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常德保卫战亲历记

第74军57师师长余程万

中国军队在常德与日军进行巷战，市区几成废墟。

中国军队在常德市区内对敌人阵地进行攻坚，炮火击中敌阵，冒出浓烟。

2003年7月以来，总有人把电话打到邻居家要来拜访他，听他讲1943年冬天常德城的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他每次都精心准备，像记录当年长官传达的一个个作战指令。过了一条洞庭湖西岸的灌溉渠上的第6座桥的时候，常德市鼎城区白鹤山乡吴家口村9组就到了。前国民革命军陆军第74军57师169团上尉书记吴荣凯住在这里。他多年来经常给博物馆、报社、文史馆写信，对后人记载的常德保卫战史实给予勘误，特别是对很多常德保卫战的争辩给出自己的真实见闻。

“战死就是光荣”——师长余程万公布战前动员令

“我们那个团原先安排守东门到北门。”上尉书记说起62年前的那场战争，往事历历在目：“我跟在团长身边，每次师部传达的作战指令我都奉命记录。”

1941年4月21岁的吴荣凯与新婚不久的妻子作别，和同乡董子辉、罗子桃报考驻守长沙的74军军医处医护班。“我们都被录取了。”吴荣凯说，在浏阳的培训只是半年，随后便开始了长沙会战。之后又奉调代号“虎贲”的常德57师，师长余程万。

1943年6月鄂西战争结束，57师留守常德。“守备常德与日军必有一战，余师长和上峰早就料到了。”吴荣凯说：“洞庭湖是鱼米之乡，也是通往当年的陪都重庆的必经之地，日军为了彻底打垮国民党军队抵抗的信心，妄想占据常德和洞庭湖周边地区是预谋已久的。”

“1943年11月15日余师长公布了一个3563字的‘陆军第57师司令部文告’，也是战争紧急动员令。”吴荣凯说，一直有人怀疑是否有这个文告，“我可以证明这个文告不但有，我还记得里面的内容。”

文告回忆了57师在以往的战争中取得的胜利，讲了得名“虎贲”师的来由，而重点则讲了57师面临的马上开展的常德保卫战的形势。“常德北邻洞庭湖，南靠沅江，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方，在战术上是不利于固守。但是军人的天职是保国为民，我们决不能因为常德地势不利而意志动摇，指示不容任何人打丝毫的折扣。”

多年后，吴荣凯几乎仍能背出文告的内容：“我们的战争任务就是在城外画的直径40余里的不等边五角星内，我们不能走出这个圈子，无论敌人施加多大的压力，我们的回答只能是血、是死，战死就是光荣。”

“师长估计第二日，也就是11月16日，战争会打响。当时城内还有很多百姓没有疏散，他要求各团马上派人护送百姓划船出城。师长特别要求士兵不能接受任何一点百姓的酬劳，只准喝杯热水违令者就地枪决。战争打响后如有临阵脱逃者可以由督战队就地枪决。”

“我们为了保卫常德，争取国家民族独立自由而战死死了比生还有价值，每个人在历史上都会留下名字，你们的父母、妻子同样会感到光荣。军人属于国家，国家的利益就是我们军人的利益何况我们虎贲部队从来就没有打过败仗。”吴荣凯说，余师长的文告是战前动员令，更是57师全体官兵的集体遗书。

“先锋”跑了——188团团长邓先锋悄悄出逃

一个副营长朝天鸣枪拦住逃散的士兵，“我们就是要在这里战死的。我情愿守德山，情愿留下的不要走。”200多人跟他留下，在德山打了4天3夜全部战死。

战争在11月18日清晨打响。169团团部接到第9连的电话，200余日军在飞机保护下利用汽艇从石公庙向涂家湖进犯。“防守的只有第9连的一个排排长姓苗，很勇敢。战争打到18日下午，击沉了日军一艘汽艇，打死30多敌人，日军退了回去。”

“打了两天9连拼了一半，敌人却越来越多。”吴荣凯说，在20日早上师部决定将第7连增援第9连。“在牛鼻滩一部在沅江南岸一部在沅江北岸，两连向鬼子冲锋一阵将敌人打退。”就在169团的阵地打得最惨烈时，57师师长余程万接到第100军军长施中诚转达的蒋介石电令：“第74军、第44军、第100军应尽全力在常德西北地区与敌决战，保卫常德而与之共存亡。”

在这天第74军军长王耀武见余程万守城任务艰巨而力量单薄，将第63师188团调拨给余程万指挥，接替德山和沅江南岸的防务。“德山是常德的南大门，其孤峰岭是沅江南岸唯一的制高点是常德的军事屏障，如果德山失守我们守城部队将彻底无路可退。188团的团长叫邓先锋，正是这个先锋出了问题。”吴荣凯认为，德山守备的换防使得常德战局为之大变。

在牛鼻滩战争打得激烈，需188团打响战争进行牵制的时候，邓先锋竟不经余程万批准悄悄向黄土店方向逃跑。部队也化整为零四处逃散，常德的天然屏障轻易落入敌手。“这个团有个副营长见邓先锋领先逃跑，朝天鸣枪拦住逃散的士兵说，‘军法不可犯，我们就是要在这里战死的。我情愿守德山，情愿留下跟我的都不要走。’”

因为不在一个师吴荣凯跟这位副营长见面并不多，只是有过一面之缘。“200多人跟他留下，在德山打了4天3夜全部战死。”“但他把名字都没留全，我只记得他姓张。”

“我留下是拼命，你快走”——少将团长誓死守城

德山是在11月23日失守的。188团逃跑后剩下的169团8连就守不住了，围攻而来的日军已增至数千人，而守军只有100多人了。此时169团7连、9连在和日军多次交火后，两连合在一起也不到100人了。

“不能这么打，我们的任务是守城。”团长柴意新让吴荣凯传达指示，撤退到东门外的矮堡。“这也是个两得两失的阵地，柴团长带着一个准备连夺回又丢失又夺回。”就在来回争夺东门前的制高点时，24日5000多日军已经拥到169团的阵地上。

“东门外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做了掩体，每一个房屋都是鬼子的葬身之地。大街上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大约打死了四五百人。”吴荣凯说鬼子见民房成了前进的障碍，就纵火烧了房子。“我们退到城里后房子没了日军也没了掩体他们无处可躲，被打死的还是不少。”

11月25日晚常德城已被15万日军团团包围。失去了东门外的掩体后，169团撤退到了城内，利用城墙做掩体继续阻击步步进逼的日军。“城外有两个我们的碉堡，还有一些日军飞机炸出的大坑，我们的战士一部分仍旧守在城外利用碉堡和大坑做掩体抵抗。日军进攻了至少20次也没有攻到城里来。”

吴荣凯这时和团长柴意新放弃了团指挥部，所有非战争人员都推到前线阵地上。“日军见难以进攻就调来了几十门大炮把碉堡炸毁了，城外的战士全部战死。日军又对着城东北角的马村桥炮轰，城墙都被打成了灰。”

26日敌人从北门、东门进来了。“守东门的营长被炸死了，柴团长让高副团长留守东门，自己带着一部撤退到西围墙。”吴荣凯说鬼子虽然进来了，但每一条街道都让他们前进得那么困难。“连续打了一个星期子弹几乎打完了，战士们削尖竹竿当武器，有的战士被敌人围住后就拉响了手榴弹。”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是他不想回首的场景。

常德城破之后，57师官兵让日军付出惨重的代价，每前进一步都非常不易，他们利用各种掩体向敌人进攻。余程万苦等援军到来，但每次发出的电报都是让他再坚持死守。在这样的情况下余程万奉命抵抗了一个星期。12月2日57师所能操纵、移动的空间只剩下百多米的地方战士只剩两三百人了。

这时余程万师长向第六战区上将司令孙连仲发出最后一电：“弹尽人亡城已破，友军观望不前。大街小巷混战成一团。职率副师长参谋长死守中央银行。职余程万谨叩。”余师长口述电文完毕即举佩枪自裁。左右卫士见状立刻夺下枪支声泪俱下，苦苦劝阻。此时孙连仲在恩施电令解围各军不惜一切牺牲务必冲进常德但为时已晚。

“12月3日凌晨师长余程万来到我们团部，师部和几个团部所剩下的指挥官已经没有几个了，军事会议就在我们团召开。”吴荣凯说由谁突围求援，在中将师长余程万和少将团长柴意新之间展开了一次争吵。

“余师长让柴团长带一些人从德山突围寻找援军自己留守在中央银行一带坚持。但柴团长说，援军来的肯定都是师长以上的将军，让我一个团长怎么指挥，还是师长突围吧。”

就这样柴意新带着29个人留在城里。此时已经不再需要书记官传达军情了，他把吴荣凯推到第171团杜鼎全团长面前，让杜团长一定要把吴荣凯带出去。“我哭着求柴团长把我留下他生气地说我留下是拼命了啊，你还年轻不能留下走吧！”这是吴荣凯最后一次听到柴团长的指令。余程万带104人突围，常德失守。

12月9日吴荣凯随赶到的援军光复常德城，在打扫战场清理战友的遗体时，发觉了身中4弹的柴意新，他的全身军服已经被鲜血渗透。“他说我年轻，他那时也才30出头，刚刚结婚7个多月。”留在城内的29名战士也全部战死了。柴意新后被追授为中将。

泣迎师长进城——4名幸存的57师官兵归队

吴荣凯跟随杜团长突围后，在余程万的带领下，169团、171团残部总共108名。57师官兵在德山一带打起了游击不断袭扰日军。跟随余程万突围的有3名团长，两位美国记者，而57师的3位副师长全部战死在城内。

1943年11月18日至12月3日常德保卫战历时半月57师血战16昼夜，全师8000官兵几近殆尽。日军在半个月内先后投入攻城的兵力达2万人以上，番号达3个师团之多，火炮300多门，牵制在外围的日军达15万人。攻城的日军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伤亡达5000人以上。战后日军用“凄绝”来形容常德的攻城战争。

12月8日苦待援军的余程万等人终于等来了第58军，军长卢道源对余程万说：“新11师可以归你指挥，你去收复常德。”余师长没有接收新11师，只是要了一个38团。

在与友军会合后，余程万曾向军长王耀武汇报战况，王耀武不能谅解他把城丢了自己却跑了出来。指示57师协同新11师进攻常德。57师此时可以供调遣的士兵只剩下80余人，余程万将80余人交给171团团长杜鼎全带领，跟随新11师向常德开进。

余程万带领一个团在前面打先锋。“当晚我们便克复了德山。”吴荣凯在突围后就一直跟随在余程万身边，参加了收复常德的前沿战争。“12月9日中午我们便开进了常德城。”

其实吴荣凯他们收复的常德此时已经是一座空城。12月3日上午日军攻占双忠巷柴意新最后的阵地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宣布占据常德的捷报。但马上得知解围部队纷纷转向直扑常德以北的澧水抄日军的后路。日军第11军一反惯例完全不作清扫战场与巩固占据区的动作马上退出常德，投入德山夺路突围作战。

“12月9日下午我和师长步行进入常德，一些留在城内的民众列队欢迎我们又打回来了。”吴荣凯说：“此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拦住了余师长。”这个人姓高，是一位副团长。他哭着对师长说：“处罚我吧，我们没有守住城。”

“余师长马上也哭了，他拍了拍高副团长的肩膀说，兄弟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说完他马上让高副团长归队了。”吴荣凯说：“高副团长是在一口枯井里躲藏才活了下来。”除了高副团长还有3个57师的士兵跟着高副团长归队了，他们是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

“求免余程万一死”——数万常德民众集体签名

常德保卫战之后，74军57师169团战士剩下9人，加上家属、勤务兵还不到20人。常德保卫战之惨烈，足以让任何一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动容。收复常德后不久，第10军的联络参谋经过常德他看到在德山到常德的路段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国民党军队与日军的尸体，都是在近距离的肉搏中丧命的。有些官兵在临死之际，仍以最后力量将刺刀捅入敌人的腹部。

日军一向重视遗体遗骨一定要抢回火化。但这次却未能顾上，二战结束后经常有日本老兵来到常德德山，在空旷的田野和马路上凭吊。

吴荣凯随后跟随余程万将57师所剩残部集中在一起，调遣到桃源县桃花坪一带补充、驻防。“我们侥幸存活了下来，但是师长却面临着军法处置。”吴荣凯一直想不通，作为一个指挥官为什么竭尽全力守城了还要被处罚？

57师驻防桃花坪后不久，余程万便被秘密解往重庆关押。“后来有人说审讯余程万是因为他违抗指示渡江求援是假临阵脱逃是真这是天大的冤枉。”吴荣凯说：“我可以作证但我们的申诉不可能到达最高长官那里，没有人听我们为余师长申辩。”

当消息传到常德常德民众群情激昂。“一些乡绅组织民众签名有6万多人签了名求免余程万一死。”吴荣凯说：“集团军司令长官孙连仲也向重庆求情如果杀了余程万，那淞沪会战时逃跑的人不都要全部枪毙吗？”

1944年12月桂林会战结束后，军法执行总监张治中力陈余程万守城有功，遂判决为服刑两年。1945年初已升任第24集团军长官的王耀武以湘西战事吃紧，须余程万出面方能解困为由求军法处释放。后余程万被以不给任何名义为由派往第24集团军服役。

“我个人认为，战前蒋介石曾向美国夸下了海口，57师一定能守住常德。但最后却丢失了几天，这让他在美国面前颜面尽失。”吴荣凯为师长抱不平了60多年，他给各个部门写材料，为余程万正名而不停地奔走。

直到2004年初，他还投书给常德市侨办、常德日报社，希望能对余程万和57师有一个全面的评价。“要对得起那些牺牲的战士，这个城市到处都有他们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