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一曲《秦淮景》，等于没来过苏州？

吴梦莹演出现场，座无虚席。（图/由被访者提供）

7月25日晚，苏州城刚刚送走台风“杜苏芮”带来的暴雨。晨曦初现时，苏州市中心的平江路老街上的琵琶语评弹馆照常开张。

在与它一河之隔的对岸，人们排起长队。排队的人群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年轻人，且多是女性。

评弹馆第一场演出时间是10点30分，演出前5分钟，现场200个座位便已座无虚席。

11点10分，吴梦莹身穿蓝色旗袍、脚踩银色水晶鞋登台，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尽显江南女性的柔软气质。

《秦淮景》一经开口，吴侬软语便“酥”进了每个观众的心里。曲罢，掌声雷动。

吴梦莹也不记得这是自己开办评弹馆后演出的第几场剧目了，望着人山人海，她也会想起评弹馆初开时，台下仅有七位观众。见到越来越多人为自己而来，她心生感动。

作为一位评弹演员，吴梦莹能让人远道而来听曲；作为评弹馆老板，她将评弹馆打点得有声有色。

而吴梦莹到底是商人还是评弹艺术家，这点始终充满争议，但或许不必定义，两者都是她。且无论哪一点，她都做得很好。

“观众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打车去评弹馆的路上，司机看到终点位置后问我：“是去学评弹的不？”我反问怎么这么问。对方表示：“评弹嘛，苏州特色产业，没人不知道评弹的。”

这兴许是苏州人对于评弹的看法，但吴梦莹在上初中的时候，对评弹却并不了解，只知道是“说书”那么回事儿。“那时的传统评弹是说为主，没有唱的。”她说。

吴梦莹更喜欢唱歌。从小学开始，像歌咏比赛，或班级活动，她都要唱上一首。初中考学时，班主任觉得吴梦莹有一副好嗓子，推荐她去报考评弹学校，吴梦莹想着去试试看，结果一试就成功了。

尽管在评弹这条路上她也发展得很出色，但吴梦莹仍旧觉得，“如果当时歌舞团来收孩子的话，我可能就报考歌舞团了，只是当时没有人来招”。

她太喜欢唱歌了。对她而言，唱歌是自己的一个梦。年少的梦随着岁月更深层次地扎根，并长出层层枝丫，不断在吴梦莹心里刺挠。她想和鸟一样自由而高声地啼唱。

因此，上世纪90年代末，她离开了剧团。做完这个重大的人生选择，吴梦莹长吁一口气，觉得“对我的人生来说，这是一件极具意义的事”。

歌声软绵绵，但行事果断，生活中的吴梦莹是一个极其有主见的人。

她有着自己的行事风格，包括在演出时也充满自己的想法。评弹馆成为她自由歌唱的舞台，她将评弹与流行乐结合，以一口软糯的吴侬软语演唱一首首流行歌曲，结果唱一首火一首。

目前评弹馆观众络绎不绝，他们排队两小时，只为听吴梦莹唱上一曲《声声慢》。早在刚有创办评弹馆的想法时，吴梦莹便想到如果要谋发展，好的节目是关键。

吴梦莹的搭档刘国华，自从17岁学习评弹起，至今已演出整整45年，在江浙沪地区十分有名。基于对评弹的共同期许，两人一起创办了琵琶语评弹馆。

6年前，琵琶语评弹老馆在平江路189号开张。那时馆内演出主要以评弹为主、小调为辅。但久而久之，观众似乎更喜欢吴梦莹唱小调。

吴梦莹觉得，评弹馆就是生意，可以迎合观众需求， “观众怎么说，我就怎么干”。评弹馆与顾客之间亦客亦友：观众觉得场次不够，让分场，她就分场；观众觉得场地太小，她就搬家。2023年3月，这家评弹新馆就这么开了起来。

吴梦莹几乎日日都在评弹馆，每天晚上10点30分才会退场。

有时候她也感到体力不支。“其实能唱到什么程度、唱到哪里为止，我也不知道。”但她认为，哪怕下一场唱不动了，这一场也得完美退场。

演出占据了吴梦莹大量的精力，作为经营者，她表示很多事仍需要观众包容与谅解。之前有不少人投诉评弹馆阿姨态度很差，吴梦莹耐心劝导：“都是退休阿姨来做工的，还烦请大家多担待。”

“一不小心就火了”

2011年，张艺谋导演的《金陵十三钗》上映，2017年之前，作为《秦淮景》三位原唱之一，吴梦莹从没拿这个说过事儿。

2023年8月8日，苏州。游人在山塘古街观赏夜景。（图/视觉中国）

2017年开评弹馆时，她想到这是自己演员生涯中的重要一笔，于是将“《秦淮景》原唱”作为一个亮点打在了评弹馆上。

“一不小心就火了。”这是搭档刘国华的感受。得益于小红书、抖音平台的发展，他们的演出视频一传十、十传百，经过发酵，来评弹馆的观众越来越多。

有时候队伍排到别人店铺前，导致评弹馆总是接到投诉。“我已经看到（排队）都怕了。”刘国华说，“有时候我心里想，暑假快结束吧，观众就能稍微少一点。”

有位粉丝形容吴梦莹演出时说，“连表情都入了意境”。

问起吴梦莹年纪时，她脸上满是温柔，淡淡地说：“不年轻了。”从演员身份出发，吴梦莹不想谈及年纪，她希望在粉丝的眼中自己从来不会老。“尽管年龄能给人一种资深感，但同时也会破坏神秘感。”

对吴梦莹而言，越是被很多人盖章表演能力，越是有很多人远道而来，她便越希望自己能接近完美。每一次上台，她都要调整自己的体态。

别人喜欢掌声，但吴梦莹不是，她更喜欢的是观众静下心来听自己唱歌时的安静时刻。她觉得坐在舞台上的自己是一种幸运。她还记得，老评弹馆的场地很小，外面有个花园，但说是花园，其实设施一般，顶部连个棚也没有。

冬天的苏州很湿冷，气温多是零下，花园里坐满观众；夏天天很热或者下雨时，花园里也挤满了撑着伞在听吴梦莹唱歌的人。说到这处，吴梦莹眼眶微微发红：“我当时坐在台上差点眼泪都下来，关键是他们都是买票的。”

尽管网上关于吴梦莹的音频、视频资料很多，但许多人依然把来评弹馆听吴梦莹唱《声声慢》《秦淮景》，列为旅游项目之一。评弹馆每天都会收到大量询问吴梦莹的演出时间的电话，因此评弹馆还专门为吴梦莹开辟电话专线。

目前，琵琶语评弹馆已被列入苏州市非遗传承保护单位。但有人认为，吴梦莹的粉丝多为《秦淮景》《声声慢》《向云端》而来，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追风行为，指责吴梦莹不该误导粉丝将吴语流行歌当作评弹。

吴梦莹不接受这种看法，她认为，很多外地观众并不知道什么是评弹，只是偶然间看到自己的演唱视频，就冲着《秦淮景》来了，但《秦淮景》如同一张名片，将年轻观众邀请进了评弹馆。

到了现场以后，按照评弹馆安排，每场演出在一小时的时间内，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是传统评弹。

听到最后，他们会发现《木兰辞》《黛玉葬花》《钗头凤》也很好听。慢慢地，越来越多年轻人从原先只喜欢吴梦莹到对传统评弹产生兴趣。

刘国华也表示，退一万步说，哪怕喜欢吴侬软语也没什么，它也是苏州的声音。“全国有很多人都在演唱《声声慢》，但只有吴梦莹的吴侬软语唱火了。因为吴侬软语的苏州话，也是一门艺术，这是在用中国最美的声音唱最好的曲子。”

苏州评弹并没有遭遇困境

很多曲艺都会面临一个问题，即老一辈观众离开，后来观众不感兴趣，导致整个曲艺出现式微或衰落景象。

刘国华认为，尽管评弹属于曲艺，但至今为止却没有遭遇困境。苏州评弹在江浙沪非常出名，懂行的人听故事，外行人听调子。只是老、少受众喜欢的内容稍有差距。一般来说，退休的老年人喜欢进书场听书，而年轻人更偏好评弹馆。

在刘国华年轻时，苏州评弹非常受捧，一个小镇上可以有三家书场，且家家爆满。

而现在一个县城里可能只有一家书场，有时候观众也不能坐满。但他不认为这是评弹的衰落，他认为“只是人们的娱乐活动变得丰富，分给评弹的时间自然也就少了”。

作为馆长，他对发展和传承评弹充满信心。尽管评弹馆很忙，他仍会抽空和吴梦莹一起带徒弟。

8月13日，他们准备收一个徒弟——何虓。吴梦莹评价他“有天赋，且非常努力”。

苏州评弹有且只有一所学校，包括吴梦莹在内的所有评弹演员都从那里毕业。只不过吴梦莹考上的时候，学校属于中专，毕业直接进剧团给干部编制。而现在这所学校发展为大专，毕业之后能否进剧团以及能否考上编制就要凭个人能力。

考虑到个人发展前景，两年前，何虓到评弹馆学习线下演出，从说白到表演，吴梦莹与刘国华给予他很多指导。而他自己也兢兢业业，对每场演出都力求完美。

如今，作为年轻一辈的评弹演员，何虓也积累起许多自己的粉丝。水到渠成，他想拜吴梦莹与刘国华两人为师。

吴梦莹形容刘国华是评弹界的相声演员。刘国华很幽默，他在开场时会打趣说：“尽管我知道大家都为吴老师而来，但评弹毕竟是双人演出，请大家不要把我裁掉，起码留半张脸。”一番话下来，逗得观众捧腹大笑。

面对吴梦莹的火爆，他并不嫉妒，他觉得造房子需要一根正梁，吴梦莹就是这个台柱子。“心里一定要有这样的定位。”

而且他表示，就曲艺而言，新人换旧人、一个时期一个角，主角更新换代是常态。他早已过退休年纪，最后一定会唱不动，他甘当绿叶，希望能捧红更多年轻演员，让老字号“琵琶语”永远传下去。

吴梦莹表示，相声里讲究逗哏、捧哏，一唱一和，有些“红花绿叶”的意思，但在评弹上则不是。评弹里两位演员各自独立，各唱一首，因此不断转换角色，更属于“平分秋色”。听到这里，刘国华笑出了声，忙说道：“当然，吴老师在唱的时候她绝对是红花，我在边上就是绿叶。”

凡是借助互联网而火热的现象，总会在一段时间后遭遇冷静期。当被问起是否会担心这一点时，吴梦莹表示：“我们走的是市场，所以这个很难说。时刻保持对市场的敏感度、对艺术的不断创新，这是自己努力的方式。”

比起吴梦莹，刘国华的想法更积极，“与抖机灵、找噱头那种火爆不一样，琵琶语的火爆背后有一个重要的依托，即苏州评弹传统文化”。

吴梦莹点点头。她提到，也许评弹馆老板的身份让她的演出看起来并不那么纯粹，但其实站在台上，她更想取悦自己。“无论台下是七个观众，还是坐满观众，无论是在评弹馆，还是更大的舞台，我都是一样地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