全,控制东亚的时局。这就是李仙得提出的建设性的策略。此策略刺激着日本年轻的领导者们,不久就成为我新兴帝国的国是。”
臭名昭著的“大陆政策”原来竟发源于此,李仙得就是日本第二个丰臣秀吉。
从丰臣秀吉到李仙得,再到“大东亚共荣圈”,三者构成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
种下小小的仇恨,往往能长成巨大的阴谋。李仙得之所以成为日军的“职业经理人”,心中这颗对中国充满敌意的种子,或许就来源于其同胞的那场遭遇。
正因如此,李仙得被日本作家们一书再书,其传记至今层出不穷,他本人也被称为“日本近代外交的恩人”,乃至《日本外交の恩人将军李仙得》这样的书都能堂而皇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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