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2月21日,毛泽东对自己的诗词作注说:“一九三四年形势危急,准备长征,心情又是郁闷的。”“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1960年10月22日,斯诺问毛泽东:在你一生中,当你观察中国革命的命运时,哪个时期使你感到是最黑暗的时期?毛泽东说:“我们是有过那样的时候的,比如,打败仗的时候,当然不高兴。我们打过败仗的。在长征中,我们的人员减少了,当然也不高兴了。但是总的来说,我们觉得是有希望的,不管怎样困难。那时的困难主要不在外部,而是在内部。张国焘闹分裂,那是最大的困难。”
这两段话表露了毛泽东同样的心境,那就是在长征期间他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而他的处境更是十分危险的。
透过历史,我们看到了毛泽东的三个侧影,以及生死危机关头的三次道路抉择。
侧影之一:1935年6月2日,为了摆脱敌人的“围歼” ,红军行至天全以后,毛泽东竟选择了一条生死攸关的险路——爬雪山。
这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北进与红四方面军会合,有三条路线可走:一是可以沿着一条马帮常走的山路插向雪山西面,这条路可以通往川西北和青海藏族地区的首府阿坝,但路程长,沿途几乎都是受国民党反动派蒙骗充满敌意的藏民居住区。二是可以选择夹金山以东通往松潘的路,但沿途很可能遭到国民党军队的拦截,无疑是中了蒋介石的下怀。三是走中路翻越终年积雪、高寒缺氧,随时会遇到雪崩和暴风雪的夹金山。这是一条险路!蒋介石正是妄图利用夹金山作为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来阻挡红军的,但毛泽东却出敌意料地选择了这条路。
这的确是一场“赌注",但是,毛泽东是经过深思之后下的决心,又一次显示了他的大智大勇和超人的气魄和胆量。
夹金山,又名仙姑山,位于宝兴县城西北,懋功之南,是座海拔4900多米的大雪山,山上终年积雪,空气稀薄,当地人说只有神仙才能飞过此山。由于山上气候变化多端,凶险莫测,当地人也叫它是魔山、死亡之山。
经过八个多月艰苦跋涉的红军,他们不但身体都很弱,而且是食不饱腹,衣不蔽寒,大自然在严重地威胁着他们。
一望无垠的冰雪世界,呈现在红军面前。群峰银装素裹,冰雕玉砌,耀人眼目。上山之前,虽然都吃了辣椒,还是个个冻得直打哆嗦。
这白雪皑皑的莽莽大山,没有动物,没有植物,也没有路,冰天雪地,白茫花一片。厚厚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有些坑挂之处被大雪填平,如果掉进去,就很难再能出来,寒风挥舞着一条条“钢鞭” ,不时地抽打在人们的脸上,像刀割似的难受。
那些体弱的战士,跌倒在雪里,就很难爬起来,其他人想救起跌倒的战友也显得没有一点力气,有的战士的耳朵、脸、手脚都冻坏了,有的战士的小腿被冰坏,不得不拖着一步步前移。有的顺着雪坡跌落到深深的雪谷里,再也爬不出来……
越往山上走,脚下的路越艰难。空气越来越稀薄,雪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天空虽有太阳,但并不使人感到温暖,仿佛像悬挂在天空上的一块冰坨。阳光映着白雪,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大家手拉着手紧紧地依偎着行走,以防摔倒或掉进雪谷里。
山上的气候更恶劣,变化无常。一会儿阳光刺眼,一切那么平静;一会儿狂风四起,雪粒弥漫天空,遮天蔽日。山峰上常年的积雪瞬间一块块倾斜、倒塌,雪流翻卷,一泻千丈;一会儿乌云密布,下起大雪或冰雹。
毛泽东面容消瘦而憔悴,头发长得几乎齐肩。他长征前患了一次严重的疟疾病,发烧四十度,差点丧命,没等恢复健康就踏上了长征路,开始时还得用担架抬着走。连续八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还日夜操劳,他的身体也很弱。
毛泽东挂着一根竹竿,和大家一样吃力地攀登着,警卫员小陈和小吴紧跟其后,脚下的白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辣椒送到嘴里嚼着,一会儿招呼着从他身边经过的人: “加把劲,不要歇着,要一鼓作气,翻过山顶就好了。”其实,他明显感到体力不支,两条腿有千斤重,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浑身出着冷汗。爬山,对于他来说,倒算不得什么,但这空气稀薄,变幻无常的天气,加上身体虚弱,他每走一步都是艰难的。当毛泽东快要爬到雪山顶峰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铺天盖地而来,掀舞着漫天的雪花,凌空四下播酒,冰凉的雪粒灌进他的衣领、衣袖、裤腿,顿时感到冷冽,仿佛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风越刮越大,雪粒沙沙直响,打在脸上,像针刺似的疼痛。
忽然,一阵巨大的雪流把毛泽东掀倒,迅即身上盖上了大雪。小陈和小吴冲上前,把毛泽东从雪里扒出来,扶起,又并排站在毛泽东的前面挡着雪流。
霍地,飓风戛然而止。两个警卫员一边为毛泽东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关切地问:“主席、没事吧?”
毛泽东说: “这算什么,刮倒了,起来了就算了。”又拍着小陈的肩膀,对他俩开玩笑说:“要不是你们俩,说不定要被雪盖住了呢!”
毛泽东站在雪山之巅,举目四望,一片琼楼玉宇,随即言道:"偶然临险地,不信在人间。我们真要化羽而登仙喽!"
此时的毛泽东没有兴致作诗赋词,他的情思全在这支队伍的命运上,在一、四方面军会合上。之所以选择了这条险路,有那么多病弱者长眠在雪山之上,就是为了避免敌人的拦截,尽快同兄弟部队会合。
在下雪山的路上,毛泽东一边走着,一边在想与四方面军会合以后的打算。
快到雪山脚下的时候,总部的罗参谋长跑来向毛泽东报告:“前卫团在山下碰见了四方面军的部队!"
毛泽东喜出望外地说:“是哪个部队?"“李先念率领的三十军。”"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后面的同志!"毛泽东迫不及待地说。接着,便迈开大步朝山麓走去…
侧影之二:1935年6月底,毛泽东一行随一、三军团出发了,他又选择了一条生死攸关的险路——过草地。
他们北上翻过了梦笔山、长坂山、打鼓山等一座座终年积雪的山峰。其中的梦笔山是雪山的第二高峰,高达4300多米,仅比夹金山低几十米。由于有了翻雪山的经验,没有像过夹金山牺牲那么多人。
越过隘口,沿途大部都是雪线以下的天然草地。然而这里被英国探险家埃里克·泰克曼爵士称为像加拿大西部、美国西部一样,这里是“中国最鲜为人知的西部地区" 。这个地区在地图上是一方未经勘测的空白,没有人来探过险,没有人居住过,也不能住人。这里只有雪山和一望无垠的荒原。
人迹罕至,草地茫茫无边,人困马乏,体弱无衣。红军的生存环境十分险恶。
当地人把夹金山称为死亡之山,当地人也把大草地称为“萨格苏海"—-死亡之“海"。
毛泽东为什么又选择了这条险路?
在毛儿盖会议上,毛泽东就提出了一条出敌不意的进军路线,横跨草地,北出陕甘。蒋介石曾判断毛泽东可能东出四川,不可能向西北行动。如出西北,他认为松潘西北草地是不能逾越的, “松潘草地乃北面天然地障,飞渡不易,因此北堵南追,集中了主力封锁,红军插翅难逃”。薛岳也认为:毛泽东要想"通过软沙没人之草地,势有不能"。毛泽东的选择出乎蒋介石和薛岳的意料。
因此,横跨草地、北出甘南,是毛泽东走的又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进入“泽国”之前,毛泽东曾对先头团政委杨成武布置任务说: “敌人判断我们不敢冒险走横跨草地,北出陕甘这一着棋。但是,敌人永远摸不到我们的底,我们偏要走敌人认为不敢走的道路。”
川西北草原,历史上一直为松潘所管辖,故又称松潘草地。它位于青藏高原同四川盆地的连接地段,范围包括热尔郎山以南,浪架岭以西,查针染子以北,面积约为15000平方公里,海拔在3500-4000米左右。其地势由东、南、西三面向北倾斜,起伏不大,茫茫无垠,为典型的平坦高原。白河(即嘎曲)和黑河(即墨曲)由南而北纵贯其间,注入黄河。河道迂回摆荡,水流滞缓。汊河、曲流横生,将偌大的草原分割得支离破碎。由于排水不畅,潴水而成的牛轭湖星罗棋布,形成大片沼泽,污水成片。
水草盘根错节,结络而成的片片草甸覆于沼泽之上。在河间地带,时有相对高度在百米以下的浅丘隆起,其形态多为缓坡平岗。草地的气候极为恶劣,年平均气温在摄氏零度以下,雨雪冰雹,来去无常。时而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时面阴云蔽日,闪电雷鸣。每年的5月至9月,是草地的雨季,年降水量的百分之九十,在此间注入地表,使本来就泥泞带水的草原更是“沧海横流"。
这里没有人烟,也很少有野兽和绿色的水,只有茂盛和枯萎的草,黑色发臭了的水,还有些偶尔能见到的野花。这片冷酷无情的大草原,是红军长征中最艰难的地段,也是难以逾越的、每时每刻都威胁生存的死亡之线!
冷酷无情的草地,就这样地吞噬着许多红军战士。随中央纵队前进的毛泽东,和红军战士一样忍饥挨饿,受尽了草地艰苦环境的折磨。他面容消瘦憔悴,两眼深陷,满身泥巴,头发显得更长而蓬乱。他手挂着棍子,有时在警卫员的搀扶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着。8月底,毛泽东率右路军经过草地后,来到了四川省半农半牧的班佑、巴西一带。
侧影之三:1935年9月11日,毛泽东率红三军团到达俄界,同林彪的红一军团会合。从巴西到俄界仅一百多里的路程,然而却是红军长征以来最为惊险的一段路程。
因为出发时是悄悄溜出来的,名曰“打粮” ,实际上几乎没带一颗粮食。虽然在巴西把李特等打发同去了,谁能保证他不再追来呢?
毛泽东等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疾走,加之昨夜未曾合眼,使他感到非常疲惫,两腿发软。投身革命以来,受到革命队伍内部同志的胁迫,履临如此险境,还是第一次。如果昨晚不采取行动溜出来,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毛泽东一边走着,一边在思考着。
忽然,一架敌机从山背后偷偷地窜出来,接着便是一声巨响,炸弹正在毛泽东行进的山间爆炸,顿时山谷硝烟弥漫。这里是通往甘南的必经之路,敌人设置了封锁线,一座座碉堡里吐出长长的火舌。三军团正在为通过敌人的封锁线作奋力的拼杀。
毛泽东不能再往前走了,与警卫员陈昌奉一起在山侧背的岩石下面隐蔽着。他的肚子咕噜噜地直响,还是昨天下午嚼过两个青稞馍馍,到现在整一天了,还没有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但已走了八九十里的路程。
毛泽东同陈昌奉: “你身边还有可充饥的东西吗?"
陈昌奉的脸上有些难色,说: "没有,昨天晚上走得太急,那个干粮袋也没带上……
“啊!”毛泽东并没有责怪陈昌奉。他想,昨夜“仓皇出逃”,哪里顾得上考虑那么周到。
毛泽东在极度疲困与饥饿中行军,战士也一样。走了一天没进食,连烧口水充充饥也不行,怕敌机发现目标。每个人只好在疲惫、饥饿、口渴中挣扎着、忍受着,死神随时都在威胁着他们。
有的战士饿得不行,一边注视着敌机的“光顾" ,一边在寻找野菜。漫漫的黄土地,哪里有什么野菜,就是野草也少见。一旦发现野菜,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将野草连根拔起,抖去须根上的泥土,便贪婪地嚼起来。嚼了一会,又趴在小水坑边吮吸着浑浊的水。
傍晚,敌机不再“光顾”了,渴得要命的战士,才捋些野草烧水喝。那些带一点青稞粉的战士,便用浑浊的开水调成黑黄色糊糊,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炒过的青裸麦,经开水一浸泡,慢慢膨胀起来,嚼起来像沙粒一样,但是那么香甜。这是当时最好的食物了。
毛泽东也不例外,傍晚时才吃上了一缸子开水调成的青稞糊糊,这点青稞粉还是供给部听说毛泽东没吃得送来的。比战士们能多吃一口的是警卫员为他准备的辣椒。这几个辣椒是在毛儿盖时陈昌奉从藏民老乡家买的。饿急了,毛泽东就咬上一口。他一边吃青稞粉糊糊,一边咬着辣椒。毛泽东出了一身凉汗,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一斜就摔倒了。
"主席,怎么啦?"陈昌奉上前扶起毛泽东。大家也都围过来。
毛泽东颜色苍白,宽大的额头上直出虚汗,用手拂拭仍然是凉的。
“这可怎么办?要吃的没吃的,医生又不在。"大家不知所措,六神无主。
正在这时,毛泽东睁开了眼睛,微弱地对大家说: "别着急,没事,是体虚,一会儿会好的。"但他仍感到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直叫,接着又呕吐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毛泽东才顽强地站立起来,在警卫员的搀扶下慢慢地向前走着。
天黑下来了,毛泽东来到一棵树下,对大家说: “今晚就在这过夜吧!明天再赶路,到甘南的高吉(俄界)去。"
就这样,这支匆忙逃离危险区,赶了八九十里路程,人困马乏的队伍,在这冷漠空旷而又荒凉的山坡上“安营扎寨”了。
毛泽东身倚小树,闭上眼睛睡了十几分钟。老天爷似乎在作对,突然下起雨来。夜来风雨声,倦旅尽愁眠。阵阵狂风挟着滂沱大雨,个个浇得像落汤鸡,哪里能睡觉、哪里去睡觉啊!
毛泽东虽然头上顶着一块破旧的油布,但无济于事,浑身都被淋湿,站在树旁直打哆嗦,一样在经受着雨夜的煎熬。
第二天清早,毛泽东裹着一身湿衣湿裤,与脱险的红军战士又继续行军。雨后的小路泥泞溜滑,一不小心就摔倒,成了泥人。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危崖陡峭的山峰,眼前又横过来一条湍急咆哮的河流。大自然仿佛有意捉弄这支虎贲之旅似的,一道难关接着一道难关,一个险境挨着一个险境。
面对滚滚激流,毛泽东扑下河去,不少会凫水的官兵也跟着扑下河去。不会游泳的只好多跑一些路,从前面的峡谷里攀陡崖过去。不时传来有人坠崖或被激流淹没的噩讯。
到达高吉(俄界)时,这个川甘交界的小山村被漆黑之夜笼罩得死一般沉寂!
毛泽东被安排住在一间低矮的茅屋。
当他往门板搭成的床铺坐下时,全身已瘫软得起不来了。他饿坏了,他是靠警卫员陈昌奉为他准备的辣椒的刺激才支撑过来的。不一会儿,一军团的炊事员给他送来一碗玉米面糊糊,毛泽东又精神振奋起来。
根据林彪和聂荣臻报告的情况,他又连夜与张闻天等商量明天开会有关事宜。9月12日上午,中共中央在俄界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会议一致通过了由张闻天起草的《关于张国焘同志的错误的决定》,对张国焘对中央的危害及分裂主义进行了初步清算。
人生有时顺物丰之时,也有坎坷危难之际,这种顺境与逆境的交错和汇集,构成了人生丰富多彩的一幅长卷。
毛泽东是伟人,也是平凡的人。在他的一生中,既有伟大人物气吞山河、智高谋远、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充分显现,也有平常人喜怒哀乐的情绪,还有平常人可能遇到或根本遇不到的种种坎坷和险难。
毛泽东一生中,遇到过无数次险难,而长征中的威胁,更加刻骨铭心。中华民族以不灭的理想火炬和强大的精神内聚力团结在一起,战胜外侮内患,犹如巨人屹立于世界东方。今天,我们更要以毛泽东的战胜艰难困苦、勇于奋争的精神,去托起21世纪光照全球的中国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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