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态女中产群像：够果敢，够独立，够折腾

2023年6月4日，北京。人们在朝阳公园湖畔野餐。(图/视觉中国）

“把直女掰弯了，我们的香氛品牌。”

接近凌晨时分，曈曈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这是她为代理的香氛打的广告，也是一天中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过去24小时内，她连续发布了47条动态，每一条都与代理的商品有关，品类涵盖了日化用品、服饰等，间或穿插数条创业心得。

“女性是大热话题，人们在提到创业女性时，总会尽力挖掘她们身上容易引起关注的特质，比如单身、离异。”

依靠频繁更新的动态与原有客源，曈曈的年收入早已实现百万元，她说：“这其实从侧面反映了一种观点，即女性要致富，就要先脱离男性。”

但曈曈不认可这种观点。在她漫长的创业生涯中，丈夫承担起了料理家务、养育子女的主要责任，是名副其实的优秀“合伙人”。

同时，她也不赞成将女性勾勒成只会买奢侈品、只关注晚餐与有机食物的新式家庭主妇，她认为中产女性是有能力应对诸多挫折，且有折腾劲儿的一群人，即使有迷茫与彷徨，也从未放弃寻找个人价值。

年入百万，压力不减

6月21日，参加完公司的活动后，曈曈心血来潮在社交账号上回溯了从农门一路奋斗至中产的经历，这些经历吸引了诸多网友关注。

通过她的叙述，我们得以窥见一位农村女孩实现阶层跨越的关键节点——彼时，微信刚面世，她和丈夫经营了五家线下店铺，这些店铺开在小区周围，消费者多是小区住户。

生意闲暇时，她和丈夫会与周围住户、到店客人聊天，久而久之，有些消费者甚至会直接通过微信向曈曈下单，而曈曈也会通过在朋友圈征集意见的方式，决定产品购入与否。

这种双向互动的购物方式启发了曈曈，她开始有意探索线上销售的可能，并陆续关停了所有实体店铺，转战私域流量。

这一阶段，她失去了一部分线下客源，但节省出来的店铺租金、人力成本等完全覆盖了客源流失带来的损失。

渐渐地，她销售的范围不再局限于小区周围，而是通过快递销往全国各地。

也就是在2018年，曈曈才真正觉得生活步入了中产，她不再需要全程参与货物的订购、销售，也无须反复核对盈利报表，她拥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家人，也有能力为家人提供更为优渥的生活。

生意好时，曈曈曾创下单月盈利70万元的纪录。她的丈夫也从原有岗位离职，承担起了料理家务和照料子女衣食住行的主要责任，这让曈曈感到安心。

曈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工薪阶层，但她也感受到了保持稳定收入的困难，私域流量受限、电商购物平台疯狂挤占市场等因素使她于无形中流失了约3/5的精准客户，年收入目前只能维持在百万元左右。

看上去，这笔收入很可观，但若将其均摊至家庭各方面开销，却又显得不那么尽如人意。

一方面，未来收入是否稳定，不可预见；另一方面，家庭要提前储备将来子女教育、婚恋所需的大额资金。不仅如此，曈曈还要负担原生家庭对金钱的需求。

数年前，曈曈的弟弟欠下300万元赌债，她的父母出售房产帮忙还债，她也被迫承担了一部分债款。

前两年，弟弟想要购买一辆总价30万元的汽车，曈曈承担了20万元。

不久前，父亲因病住院，她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以及看护费用。

未来，她大概率还要独自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甚至还要继续帮扶弟弟，而她的丈夫同样有两位老人等待赡养。

种种因素促使下，曈曈最终选择了降级消费，甚至不惜让自己看上去有些抠搜，比如她会参与团购，也会在外出时格外青睐配有免费停车场的商场，有时甚至会因为离家较近而拒绝儿子购买饮料的诉求。

2022年，丈夫想要换车以及换大平层的想法均被她拒绝，她也取消了子女的两个特长培训班。

多种节流措施之下，曈曈家每年累计减少支出40万元，目前的大额支出则主要集中在子女的培训费用以及保险两方面，前者每年耗费30万元，后者约为17万元。

2021年5月31日，上海。观众在奢侈品展览上自拍。(图/视觉中国）

买足保险，对抗动荡

刚步入中产时，互联网从业者珍妮和大多数中产别无二致，昂贵的汽车、奢侈品服饰、高价房产等均曾让她一度疯狂，但到了40岁时，这些东西的吸引力明显下降，她开始将更多资金用于购买国际医疗保险，也愿意尝试更舒适、更高性价比的服饰，还在同事的建议下，开始尝试头部国产品牌护肤品。

于珍妮而言，促使她做出消费降级选择的因素是多方面的。

她所在的互联网大厂经历了长期震动，裁员、降薪、调岗像是悬在空中的数把利刃，无论哪一把剑率先斩落，对家庭的影响都不容小觑，而原本能获得较高收益的股票、期权等收益难计。

更深的考量则来自对未来发展状况的预测。珍妮今年47岁了，早已过了传统认知中的职业黄金期，未来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似乎也足够明确：只能求稳为先，很难再有精进。

珍妮早已不再期待跨越阶层。在她看来，人工智能、ChatGPT等技术在国内虽已有所应用，但各行业技术革新仍存在壁垒，行业焕新难以实现，收入能否持续增长仍有待观望。

好在，她与丈夫已早早结清了贷款，秉持丁克观念的他们无须为育儿奔波劳碌，目前的家庭储蓄足以支撑她与丈夫数年生活所需，而家庭中的大额支出则主要用于保险、医疗、日耗等，其中保险占比最甚。

珍妮解释，保险费用在中产家庭支出中占比较高，是因为中产具有天然动荡性，身处这一阶层的人无时不在面临风险，而保险恰好满足了中产家庭用合理支出增强家庭及个人抗风险能力的诉求。

在她身边，曾有朋友于香港投保了1000万元。

今年“6·18”购物狂欢节结束后，珍妮算了一笔账，她耗资最大的一笔消费是500余元，被用来添置储物柜，其他零散资金则多用于购买洗发水和餐巾纸等用品，总花费不超千元。

同时，珍妮也开始学着“断舍离”，她在整理衣物时发现，自己疯狂消费时购入的很多衣服从未上身试穿，有些标签甚至都没来得及拆掉。

她将这些衣服洗净后打包出售，将不再使用的奢侈品包包放在二手奢侈品网站上转卖，她也给自己立了一个新目标：尽量不买非必要物品。

曈曈同样不再渴望跨越中产，她在现实生活中已见过太多跨越失败的案例。

她的一位朋友，在疫情前于商场内投资了5家店铺，这些店铺后因疫情管控纷纷关停，造成的直接损失高达数百万元。

另一位朋友，原本在北京、上海、西安等多个城市开办公司，其妻女长期购买奢侈品，女儿的一件T恤，售价就高达数千甚至数万元，后在疫情冲击、经营不善等问题影响下，朋友家中的公司纷纷倒闭，家庭也很快从中产滑落，甚至过上了负债生活。

在曈曈居住的小区内，以前随处可以听到老人们吹嘘家庭收入的声音，但如今，小区内静悄悄的，人们似乎早已习惯闭口不谈家庭收入、子女教育、旅游等各方面的信息——没人能确定今天一起聊天的人，明天是否会成为负债一族。

自我开除，出国学习去

2022年，创业者吴双于公司系统内部申请了自离，在此之前，她曾于公司发展下行时，花费半年时间调整公司结构，也曾尝试新的发展方向，但均收效甚微。

自离消息扩散后，吴双身边陆续有尚在创业的朋友找过来，希望她能重入职场，帮忙做些市场、商业化运营等方面的内容，但均被她一一拒绝。

吴双尽可能客观地告知朋友，即使自己答应入职，所能实现的也只是减缓企业亏损的速度，很难实现创收计划。

有朋友提酒上门找到她，并在饮酒期间颇为无奈地分享了自己在公司内的生活：每天满怀压力跨入办公室；为了避免与员工产生交集，会特意减少饮水的频次；压力大时，甚至想彻底消失。

而另一位创业长达10年的朋友得知消息后，同样表达了自离的想法，对方告诉吴双，自己苦心经营的企业在近4年几乎处于停滞状态，且自己正在渐渐脱离公司的日常管理和运营，目前也在筹备出国学习等事宜。

与朋友相比，吴双离职的决定无疑是快速果敢的，不少人询问她如何果断抽身、快速克服辞职带来的焦虑，吴双笑称：“只是彻底接受了现实罢了。”

她不时会想起曾经的好时光，那时身边的朋友纷纷创业，大家斗志满满，公司运营蒸蒸日上，承诺员工的升职加薪也可按时兑现。

如今，企业仍在正常运转，且每年都能获得千万元收入，但吴双却觉得经营无力，自己能做的就是看着企业渐渐衰退、退出市场。

特别悲观时，她需要借助心理咨询排遣压力，她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员工升职加薪、跨越阶层的愿望。

如今，吴双已不再渴望跨越中产，在她看来，35周岁是中产向上一步跨越的最后期限，这一年龄也是职场黄金周期的临界点，如果人们在此之前难有作为，其后大抵也只能求稳发展。

15年的职场生涯中，吴双从未有过空档期，她经历的最长离职间隔只有5天，最长的休假则是因为手术。

但最近这些天，她不得不终日窝在家中看剧，并不由得因为在年富力强之际荒废度日而产生深深的负罪感。

该将精力用在何处呢？吴双暂时还未有定论，她希望能通过学习获得新的发展机遇，至少要拓宽视野，缩减与年轻人之间的鸿沟。

她期待有能力更好地感知世界，再次从事有价值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