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楚争霸，两千年前的代理人战争！

公元前771年，日薄西山的西周王朝，在申侯、缯侯与犬戎里应外合的内外夹击之下衰亡。势单力薄的王室在晋、郑、卫等诸侯国的扶持之下才得以东迁洛邑，日渐强盛的诸侯国自此开始脱离周王的掌控。

公元前722年，郑国借调周天子和虢国的军队组成联军攻打卫国，开启了“礼崩乐坏”征伐他国的先河，日渐强盛的齐、秦、宋、楚等国也随之开始抢夺霸主之位，历史由此步入第一次大分裂时期。

（一）晋楚争霸中的代理人战争

公元前607年，郑国公子归生率军攻打宋国，宋文公派遣华元、乐吕领军抵抗。双方在大棘（今河南柘城县安平镇）展开对决。

这场战争因意外频出而广为流传。作战的时候宋国大夫狂狡偶然看到一名郑国士兵掉进了井里，便毫不犹豫的倒转战戟，用戟柄把郑国士兵从井里拉了上来，结果，狂狡因不合时宜的善举而被郑军俘虏。

开战之前，华元为了提振士气，杀羊犒赏士兵。他的车夫因为没有吃到羊肉而心生怨恨，开战之后，车夫说：“吃羊肉的事，你说了算；今天打仗的事，我说了算”，于是驾起马车就把华元拉进了郑国的军队里，致使华元被俘虏，乐吕被杀。

最终，宋国在这一系列意外之中落败，史称“大棘之战”，参战双方虽然是郑国和宋国，但其背后牵涉到的却是晋、楚、郑、宋四个国家。

郑国和宋国都是西周时期的封国，郑国是王室为了抵御犬戎，巩固西部边防而建立的姬姓诸侯国，后随着王室东迁，定都新郑，疆域东至汴梁，南抵许昌，西临虎牢，北越黄河，涵盖今河南省中西部地区。

宋国是周平王平定武庚叛乱之后，令纣王兄长微子启在商朝旧都商丘建立的封国，疆域包括今天河南东部，及山东、江苏、安徽三省相交处。

郑宋两国，占据了黄河与淮河之间的大片土地，是扼控南北的战略门户。南方的楚国和北方的晋国崛起之后，贯通南北的郑宋两国就成了晋楚争霸的制胜关键。

然而，在晋楚争霸的80余年里，晋楚两国并没有去兼并郑国或者宋国，古籍文献中对两国争霸方式的记载，主要是“从晋伐郑”、“晋人、宋人伐郑”，以及“郑受楚命伐宋”、“楚郑伐宋”，也就是指挥或者帮助自己的“盟友”去攻打对立国的“盟友”，这种作战方式就是当今世界非常流行的代理人战争。

在“大棘之战”中，郑国之所以去攻打宋国，正是因为郑宋两国分属楚晋两个敌对阵营，楚国为了削弱晋国，就命令郑国去攻击臣属晋国的宋国。晋楚两国直接对战的次数屈指可数。具有代表性的只有城濮之战、邲之战和鄢陵之战三场，整个争霸时期几乎都在进行代理人战争。

（二）晋楚为何要采用代理人战争

春秋时期虽然各个国家都在进行争霸战争，但由于秦国、吴国和越国的争霸只局限在关中、苏浙等特定区域，很少波及全国。齐国虽然是首个全国范围内的霸主，但其称霸时间短暂，只有36年，晋楚争霸则在此消彼长中持续了80余年，所以才有了“一部春秋史就是晋、楚两国史”的说法。

晋国是周武王姬发儿子的封国，最初封地在山西南部汾河与浍河地区。楚国是荆楚地区的楚族在商朝末年投奔周朝后接受周王封赐建立起来的封国，都城在丹阳（今河南省淅川地区），两国距离遥远，在东周之前没有任何交际。

东周以后，楚国率先发展起来，不但在与齐国的争霸中占据上风，还在齐桓公去世之后的公元前638年在“泓水之战”中击败宋国成为“最强诸侯国”。不过，由于楚国出身“蛮族”，中原诸侯并不甘心将其奉为霸主。

此时的晋国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直到公元前636年，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发动叛乱自立为王，晋文公看准时机勤王平叛，杀了王子带，这一事件使晋国名声大振。本来就对楚国这样的“蛮族”称霸感到不满的诸侯们纷纷转投晋国，令晋国和楚国之间矛盾加剧，晋楚争霸由此开始。在争霸的过程中，两国之所以没有吞并郑宋，而且很少直接对战，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

首先，不同于战国时期以毁灭彼此为目标的歼灭性战争，春秋争霸争夺的是一个霸主头衔，要的是一个“支持率”，谁的“支持率”高谁就是霸主。霸主是被周天子认可的“诸侯之长”，并不是一个皇帝一样的统治者，而是“盟主”一样的领导者。战争的目的是驯服对方，只要对方承认自己的地位，愿意接受自己的指挥和领导即可。

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晋国和楚国自然没有必要去吞并郑国和宋国。晋楚两国都曾多次发兵郑国和楚国，都是在取胜或者对方表示臣服后就立即退兵，并没有表现过将其吞并的想法，也说明当时的争霸是一种头衔争夺。

其次，郑国和宋国都具有一定的军事实力。晋楚争霸时期的郑国和宋国虽然因内乱等多重因素影响而衰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各诸侯国在公元前701年之前，共发生了39次战争，其中有22次都是由郑国主导。可见其当年经济军事实力的强盛。公元前707年，周恒王集结卫、陈、蔡等国讨伐郑国，郑国不但击退周王联军，还“射王中肩”令周王威严扫地。

宋国是纣王兄长微子启的封地，设立之初的目的是为了管控殷商遗民，特殊的地位使其曾受周王室的保护，加之地处开阔平坦的黄淮平原，土壤肥沃，国家十分富足。

在霸主齐国衰落之后，宋国当过一段时间的中原小霸，是楚国称霸中原的主要障碍，后因在泓水之战中不敌楚国而受重创。

春秋时期很多蕞尔小国都因经不起战争的折磨而灭国，郑国和宋国却能一直屹立不倒，也说明其势力不是晋楚两国能轻易占领的。关键的是郑国和宋国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能够在晋楚两国的争霸中满足晋楚做盟主的需求。

（三）郑宋两国为何甘愿做代理人

在晋楚争霸之前，宋国和郑国便是势均力敌的宿敌。公元前701年，郑国的强国之主——郑庄公驾崩，郑国陷入内斗之中，六年间更换了四位国君。宋国支持的国君在这场内斗中被迫流亡，两国仇恨进一步加深，因此，郑宋结盟控扼南北的可能不复存在。

内乱令郑国渐渐沉沦，宋国也因与楚国争霸失败而国力衰落。在这种情况下，两国都急需一个强有力的霸主盟友。

公元前632年，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向因勤王平叛而声名显赫的晋国求助，晋国派兵救援宋国，于是与楚国爆发了第一场正面对决“城濮之战”。晋国在战争中击败了楚国，宋国接受了晋国的霸主地位，自此成为对晋国最忠诚的诸侯国。

宋国之所以忠于晋国，首先是因为宋国因楚王侮辱而厌恶楚国。公元前617年，楚穆王、郑穆公、宋昭公外出打猎，楚穆王要求他们携带取火工具，但宋昭公没有携带，楚国大夫申舟因此把宋昭公的护卫抓了起来鞭打示众，“杀鸡儆猴”的做法令宋昭公备感屈辱。此后的宋国只有在晋国无力救援自己时才会迫于军事压力而臣服楚国，即便如此，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立马转投晋国。

其次，楚国给了宋国很多实质性的好处。公元前611年，宋昭公被宋国王姬设计杀害，卫国、陈国、郑国等国以宋人弑杀君主为由围攻宋国，这个时候晋国站出来，率先承认了新任国君宋文公的合法性，既帮宋国结了围，又帮宋文公巩固了统治地位。

接连两位宋国国君，一个被楚国欺辱，一个被晋国袒护，亲附哪个国家显而易见。

公元前575年，晋国以偪阳国投靠楚国为由，率领13国军队围攻偪阳。偪阳国是今天山东省枣庄张山子镇的一个不起眼小国，国家虽小，城防却很坚固，13国军队围攻29天才拿下偪阳城。战争结束之后，晋国把偪阳国作为礼物交给了宋国管辖。

正是诸如此类的袒护和恩惠，令宋国名利双收，宋国自然也愿意为晋国作战。

与宋国忠心一国的方针不同的是，郑国在晋楚争霸中是出了名的“墙头草”，秉持“唯强是从”的原则，在晋楚之间左右摇摆。郑穆公的儿子公子去疾曾说过，“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这句话是埋怨晋楚两国不讲德行，因此主张郑国不需遵守盟约，应根据眼前形式随时转换立场。

公元前610年，郑国亲附晋国，但是晋国两次召开盟会说要攻打齐国，最后都因为接受了齐国的贿赂而没有攻打。郑国看不惯晋国的言而无信，转身就投靠了楚国，接下来就有了楚国命令郑国攻打宋国的“大棘之战”。在“唯强是从”的原则下，不论是晋国还是楚国，只要对方能满足自身的利益需求，就会甘心情愿的去为对方打仗。

虽然郑国的“唯强是从”政策确实起到了保护自身利益的作用，但是频繁变换立场使郑国同时与晋楚两国为敌，更容易遭受两国攻击，反而产生更大的损失。相比之下，宋国坚持追随晋国，可以让自己少一个敌人，只需要全力应对来自楚国及其附庸的攻击即可。不论作何选择，郑宋两国都没有真正的独立自主权，所有的对外政策都是在晋楚两国影响下产生的。

作者：林子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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