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学林：杀猪匠华头（小小说）

华头真名叫陈炳华，是个杀猪匠，他家祖传杀猪。

在张村，不管大家小户，逢年过节，或有了红白喜事，需要杀猪的，都请华头上门。他还从外面购回猪子，每天起早杀猪卖肉。他的肉案子摆在村头一棵老槐树下。

这张村位于里下河南端上下河交界处，虽以“张”命名，但乡民中却少有姓张的，以钱姓居多，其他一些杂姓，不是独户，也是仅有几户人家。地主富农大多姓钱，全村几千亩土地也都在他们手里。钱姓统治着张村。其中有个叫钱独善的恶霸地主最为狠毒，人们当面叫他“善老爷”，背地里都喊他“钱毒蛇”。他不但家里养了一群团丁，还操控着乡约事务，真正的乡约成了他的狗腿子，变成了“二乡约”。村里大小地主也都听他指挥，想要抓谁就抓谁。一时，反动势力极为猖狂。

民国十九年，张村发生农民抗租减租的“闹共产”运动，时间长达两年。地主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答应减租，背地里却在摸查，谁是组织者、带头人。

一天中午，华头正在家里歇晌。华头每天起早杀猪卖肉，夜里还常出外收猪子，所以中午一般都要睡一下。华头有个习惯，睡觉时都要把杀猪刀放在枕头边。那把刀叫“点红刀”，又尖又长，极为锋利。华头杀猪，一刀从猪脖子捅下去，血就从心脏处冒出来，从不要来第二下。正在华头迷迷糊糊睡着时，忽然听见叫门声：

“华头，买肉！”

“华头，快开门，买肉！”

华头被喊声惊醒，他奇怪：中饭期已过，哪有要买肉的？不好，出事了！

他随手拿起杀猪刀，正想从窗子里跳出去，“咣当”一声，门被撞开，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他们手上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棍子，扑上前就把华头按住，用绳子捆绑起来。领头的二乡约阴阳怪气说：“华头，拿着刀是去杀猪，还是杀人呀？”

华头昂着头反问：“你们为什么抓我？”

“为什么抓你？到时你就知道了！捆起来，带走！”二乡约恶狠狠地说。

团丁们用麻绳将华头捆起来，押到了钱独善的土牢里关起来。他们对华头用皮鞭抽，用火钳烫，还拿着华头的那把杀猪刀挑他的脚筋。华头几次晕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说，是不是你带头闹共产的？”

“你是不是共产党？村子里还有谁是共产党？”

华头忍着痛，断断续续说：“我是个杀猪的……你们……吃肉……不把钱，我问……你们……要钱，你们就这样……打……我……钱独善，你真是一条毒蛇……”

“哈哈哈……”钱独善大笑起来，“你说什么笑话呢？杀猪就不会杀人？单凭你要肉钱这点事咋会抓你？有人告你，说你是共产党，你以买猪为名，到南边去跟共产党勾结……说，上次来到你肉案子上的那个戴礼帽的人是谁？”

“人家是猪行的行老板……”

“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

“村子里还有谁是共产党？”

“不知道！”

钱独善觉得华头背后可能有条“大鱼”。案情重大，就连夜将他押送到县城国民党大牢。

敌人对他用尽刑罚，可他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更不透露半点组织秘密。对村子里谁是共产党更是矢口否认，对那个戴礼帽的人也是一口咬定是个猪行老板，自己之前不认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敌人叫钱独善和二乡约把华头的父亲从床上抬来，让他劝说华头招认。华头父亲跪在钱独善和二乡约面前，说：“求你们放了华头，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家就是一个杀猪的，哪里认识什么共产党……”

钱独善说：“正因为是乡里乡亲的，才让你去劝说他，不然早被县党部一枪崩了！”

华头父亲来到县党部大牢。见到华头，父亲说：“华头呀，你是不是共产党？是就快承认了，他们放你回去呢！”

华头“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连磕三个响头，说：“爹呀，我不是呀，叫我承认什么呀？儿子不孝呀……！”

他们又把华头的母亲押来。母亲一来，就抱住华头痛哭，又去求那些打手。华头说：“母亲呀，别求他们呀，他们不会放我的……”

敌人见问不出什么，就决定处决华头。他们把华头押回张村。华头不肯走，大叫着：“自古官府处决人犯，都要让犯人吃饱酒肉，现在我要喝酒吃肉，让老子吃饱后上路，不然老子就不走！”敌人急忙弄来酒肉，华头很快吃完，又大声说：“弄得太少，我还没吃饱！”敌人只好又弄来酒肉，华头再次大吃起来，吃完后，抹抹嘴，拍拍肚皮，然后说：“我一个杀猪的，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酒肉，今天，老子终于吃饱了，送我上路！”

钱独善和村子里的地主为了制造声势，杀鸡儆猴，拉来了不少群众观看，还组织了鼓号队演奏。华头被押到村小学旁边一处被用作刑场的荒地高墩上，看着围观的群众和敲打着的乐队，大声说：

“乡亲们，我好福气啊！这么多的儿孙孝敬我，吹打着乐器送我上西天……我一个杀猪的，无悔啊……哈哈哈……”

二十年后，那个戴礼帽的已经是共产党的县委副书记。他来到张村，来到华头的墓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让地方政府为华头立了墓碑，碑上刻了几行碑文：

“陈炳华，张村人。1930年左右，以杀猪为掩护，接受党组织指导，组织穷苦兄弟“闹共产”开展抗租减息斗争。1932年×月×日被敌人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