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肖伟义
北宋仁宗时,为仕途计,柳永拜望晏殊。两人都是北宋词坛上有影响力的作家,柳永自称“白衣卿相”,晏殊官至宰相。晏殊问:“才俊还在写曲子词吗?”柳永答:“跟相公一样,我也写曲子词。”晏殊揶揄道:“我虽然写曲子词,但从不写‘针线闲拈伴伊坐’那样的句子。”柳永哑而无言,黯然退下。这是流传很广的文学故事,说明词有雅俗之别。晏殊拈出柳永闺怨词《定风波·紫春来》中句子,斥为格调不高,流于世俗。如果柳永这首词都为艳俗之词,那贯云石的小令《红绣鞋》就是货真价实的“淫词艳曲”了。
全曲以少女的口吻写男女欢会,没有景物描写的铺垫和衬托,不加遮掩,俗语俚语表述,直白描写人物的场景和心境,犹如“床头戏”的一个片段。开篇短暂“挨着靠着云窗同坐”的亲昵举动后,很快过渡到床上“偎着抱着月枕双歌”的亲密。云窗,镂刻着云形花纹的窗户。月枕,月形的枕头。这是在少女闺房的床上,男女相拥一起哼歌。好在男女欢情描写就此止住,没有再本色露骨演绎下去,恣意描写,否则就会滑向“淫秽”和“色情”。“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听着更声,数着更点,愁着时间很快,害怕早到四更天快亮了。行态、情态、心态描写真实生动,惟妙惟肖。接下来是少女的心境描写,“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流露出对欢情的留恋和不舍,对夜晚如梭流失、春宵苦短的烦躁。最后她对天呼唤,提出了自己的述求和愿望:“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把夜晚再延长一更,让我再享受一下欢情吧!明知不可,却要述求,既把少女对欢会的贪婪心理活灵活现表现出来,又蕴含了前面省略掉的欢情场景,颇有谐趣。闰,中国农历有闰月之算法,即再增加一月。现在一些地方俚语中还在用“闰”,意增加。
直白描写男欢女爱,在文人、雅士看来,本就是俗不可耐。尤其以少女口吻写欢情,封建卫道士往往斥之为“偷”,嗤之以鼻。的确,《红绣鞋》触碰到了封建礼教的红线,本色的描写更是到了悬崖边。好在作者掌握分寸,把握了描写的度,浅尝辄止。在写了两句欢情的亲昵举动后戛然而止,作品转入对少女心境和心理描写的场景交代和铺垫,没有堕入“淫秽”、“色情”的深渊。此曲少女形象生动活泼,大胆泼辣,意象真切,意境清晰。尤其是连用八个“着”字,把欢情描摹得栩栩如生。
《红绣鞋》从内容到描写,再到语言,难逃俗曲的定位。但俗而不艳,俗而不淫,尤其是以少女心理活动为主的描写,真实地体现了少女的性格特征和场景特点,构思巧妙。作者描写男女欢会,又不泛滥欢情,透露出作者蕴含雅趣的良苦用心。它就像一朵野花,植根在世俗民情的土壤中,没有雍容华贵的身姿,没有扑鼻的花香,迎着元曲“当行本色”的和风吹拂,开放在俗词与艳曲交界的悬崖上。
附:
红绣鞋
贯云石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
撰文|肖伟义
主编|晨曦
责编|清风
美编|Bir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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