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好工作？罗翔教授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来源 | 罗翔说刑法

作者 | 罗翔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金三银四，最近正是求职的季节。我有一个研究生发微信询问我，自己收到了两个Offer，不知道哪个更好些？

我记得，这位同学去年刚开始求职的时候很焦虑，非常害怕自己会找不到好工作，虽然这份担忧最终并没有成为现实，但他又陷入了选择的困惑中。

作为导师，我给他提供了一些个人建议，但提完建议我其实也在反省，自己的建议真的合理吗？

但我还是想沿着这件事，和大家分享一些个人经历，还有对于“求职经验”与“职业选择”的体会。

我自己的经历

这个话题其实让我感到惶恐，我不是人生导师，也不配做人生导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诸多缺陷的老师，充满着常人都共有的偏见、愚蠢、傲慢、自欺，当然还有虚荣。

我的家乡在湖南小城耒阳，借着上学读书的机会，我慢慢走出家乡，来到越来越大的城市，再后来站上讲台，走到普法的舞台前。

大学、硕士、博士、教师，我的职业生涯和学校分不开，职业道路相对比较平稳，但也有各种挑战与挫折，所幸的是在人生很多重要的关头，我始终觉得都有贵人相助。

我在大学期间不是学霸，成绩只是勉强中游。大学六级考试的时候，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现在的妻子）的成绩足足是我的两倍！我觉得既丢脸又羞愧，在她的鼓励和帮助下才开始收心拼命地学英语。

如果当初没有她一直的鼓励和帮助，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考上研。

考研的时候很疲惫，进了考场就很烦躁，一看题目很难就想放弃，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

但当时的监考老师非常温柔地跟我说：“小伙子好好准备，你看来有点累。没关系，尽力就好。”素不相识的监考老师的一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让我能沉下心来答题。

想起这一幕，我至今觉得很温暖。我不是一个那么孤单的人，也不是一个那么渺小的考生，还是有人关心我的，还是有人在释放善意。

考博士的时候也是一样。

上午考完笔试，我觉得很累想回宿舍休息一下。在公交车上，我碰到了一位报考同校同专业的考友，他问我要去哪？我说回宿舍睡一下午。他说下午就是口试。我还以为他弄错了，掏出准考证一看，发现真的是当天下午考试。

如果当初我没有碰到这位考友，我就缺考了，再怎么努力都错过了这次机会。

在每一次的升学和职业选择的节点，我也遇到过很多的挫折，也有很多动荡不安的时刻，人生一定会充满很多挫折，充满很多痛苦，而且真正的痛苦通常都无法与人诉说。

就像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台词。

玛蒂尔达问：人生真的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是童年时会那么痛苦？里昂跟她说：always like this（总是如此）

这可能就是我喜欢阅读名人传记的原因，在传记中我看到人生的坎坷，看到世人常有的痛苦，看到每个人都会经历人生的挫折。

我发现真正伟大的人格并不是站在高处，接受鲜花和掌声；真正伟大的人格是在人生的低谷，依然可以振作，依然拥有勇气与盼望，依然不会轻易地被命运所碾压。

我始终觉得人生的95%也许都不是靠自己决定的，努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5%，不要畏惧当下的挫折。

或许你也会在某些重要的关头，遇到许许多多的帮助，它们冥冥中看似偶然，但其实是必然的命定。

经验帖靠不靠谱

对我的很多学生来说，法考就是一次走向工作的关键性考试。

很多备战法考的同学都喜欢看前人的经验帖，觉得多看看别人的经验就能少走弯路。

但我不太建议同学们在参加法考的过程中去看经验帖，我觉得大部分的经验帖都不具有普遍意义。

人类所有的经验其实都是一种被筛选，甚至被美化的过程。当一个人讲述出自己的经验，就会带有自我欺骗的特点，有些内心深处的东西，可能你并不愿意真的跟别人叙述，你愿意说的东西也许并不是你最深的真实经验。

各种所谓的“考试经验帖”或许可以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告诉你，“我”有多么优秀。

“兄弟我只复习了一周，书都没看完，做了一遍真题。听说有个姓罗的老师讲刑法还不错，我看了10分钟实在没有看下去，反正就是带着一颗平常心复习，好多东西其实都不懂，考的时候觉得自己肯定过不了，但最后还是过了。”

这种经验帖是典型的“凡尔赛”，我并不是说这种经验帖不真实，但这种经验并不是我们能够借鉴学习的。

第二种经验帖是告诉你，“我”多么刻苦。

“兄弟我今年是第10年参加法考，终于上岸了！走了9年弯路的我要把自己的血泪都告诉大家。某老师的课不要听，某老师的课你应该1.5倍速，我每天晚上学到凌晨，鸡睡了我才敢睡，鸡没起我就起，所以第10年我终于考过了。”

我觉得这种经验也没有什么学习的必要，你是不是真的能坚持连考10年？

所有的个体经验都带有自我欺骗的特征，所以要慎重对待“经验”。

找工作还要不要谈理想

前几天我在飞机上看了一本小说，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你可以有大大小小的梦想，除非你走运，否则它们就一文不值”。

人类关于理想有三种立场，虚无主义、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

虚无主义是怀疑主义的极致，“别跟我谈理想，理想全都是骗人的”；理想主义，相信有理想，追求想象中最完美的状态。

理想主义和虚无主义具有互换性，很多年轻人踌躇满志地拥有理想，但是当理想破灭之后，又会走向虚无，从而愤世嫉俗，抱怨一生，每天活在痛苦指责和抱怨之中。

很多人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准确，我自视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有我的理想，但是我从来不对理想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也从来不在自己的理想上附着不加边际的价值。

每个人的理想都要经过岁月和命运的磨练，就像我经常引用的爱比克泰德的那句话，“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

若没有理想，你的命和运再好，也无法成就你的理想，因为你根本没有理想，命运又如何加持你呢？换言之，人是应该有理想的，因为人只有有了理想，当命运之手来临的时候，你的理想才可能成就。

尽人事听天命，即便我的理想时常破灭，但是我依然怀有理想，我等待着命运的惊鸿一刻来营造我的理想。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有那种高光一刻，但至少我怀揣着理想，过了这一生，这也是一种幸运。

选定工作，就不要后悔

关于职业方向的选择，我想提醒各位的是，人类的选择都有不完美性、不充分性，我们必须要接受这种有限性，选择了就不要后悔。虽然人一定会后悔，因为任何选择都会遭遇挫折。当你遭遇挫折的时候，你就会想是不是当初另外一个选择会更好？

人们面对挫折无非有三种思路，第一种思路就是放弃，第二种思路就是振作。很多时候放弃和振作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有些时候，无谓的振作，不过是在为下一次放弃做准备。

所以第三种思路就是，我们既不想当然地放弃，也不想当然地振作，面临挫折，我们需要去思考，虽然这种思考并不一定会带来一种充分理性的结论。

我想到了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的那段话：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

司马迁在挫折的时候不是单纯的放弃，也不是单纯的振作。

他选择了“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天人之际，古今之变，也就是站在人类总体的经验中去思考，你应该何去何从，你的痛苦和你的挫折是否有独立的价值，你的挫折和你的痛苦是否可从前人的经验中获得启发？

你能不能把你的痛苦和挫折连接到人类总体经验的“电缆”中，让人类总体经验的“电流”来激活你，难道你的挫折真的具有独立的价值吗？难道你的挫折在人类总体的经验中真的那么独特吗？

不一定的。

如果你能因为你的挫折触摸到人类经验的总和，那你一定能站在人类经验的积累上，拥有一个更高的视野。

这也是为什么我鼓励大家多读书，多读书才能走出我们个体的狭隘，我们个体的挫折感，要站在前人总体经验的基础上来看待我们周遭的一切。

什么是好的工作

大家肯定都想找一个心仪的好工作，但什么是好的工作？

对很多人而言，可能比别人好一点的工作就是好的工作。但什么叫“好”呢？这个世界存在“好”的定义吗？

我觉得也许可以参考柏拉图所说的。好的行为本身就是对的，而且通常也能带来好的结果。所以真正好的工作，就这个工作本身就是对社会是有正面价值的，通常也能带来好的回报。

老师的职责就是好好教书，一位好好教书的老师就是好的老师，也许会因此得名得利，但是不要因为名利，去定义老师这个职业好不好。

有些人定义“好”的标准就是金钱，老师、医生等等各行各业的职位都要收入不菲，才是好工作，但如果金钱是衡量工作好坏的标准，你会发现，我们就没有必要区分任何职业了。

所有的工作其实都是用于祝福、帮助他人的，我们的工作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可以去祝福我们周边的人。

我不时会收到学生的一些来信，包括公众号的留言，说我的某个言论打动了他，影响了他。这让我很快乐，因为他让我感到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最近我正好看了一部电影《正义的慈悲》（Just Mercy），讲述一名哈佛法学院毕业的学生，放弃了拥有着锦绣前途的“好工作”，选择去阿拉巴马州当一个为穷人打官司的律师，致力于为死囚犯人提供法律援助。

我看完电影很感动，他让我再次意识到真正好的工作是去祝福别人，真正好的工作是去做这个工作本身应该去做的事情。

人的野心是没有尽头的，所以不要成为纯粹的工具人，你把自己视为工具人，你一定也会把他人作为工具，你自己瞧不起你自己，你又怎么可能会瞧得起别人的？

一个时常训斥下属的人，一定也会向上级的权势低头；一个真正尊重下属的人，可能也会获得同行和上级的尊重。

其实，我无法提供实际有效的求职建议给大家，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去体悟什么是好工作，不要执念于好的结果，而要看到好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好的行为，是去祝福别人的，也是祝福自己的。也不要执念于跟别人的工作去比较，人最需要的是跟自己比，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更好？

每个当下都是礼物，人生的路途有起点，也有终点。在人生的旅途之中，支撑自己前进的力量，可能是平凡生活里点滴的幸福，家人的关心，朋友的关心，同时找到一份对身边人、对社会都有价值的工作。生活地幸福，有价值地工作，然后走向人生的终点。

我们依然要怀揣着理想，因为总有一天命运会加持你的理想。

祝福大家都能拥有真正好的工作，找到工作的意义。

责任编辑 | 吴晓婧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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