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小说酒馆系列第115篇,节选自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短篇小说《水中的歌利娅》。
“世界充塞着雨声。每滴雨点都有着适合自己性情的缓急和节奏。听得久了,也感觉像是噪声。大自然就在身边流淌、蜿蜒、蔓延、漫溢,像野兽般号叫。”
近来大雨接连不断,这篇文章或许能引起你我的共鸣。
淫雨不断,西瓜索然无味。夏天嘛,这也正常。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有时坚硬的地球在太阳下慢慢变软,像熟透的甜柿子失去了糖分;有时形成于远方的气流来到这里,影响了我;还有下雨,经常下雨,总是下雨的日子。换而言之,也是世界渐趋无聊的日子。
父亲去世不久,雨季就来了。村中路断,学校放假。很长时间我就待在家里看大树。那是委身于台风、不停摇晃的古树。即使在白天,大树也投下黑色的阴影,站在那里犹如异国的神,伸出许多条胳膊,双眼紧闭——时而朝左躺卧,时而转向右侧,如此反复。每当有风吹来,它的叶子就唰唰移动,像躲避捕食者的鱼群。一千片叶子有一千个方向。一千个方向有着相同的意志。生存,以树的名义繁殖,以树的名义死去。尽管不知道怎样死去才算大树应有的生活,然而这无疑是长久以来镌刻于物种内部的东西。整个雨季,古树扭动身体。不知道这动作是被牵引,还是支撑下去的努力。仿佛有根的生物理应如此,在顺应和抵抗之间微妙地起舞。恐怕百年以前就这样耸立。这让我满意。隔着落灰的玻璃,被删除了声音的风景静得出奇,而且怎么看也看不厌。
母亲担心父亲的坟墓。看完新闻,她到处打电话,好像还想找人去祖坟。可是外面几乎没有人。村里的男人在激流中消失之后,更是如此。妻子寻找男人的哀鸣被雨声淹没,传不出去。有人说这是幸运。人们说这是五十年不遇的暴雨。
淫雨连绵的几天也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不是心情黯淡,而是因为家里停电。这地方像农村,天黑得很早。只不过名叫大安都市罢了。很久以前,离开首都的人们在旷野上安营扎寨,所以这也不足为怪。即便是供电正常的日子,只要太阳落山,村庄也会立刻沉入黑暗。那是仅凭几缕光线驱赶不走的悠久而原始的黑暗,也是我们束手无策的黑暗。人们常常被自己的心跳迷惑,梦见自己脱鞋上路,或者克制不住莫名的焦躁,脱掉衣服,爬上妻子的身体。我不确定,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我们紧抓着绳子徘徊的时候,绳子的尽头却盘踞着不停眨着细长眼睛的原始人。他们总在注视我们。而且阴雨季节的体味更浓。夏天让我们想起自己散发着什么样的气味。地上有呼吸的物种和没有生命的物种,所有的体味掀起水雾,犹如幽灵般醒来。暴雨中,事物变得模糊。越是这样,越焕发出奇异的生机。
周围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偶尔有狗吠声,汪汪——余响更加突显出原野上的寂静。人们没有动静,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也许自己想办法躲避,也许像我们这样待在家里一动不动。要么就是全部,死了……村里空荡荡的。整个社区被指定为拆迁区域之后,人们陆续离开了。有段时间外地人频繁出入。数钱的人、挂横幅的人、拿相机的人、祈祷的人,还有举着盾牌的人。各种话语相互交流,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常常有成年人在路边哭泣。老百姓家的大门上相继出现了类似于大卫之星的╳。然而不同于《圣经》里的故事,那不是拯救我们的标识。我们都知道。
父母搬到江山公寓是在二十多年前。别看现在又老又旧,被视为丑八怪,当时却是说到“公寓”便什么都好的年代。人人都想住公寓。至于建筑是否美丽以及建筑物的历史,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公寓具备的上升形象、功能和潮流。我们知道的大部分“混得不错”的人们都住公寓。父母当然希望自己也属于这里。江山公寓是“ㄱ”字形的四层建筑,总共能住16户人家。我们住的是三层最尽头的房子。建筑物阴森森地矗立在市郊,建在矮山半山腰,可以俯视下面的村庄。当时正值国土开发热潮,公寓建得飞快,人们都以为公寓本来就是这样。没有学问,一无所有,仅凭焊接技术赚钱的父亲能入住这里,感觉非常自豪。畸形的外观和窄小的面积都无所谓,反正住在这里的时候父亲非常舒心。
现在几乎没有人住在江山公寓了。自从用红色油漆涂满大“╳”之后,人们都消失了。坚决拒绝搬家的几户邻居,断电之后也只好卷铺盖走人。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两个人:母亲和我。没有人住的建筑飞快地荒废。我们惊讶地注视着坚固的混凝土墙壁像熟透的水果一样腐烂。走廊里堆放着垃圾和建筑材料。雨水频频涌进空房子破碎的玻璃窗。公寓已经千疮百孔,张着黑色的大嘴,周围萦绕着潮湿而阴冷的气息。每到夜晚,高耸在山腰的拆迁公寓的轮廓依稀呈现。周围漆黑,照亮四周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我们家。那是手电筒或蜡烛勉强发出的光芒,岌岌可危。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被人遗弃的宠物狗关在房间里,饿得直哭。我找过几次,试图放它出来,可是没有用。因为叫声的发源地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一次是地下,一次是二楼,有时又是隔壁。毫无头绪,阴冷恐怖……那几天,我和母亲不得不忍受着弃犬慢慢死去的声音。每天早晨,这声音随着空荡荡的建筑物内脏深处呜咽的风传来。有一天,当声音停止的时候,我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和我在墙壁出现裂缝的卫生间里大小便,在断了天然气的厨房里吃饭,在风扇停转的房间里睡觉。我们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江山公寓正在缓慢地自我坍塌,正在自杀。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苦苦支撑。我们无处可去。我们处于丧期。父母还清银行房贷的时候,我们接到了拆迁通知。历经二十年,我们终于成为这房子真正的主人,突然有人站出来,声称自己是新主人。补偿金少得可怜,走到哪儿都不够买房子。跟着村里的大人们,父亲不安地参加各种会议。当太阳升起,他又要满脸歉意地赶到新城市的施工现场去盖楼。他蹲在施工现场的角落里,焊钢筋,接管子。某一天,突然有陌生人找来说父亲去世了。父亲爬到40米高的龙门吊上失足坠落,我们不知道是否属实。
父亲去世不久,村里开始下雨。嘟——第一滴雨点落在额头上的时候,人们齐刷刷地仰望天空,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表情。
“谢天谢地。”
人们正被持续几个月的暴热和干旱折磨得疲惫不堪。农田里尘土飞扬,地面都裂开了缝隙。原野上的草木也不遗余力地对抗饥渴。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了,面对杀人般的炎热,人们都流露出愤怒的神色。可是那天,碎积云拖着沉重的躯体从远处缓缓靠近。随着乌云的移动,巨大的影子笼罩了村庄上空。我静静地把手伸向黑暗的虚空。滴答——手心感觉很凉爽。随后是第三滴、第四滴雨点打湿了脸颊,唰唰……大雨倾盆。这是开始。
每天都下雨。虽说是全国范围内的降雨,不过其他地方的情况我不得而知。我安下心来。路断了,很长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劳务公司的人进进出出,公寓里令人窒息的热气也会大大消减。我没想到的是,谁都不能来找我们,同时意味着我们自己也寸步难行。电断了,电视和电话没有信号,上网和手机充电也不可能了。我们无法了解外界的消息。我们只能等待,等待雨季结束,等待救助队在发生糟糕的事情之前赶到。我相信,世界上至少有一两个人还记得这座即将拆迁的公寓里还住着人。当初大动干戈地驱赶我们,怎么可能忘记呢?
母亲往浴缸里放满水。随时都有可能停水。雨下个不停,大部分可以盛装液体的容器都接满了水。大橡胶盆自不必说,洗脸盆、水壶、水桶,还有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玻璃杯……甚至家里所有的袋子都用来装水了。去年腌泡菜剩下的蓝色塑料袋、用来保存食物的保鲜袋、橱柜抽屉里大大小小的袋子也都派上了用场。
接备用水的时候,我心里疑惑,有必要这样吗?难得看到母亲如此专注地做什么事,我也不得不帮忙。我不够体贴,也不会撒娇,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装满水的袋子密封成圆形,保存在父亲的房间里。大容器放在地上,小容器放到书架和书桌上面,加起来数量惊人。透明的袋子熠熠发光,像梦想孵化的外星蛋,又像贴在动物内脏上的水泡或肿瘤。父亲不在的房间里堆满了水袋子,里面偶尔会静静地冒出气泡。
故人的房间里放着炕桌和旧录像机、各种各样的运动器材。每个家庭都能看到的杂乱房间。能让房间显得特别的只有书桌上的银色奖杯。那是十几年前,父亲在公司内部运动会上打羽毛球赢得的奖品。虽然是银奖,却是他平生唯一的奖品。祝贺获奖的老套语句上站着伸展双臂的胜利女神。胜利女神的脸上透出几分憔悴,镀金的乳房上面蒙了灰尘。父亲生前喜欢运动,有空就教我,甚至还在半夜把我叫醒,要教我游泳。那也是那年夏天我得到的九岁生日礼物。当时正好有流星雨,父亲带我去了河边。直到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河堤,我还全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听说父亲临死前还在练习体操。很多像父亲这样为了拿到拖欠工资而参加示威的人们轮流爬上龙门吊,公司方面切断电源,夜里非常黑暗。随时都有可能强制镇压,所以不得不小睡片刻。午夜过后,体温急速下降,很自然地就会睁开眼睛。即使在初夏时节,站在开阔的龙门吊上面,风还是很冷。所以只能做徒手体操,直到天亮身体变暖。小心翼翼,生怕踩空。渴了就喝点儿从工厂卫生间打来的水。他不是领头人物,也不是主要干部,但是为了家人,不得不这样……别的就不知道了。只是想到在高空吊车上一二、一二地做伸展跳的父亲,想到做腹背运动、划桨动作、兔子跳的父亲,直到现在我依然心痛。
世界充塞着雨声。每滴雨点都有着适合自己性情的缓急和节奏。听得久了,也感觉像是噪声。大自然就在身边流淌、蜿蜒、蔓延、漫溢,像野兽般号叫。声音单调而压抑。大自然毫不犹豫,没有怀疑,也从不反省。犹如不能追究任何责任的庞大的禁治产者。像这样下雨的日子,几乎没什么事做。电视和收音机用不了,蜡烛要尽量节省。
我要么看窗外,要么沉思,消磨着时间。有时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描绘着扩散到地球皮肤上的无数同心圆的图案。圆中的圆中的圆……很久以前,比这更久以前,以和现在相同的形状落下的圆;允许我们的受动性,命令我们的被动性,在我们的主语之上掀起美丽波纹的圆;非常吵闹的圆。描画着雨点弥漫开去的样子,奇怪的是,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也随之翻滚,感觉好像可以理解世界了。然而我只是个懦弱的青春期少年,甚至不知道现在应该理解什么、怎样行动。父亲的坟上刚刚植了草皮,这时应该也有同心圆在静静地扩散。只要还没被冲下去,肯定会的。
几天后,洗脸池放不出水了。马桶和洗碗池也不例外。不知道是拆迁方的决定,还是因为水灾。短期内还可以使用事先接好的水,更让人担忧的是停雨之后的事。每天只刷一次牙,撒尿去外面。大便比较麻烦。办法倒是也有几个。可以到公寓内的空房子里解决;也可以拉到提桶里,扔到半空;还可以接雨水冲洗马桶……无论什么办法,问题在于高湿环境里要命的臭味。小便撒在阳台上,大便用桶里接的雨水解决。一次不可能提太多雨水,只好经常上到楼顶。看到马桶里荡着旋涡从洞口消失的污物,就能清楚地勾画出被水淹的城市有多么肮脏和恶心。
那是人类从地上取得的东西和排泄到地下的东西交汇的地方;动物的尸体和人的尸体,甚至连沉睡的亡者的魂魄也摇摆着混杂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谁都不想陷入,也不想进来。
文字丨原题为《水中的歌利娅》,选自《你的夏天还好吗?》,[韩] 金爱烂 著,薛舟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10月
编辑|Cu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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