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视角直击核污染“灾难现场”

8月24日13时，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启动核污染水排海。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核污染水约有134万吨，2023年度将把约3.12万吨核污染水分4次排放，每次约排放7800吨。根据东电计算，用海水稀释过的核污染水将缓慢流过约1公里的隧道，约1000秒之后抵达大海。根据计划，排海时间至少持续30年。

日本排放核污水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也让大家再次陷入遭受核污染的恐慌里。有人说面对灾难时，艺术是“无力”的。其实不然，多年来不少艺术家都对核污染密切关注。他们有的以“汇漫”的形式把无色无味的核污染呈现出来；有的“玩命”般走进禁区进行创作；有的通过作品悼念核灾难......他们以切实行动，唤起人们对核污染的关注，并激发大家对和平、美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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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派”以唯美的方式呈现看不见的杀伤力

福岛核泄漏事件发生后的十多年来，日本国内乃至全球都有不少艺术家在持续关注。有的艺术家选择以唯美的方式呈现核污染的可怕，那种强烈的反差直击心灵，加贺谷雅道就是其中的代表。

肉眼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一只靴子、一颗足球、六枚晾衣夹、一根30厘米长的羽毛……它们在日本摄影师加贺谷雅道（Masamichi Kagaya）的作品中闪着银光。第一眼很难把这些寻常的生活物件与核泄漏联系起来，那些银光其实是附着在物体表面的放射性微粒。

2011年起，加贺谷雅道与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森敏（Satoshi Mori）发起了这个长期拍摄计划“放射线像”，试图让这些被描述为“无色无味、难以被体察感知”的微粒显形。这个计划获得了2017连州国际摄影展评委会特别奖。

评委称：“如果你不知道那是核污染的痕迹，也许最终留在你脑海中的就只有那份美丽，可加贺谷的照片越美，就越悲戚。”

加贺谷雅道曾在接受Fisheye杂志采访时谈到，人们可以测量空气中放射性物质的含量，但无法知道，这些肉眼看不见的放射性微粒如何在城镇、湖泊、森林和生命体中沉积。2014年，加贺谷雅道曾拍摄剪辑了一段短片，记录一行人从东京出发，进入封锁区，这里仍然存在着生命体，废弃寺庙屋顶上的猴、蜻蜓、野猪、螃蟹。在这段不算清晰的视频结尾，他们采集了各种样本用于监测，并使用了他和森敏合作开发的新技术——“放射自显影技术”（Autoradiograph）。

在连州国际摄影展中，加贺谷使用了一组卡片，用档案的形式记录每一个样本的采集地点、日期、与核电站的距离、检测到的辐射水平和一段文字简介。

2012年8月，他们在距离核电站30公里的浪江町捕到了一条蛇，这也是目前他们所收集到的动物中受污染最厉害的样本（辐射水平1500cpm），在剥皮后经过了4个月的干燥处理，放射自显影图显示它的大部分污染集中在颈部和尾部的肌肉。

在浪江町的森林中，加贺谷发现了一根30厘米的羽毛，从图像中可以看到羽毛从根部到尾部的放射性粒子，可以由此推测这只鸟曾在放射性粒子污染的空气中飞行，“因为在飞行的时候，雨中或者薄雾中的放射性铯会被离心力传播”。

加贺谷雅道和森敏合作完成了300张图片，涵盖了从日常生活到动植物等各式各样的标本，2015年这些图片被集结成册，收录在《放射线像》一书中。

自然的痕迹

自1954年电影《哥斯拉》（Gojira）上映以来，核辐射和核毁灭便充斥着日本亚文化，加之1945年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的历史记忆，核能和爆炸成为日本动漫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影响了许多日本艺术家的创作。如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作品中常见的蘑菇和蘑菇云形象即是以此为灵感，凸显出日本消费文化中天真无忌的乌托邦主义以及内在的危机感。

2014年村上隆在纽约高古轩画廊举办了“在死亡之地，踏上彩虹的尾巴”（In theLand of the Dead，Stepping on the Tail of a Rainbow）展览，表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黑暗和阴郁主题，以此回应福岛核电站泄漏事件，可爱明丽的微笑花朵依然存在，但在颅骨、黑暗和污染的河流构成的背景下，这些娇小可爱的形象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情绪，在村上隆“试图描绘的天启世界中，融进了一些更加黑暗和凶险的东西”。

武田慎平生于福岛，2002年以后在纽约从事摄影工作，也制作视频与音乐。2011年3月福岛核泄漏事件后，他采集了被污染的土壤，创作了看似星空，却是伤痕的‘痕（Trace）’系列。以下是他的一段自述。

作为正在以历史的银盐写真为媒介创作的写真家、作为世界上唯一遭受过核爆的国家国民，我想用感光材料把史上最糟糕的人祸，以物质的、直接的记录方式保留下来。

利用感光写真材料：除了感光外还会对放射线作出反应的特性，不借助相机和镜头，把被污染的土壤和底片在暗箱内放置一定的时间，使放射线可视化。作为写真家，我决心用正在退出历史的、依靠感光材料和药物的老写真术，来记录福岛核泄漏事件的物质痕迹。

以东北、关东地区的巡礼地、鏖战战场、战争遗迹等名胜和旧址为中心，我在有强烈的生死记忆的地方采集各种土质的土壤。面对可视化后的痕迹，感受到它们对现在还活着的我们说些什么。它们也会为今后的人们留下记录吧。（2011年5月）

武田慎平的影像作品犹如宇宙中的点点繁星

抽象的画面呈现着核辐射的存在

中国艺术家王彦鑫通过行为录像《当我们再次遇见》关注核辐射地区人们遗失的美好。

傍晚在福岛核电站隔离区，用嘴叼着手电照亮被遗弃的房屋与日常用品，穿着LED灯衣服如幽灵般舞蹈，在夜间寻找前路的方向，高举拳头不停拍打胸部，最终一切再次归于黑暗。

作品的基本概念：核电站泄漏，美好的回忆与家园在辐射之后破裂崩塌，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全部遗失，在政府又一次试图重建核电站，呼吁人们返回辐射家园的背后是经济利益与政权之间的又一次谎言，如梦幻泡影的绚烂瞬间而后破裂。

《当我们再次相遇｜When We Meet Again（9mins11secs）》王彦鑫，2018，行为录像，片段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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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派”以镜头让观众直面灾难

有的艺术家选择以更直观的方式，把核污染造成的严重后果表现得更辛辣，让人触目惊心。

来自波兰的艺术家阿尔卡迪乌什·鲍德涅斯科（Arkadiusz Podniesiński ）长期关注福岛核污染。他多次冒着生命危险进入福岛围蔽区域，记录了大量的影像，那种荒芜感、落败感，让人觉得核泄漏的后果宛如世界未日，发人深省。

“2011年3月危机爆发以来，我就变成报道拍摄福岛的工作者之一。随着拍摄工作进展，我更加相信核泄漏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阿尔卡迪乌什·鲍德涅斯科

英国影像艺术家埃德·汤姆逊在2012年时使用复古的柯达红外胶片拍摄了乌克兰切尔诺贝利隔离区的森林，作品名为《红森林》。

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4号反应堆发生爆炸，喷射出大量放射性物质，污染了附近的土壤、水源和大气，辐射值达到原子弹轰炸厂岛和长崎的200倍，绝大多数放射性尘降物被风吹到这片森林，使其成为地球上放射性最强的森林。影像中呈现的血红色森林，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人类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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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派”最危险的创作

还有一些艺术家或艺术团体更为激进，他们“玩命”般深入核污染的禁区，在里面留下自己的创作。

艺术家团体Chim Pom于2012年发起了一个艺术项目，希望把艺术带回福岛核电站官方划定的禁区，这个展览只对参与其中的艺术家和部分当地居民开放，艺展展示区正是这些居民曾经工作生活的地方。

这些区域辐射污染度很高，有可能在几十年内都无法居住。因此，这个艺术项目也被誉为“最危险的展览”。而展览设置在与外界隔离的人区内，也象征着福岛渐渐被世人遗忘的命运。参展艺术家们需要身穿防护服才能进入禁区，他们在各处荒废的地方进行创作，要把作品永久留在这个被人们遗弃的地方。

普通人如果想要接触这个艺术项目，只能去参观个名为“描述、印象和数据”的巡回展览。因为这个展览持续时间将会很长，展出作品变动也会很大，所以，这个展览并不提供展出作品的名录。

《BLACK OF DEATH》是一个游击式的艺术行为作品，Chim Pom先是录制了乌鸦的叫声，接着成员Ellie手拿着乌鸦的标本，用摩托车或是汽车来在城市中移动的同时用扩音器放出事先录制的乌鸦叫声。他们利用了乌鸦通常会凝聚在一起救助伙伴的动物习性，用乌鸦标本唤来了天空中大群的真乌鸦，许多乌鸦因此聚集在了国会大厦和涉谷的市中心地区。

这个作品是“SUPER☆RAT”的一个延续，乌鸦作为一种野生鸟类大量栖息在了日本的城市中，而为了在城市的人类行为中谋取生机，乌鸦与人类斗智斗勇还能不占下风的场景在日本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寻常景象。

这个作品首发于2008年，2013年为了因福岛核泄漏事件后以当地未能撤出的牲畜和其他动物为食而大量繁殖了的乌鸦，Chim Pom重新制作了该作品，并带领乌鸦们离开了该地区。

澳大利亚艺术家Guido van Helten与多媒体艺术家GeoLeros则前往切尔诺贝利，获得乌克兰政府许可后进入了5号反应堆，他为一名深入辐射区创作而去世的艺术家Kostin创作了一幅壁画。

“辐射是个又可怕又神秘的潜在威胁，”Helten写道。“你看不到它，感受不到它，闻不到它，不过我们工作时盖革计数器一直在提示着我们辐射的存在。因此我不想在那儿待太长时间，花了7小时完成了这幅作品。

“人们大多觉得这是个恐怖的地方，可它又因为衰败而变得格外美丽，”Helten通过邮件写道，“这里簇叶丛生，平和，寂静。这里有一些鸟类和野生动物，我们去的那天阳光明媚而且很热。我们画这幅画是希望能够通过视频传递力量。”他说自己为切尔诺贝利带去了第一份街头艺术，不过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大多数人都没机会欣赏到他的肖像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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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派”以艺术悼念核灾难

核污染带来的社会创伤时刻提醒着人们应谨慎利用核能，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也容易被其否噬。

多年来，世界各国艺术家也会以各种形式的创作悼念重大的核灾难。比如，芝加哥的乌克兰现代艺术研究所 (Ukrainian Institute of Modern Art）曾在2016年举行了两场展览，对当年切尔诺贝利的灭顶之灾予以悼念和对未来的展望。其中，展览“切尔诺贝利：影响&超越” (Chornobyl: Impact & Bevond) 展出以纪念切尔诺贝利核灾难为题材的多种媒介的作品。

另一个展览:“切尔诺贝利: 艺界回响” (Chornobyl: Artists Respond) 则展出了由芝加哥当地艺术家们以此为题材创作的一系列版画作品。多种多样的艺术形式都试图唤起人们对核灾难的悼念以及对核能利用的反思。

自然的冷漠、政治的盲目与贪婪是我们要面对的关键问题，新闻报道可以及时地告知我们灾难发生在何处，却无法逐个解决时间所带来的问题，艺术家们通过创作让我们能更直观地面对这种惜无声息的灾难，从而有所反思、珍惜当下。也许，这就是艺术的力量和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