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文坛 | 李立：逝去的村庄

小时候，家里竿河边有块自留地，自东向西的地垄上堆积许多从地里捡出来的碎砖碎瓦，狗尾巴草、野胡萝卜花等野草顽强的在瓦砾中长出，随着风摇曳着，外公养的老牛呼哧呼哧的翻耕这块土地。我和弟弟随着翻出的土块，仔细地寻捡着参杂在土里的碎砖碎瓦，随手扔到一处的地垄上。听大人讲，此处原来是一处村庄，后搬迁走了。大了，才知道。是过去的文王村。这是怎么回事呢？让我们推开历史的大门……

1955年7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精神。1956年1月，黄河流域规划委员会下发了《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初步设计阶段水库清理工作设计任务书》，规定水库大坝按海拔360米高程设计，350米施工；初期水库运用高程为333.6米，移民线为335米；后期水库运用高程为349.1米，移民线为350米。

1956年2月28日，华阴县人民委员会扩大会议决定，成立华阴县支援三门峡水库修建工程工作委员会，成立移民指挥部，有移民任务的乡成立移民工作组。

第一期从1956年至1960年秋收前，将335米高程以下全部迁移银川专区。第二期从1960年秋收后到1961年底，将335—338.5米高程内移民迁移安置在省内。先迁青壮年，后迁家属，有计划、有组织地整社、整村分期分批迁移。村干部随村走。

1956年春，下营村北老陇海铁路西北处的南庄村、北处的北庄村、文王村、刘家城、雨家城、东北处的段村、疙瘩村等几个村接到县里通知，先迁一部分青壮年，如兄弟两人者，先迁一人到银川专区陶乐县。

杨兆俊，1906年生人，南庄村人，上过私塾，识文会算，上世纪五十年代，曾任过文王乡财务核算委员。每年夏收后，各村的核算委员集中到乡政府对所在的村农户的小麦产量、拟交公粮数等进行统计、核实，然后造册上报。

杨兆俊也是位务棉高手，从选种子、下种子、间苗、锄草、灌溉，到打岔施肥、打药除病虫害、掐顶（免疯长）、何时拾花等，样样掌控的很到位。棉花是经济作物，弄不好产量低，质量不好，卖不到好价钱。农闲时也帮村里人代笔写信。

1943年，文王乡政府召集所辖五个村（南庄村、北庄村、文王村、刘家城、雨家城，统称北五铺）代表商议拟筹建乡办小学有关事宜，经费主要由乡政府出，各村农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杨兆俊为本村筹建委员带头捐款捐物，积极支持乡办小学建设。

1957年，因修三门峡水库而迁移到宁夏陶乐县。此处不比南庄村，西临黄河，东靠毛乌素沙漠，南与县城相望，北面荒芜人烟；春秋黄沙飞扬，冬天寒冻难忍，生存环境还是很不好的。因思家心切，几易周转，落户于白水县西固镇东固村。其母杨孙氏（1884-1962年），北庄村人。

北庄村二十来户人家，七字向拐子巷。就这人数不是很多的村子，七十多年前出了个县长。县长的母亲个子不高，人们笑着说：这个低老婆还抓（生的意思，当地语）了个县长。县长给母亲过好日子（过寿），有人给送的金墩，连着演了两晚上灯影（皮影戏）。周围村很多人晚上都早早过来看热闹，还是个小姑娘的王文侠（今88岁）和小伙伴从文王村跑去看。此事传为一时之谈。

北庄村的东面便是文王村，五六十年代，两村之间隔约长有一百五十米左右的千湖（水坑），当时村里的很多妇女在那里捶洗衣服。

文王村解放前后有八十多户人家，三个大队，以王姓居多。过去村里老称三条半巷，分南巷，南二巷（中巷），北巷，小北巷（四巷）。

现嫁到南边约1.5公里的下营村的王文侠（88岁）、王目（81岁）家在南巷，有二十多户人家。巷道东有一台供百姓碾东西的石碾子，巷中有一口辘轳甜水井；王淑芸（81岁）家居南二巷（中巷），巷东处有一台石碾子和一口水井，巷中有有口水井。城门楼开于此巷东处；北巷居杨正（80岁），杨玉芳（80岁）家，巷东西各有一口水井，巷西有一台石碾子。城墙北处开了个土门，便于人们劳动、出行。戏楼在北巷的正北不远处；小北巷有十来户人家，没有石碾，私人家打有一口水井。

（上图自上而下、从左到右老人依次是：王正80岁、杨玉芳80岁、王淑云81岁、王目80岁、王文侠88岁）

文王村向东约有二折地，是刘家城。刘家城向北走约有三五分钟，便到雨家城。两村位置恰似文王村东面的一对鳌角。在刘家城与雨家城之间，有一座北朝南的文王庙，上殿供奉周文王塑像，香火不断。

庙前有座石牌坊门楼，石刻包含深浮雕、阴刻字体等技法。整座石牌坊高约6—8米，上部匾额刻有“文王圣贤”四个大字。整体雕刻繁复，题材鲜明，庄重、古朴、雄厚。具有典型的关中建筑风格。

民国三十一年（1942），文王庙改为文王村第二中心小学（一到四年级）。民国三十五年（1946），王平凡（本县抬头村人）由陕西省委派遣回到华阴，任教于定远乡文王村小学。民国三十六年（1947）二月八日，中共华潼工委在文王村中心小学成立，潼关中共组织工作直接由华潼工委领导，书记刘邦显，委员王平凡、邓达九。华潼工委的主要任务是搞好党的建设、武装和统战工作。1947年底，由文王村为中心，向周围发展党员到70多人，定远乡乡长程景伊接受为中共党员。为后解放华阴，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解放后，下营村后生高俊峰、汪绪民、稳石、墩厚等人在此上过学，现已八十余岁。八十八岁的王文侠老人清楚的记得当时给她代课的杨红歌老师。纵有岁月逝，红烛永不灭。

文王村东的刘家城，是一条巷的小村子。村中刘姓居多数。祖母高竹兰母亲的娘家便在刘家城。（下图为文王村遗物顶柱石）

刘家城向北约有一折地的地方，有个雨家城。雨家城临近竿河，村子不大。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中种糜子的人家比较多。发小高维婷的外婆宋秀云就出生在雨家村。1960年，随村迁移到银川，思家心切后随政策落户到白水县。机缘巧合，赡养了一澄城县安里乡张卓村的孤寡老人，最终落户澄城县。

刘家城与雨家城向东处，便来到段村。段村，明洪武九年，设潼关卫时，便有村庄。《民国续志》载：“有商民数十家”，“乡村环绕，居民稠密，每逢市集，货物销售，银钱往来。亦与大镇相等。”段村单日为集，开始系半日集，称为“露水集”。宣统二年（1910），段村等地设邮局代办机构。民国十八年（1929）后，逐渐形成全日集，时有商户30余户。

华山镇红崖村人孟传荣（1910—1998）民国时期在段村街开设店铺“孟记麻食”，因味道纯正，生意红火，代代相传至今。抗日战争期间有50户左右。1942年，段村建成完全小学，为当时县十所小学之一。

1945年，段村为10个邮局政代办所侯取或捎传之一。1949年前，有商户40余户。

1949年5月22日晚，从大荔出发由杨村码头过河的侦查人员和先头部队到达段村。1949年5月24日，华阴解放。1954年，有私营商户15户。1956年实行公私合营，组成合作商店、合作饭店及合作小组。

据81岁前文王村人王淑云老人讲，街道以北为南留村，街道以南为段村和南城子，街道南北统称段村。那时段村是个很大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商客很多都云集在这里。茶社成了商客们、本村有钱村民们消遣的好去处。一壶茶、一锅儿烟、一盘儿瓜子花生、一堆儿麻花油轮。说尽人生事，品完世间情。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段村涌现出一批才华出众的迷胡艺人。据《汉书》《隋书》载：杨素、杨辉家蓄优伶，雅美鼓瑟，常作舞歌唱，聊以自娱，其韵曲有“伊优而呀”之腔，与今之迷胡相仿佛，故迷胡的形成，当受其影响。迷胡孕育于元代，清代始才广泛流行。

段村的著名民间艺人张志忠（1906—1982年）乳名郭罗，自幼喜爱迷胡。十三岁时拜迷胡老艺人杨川祥、李妙义为师。跟杨学会《临潼山》、《卖妙郎》、《尼姑四凡》几回戏；跟李学弹三弦、拉板胡等乐器演奏。

李妙义师父叫弹三弦时，用麻绳在三弦上端吊一块半截砖，练其臂力与弹唱持久性。唱生旦都是一把好手。唱生时“嗓音浑厚、内喘明亮”；唱旦时“委婉柔和、悦耳动听”。唱词时“吐字清晰、紧扣板眼、紧慢高低、阴阳顿挫、分寸适度”。弹三弦伴奏带唱时，指法稳健灵巧，悦耳动听。花旦戏《五更鸟》后被文化部门录音收藏存留。

张奉军，段村人。月琴演奏出色，唱腔“高亢激昂、低沉悲壮”。演唱老生戏见长。《借赵云》被省广播电台一九五六年录音惠存。其村人狼嘴、参娃、麻子等迷胡唱的也有名。

段村东处不远便是疙塔村（也叫高家村），村子不大，下营村武知侠（现已去世）母亲的娘家就在疙塔村。村中离段村的小学很近，出村向西约百米便到段村小学。

1956年，首批移民先遣队奔赴银川陶乐县。同年，文王村人王甲瑞带领全家迁移到陶乐县。

陶乐，北方少数民族游牧之地，古称古地。秦统一中国后，境内修筑军事城障—“浑怀障”。汉晋时，仍为军事要地。明代定名套虏，在其南部修筑东长城和行堤，大部境地划在长城之北，称为边外地。此后成为蒙古族游牧地。清初改为陶乐。光绪年间，推行“放荒招垦”政策，陶乐许多地方得以开发。1921年，马鸿宾在高仁镇上下营盘一带相继招垦。1930年，阎锡山、冯玉祥其联盟反蒋失败后而控制绥远，相继开办军垦，招民聚居于此。此后，临省区的佳县、神木、榆林等地受灾，大批民众逃荒移居此地开荒垦田。

1959年4月的一天早上，生产队食堂管理员派王甲瑞去野外的沙丘给食堂砍些柴回来，出门时天气还好，就是比较闷热，随手穿了件单衣出门。可到了下午三时多，突然刮起了狂风，乌云翻滚，霎时间天地间尘沙飞扬，一片昏暗，温度也骤然下降到了零下，地里干活的社员赶忙往回跑。到了傍晚，风停云散，王甲瑞仍未回家。全村社员提着马灯、手电在沙漠中四处找寻，直到半夜，未找到人。

到第二天早上，一个牧羊人的牧羊犬在一沙丘狂吠，找寻的人们才找到人，此时身子被埋在沙中，已没有了呼吸……

1956年至1959年北五铺及段村、疙塔村等村属于335高程内开始大规模迁移，弟兄多的，可以商量先去一人到迁移省内银川专区陶乐县安置。安定后，随家迁往。

1960年开始安置移民于省内白水等县。南庄村民安置于白水县西固镇西文化村与白铺村等村；北庄村安置于西文化村（上同县同镇）、中文化村、白铺等村；文王村大部分安置于西固村（上同县同镇）、少部分分散在东固村、冯雷村、东文化村、西文化村、中文化村、雷村等村；刘家城、雨家城安置在东固村（上同县同镇）。

从银川返陕回来，不愿去别处的，就在现文王村东南（村庄已拆除）现下营村孟家陵地原八连部队驻营，暂时落脚下来。杨波的祖父（文王村人）迁村不愿离开故土，在拆除村庄的情况下，自己搭的桉子里，在竿河打鱼为生，住了好多年。1970后，入到下营村三队。此为后话。

1962年，渭河流域淤积了大量的泥沙，导致河床不断抬高。同年3月，经陕西省与宁夏回族自治区协商，并报中央批准决定，陕西省迁往银川的移民全部返回陕西，安置在渭南地区境内。

1963年5月25日至26日，渭河暴涨，库区355米高程以下十多万亩土地被淹。据外公生前回忆，那时下营村老火车路（原陇海铁路）以北发大水，一片汪洋，人们没有木船，就用装粮食的圃篮（一种圆形竹编放粮食的盛具），自做摇浆，打捞水中物品。在此期间，不断返陕回来的村民因土地问题，矛盾重重。1984年冬，中央派专人对库区移民生活状况进行调查。1985年5月10日，中央下发29号文件，陕西省制定了《三门峡库区移民安置方案》，至此，移民安置得以有计划、有步骤进行。

1990年，高家新村村台集体避水楼完成。同年，防洪工程、防讯撤退路工程、饮水工程等工程主体基本完成。

北方有句俗语：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库区人民为了响应人民政府“迁一家，保千家”的号召，毅然离开故土，迁往外省、外县，为支援治黄工程做出了巨大贡献。过去的往事，或许某一天随着流逝一并渗进光阴的缝隙。所谓一代人爬一代人的山，一代人涉一代人的水。愿百姓安居乐业！愿祖国繁荣昌盛！

后记：在这里衷心感谢原文王村人王淑云、王文侠、杨玉芳、王正等老人。感谢李超、杨明、杨波、汪欢军、汪伟平、汪二磊、李鹏、李奎、高金娟、张燕等朋友的热心帮助，在此感谢你们！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吉祥！

【作者简介】李立，生于1985年，华阴作协会员，渭南作协会员，喜集旧书，作品散见于报刊和网络平台。《渭南文坛》特约作者。

本文经作者本人授权发布

原文来源：华山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