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归来：商人被控合同诈骗遭羁押四年，法院认为系借贷纠纷

4年4个月，1579天，这是唐其文被羁押的时间。2023年6月1日，唐其文被宣判无罪，走出了天津市武清区看守所。

法院判决书（尾页）。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出来后我很高兴，也是百感交集。”7月10日，55岁的唐其文告诉澎湃新闻，日前他已从江苏老家返回深圳经营自己的公司。对于涉案的经济纠纷，他表示将与对方协商解决。此外，他已委托律师，准备向天津市武清区检察院申请国家赔偿。

唐其文此前被指控涉嫌合同诈骗罪，涉案金额1500万元。2019年2月，他被天津市公安局武清分局刑事拘留，半年后被武清区检察院起诉。武清区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涉案的《投资合作协议》实为借款合同，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唐其文构成合同诈骗罪，遂作出无罪判决。

是投资骗局还是借贷纠纷？警方介入后羁押“嫌犯”

唐其文是江苏省江阴人，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在深圳做生意。他被指控合同诈骗，与一份《投资合作协议》有关。

唐其文2014年创立深圳前海世纪同创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同创公司”）。2017年3月，股权转让后，商人李某获得世纪同创公司40%的股权，唐其文仍为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

2017年8月初，唐其文和李某商议购买深圳市龙岗区一房产项目的商铺。据判决书记载，当年8月9日，双方签订《投资合作协议》，同意以世纪同创公司为主体收购16个商铺，甲方（唐其文一方）出资3300万元占股60%，乙方（李某）出资1500万元占股40%。双方约定的权利及义务包括：乙方一次性支付给甲方1500万元投资款；甲方在收款后的15个工作日内将16个商铺过户到世纪同创公司名下，并在8月25日前返还乙方300万元、在30-40个工作日内返还乙方1200万元。双方的利润分配形式为：商铺完成改造并销售完毕后，按甲方60%、乙方40%分配利润。

签订协议后，李某分两笔共转账1500万元至世纪同创公司账户（其中300万元从天津转出）。此后，唐其文安排出纳将1500万元分多笔转入其控制的其他公司账户。

2017年10月，李某多次要求唐其文还款。月底，双方签订《还款协议》：经双方充分协商，决定终止此前的投资协议，乙方在半个月内归还甲方（李某）投资款及借款1640万元；乙方将其持有的某产业园城市更新项目的权益做担保，以实施该项目的主体公司股权做质押。

据判决书记载，唐其文未按还款协议的约定还钱，李某向唐其文催要钱款未果，多次给其打电话未接听。2018年6月，李某向天津市公安局武清分局报案。当年7月武清警方立案侦查，并于2019年1月将唐其文上网追逃。

2019年2月3日，唐其文在深圳被民警带走。当日他被天津市公安局武清分局以涉嫌合同诈骗罪刑事拘留，10日后被逮捕，羁押在天津市武清区看守所。

2019年9月，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唐其文犯合同诈骗罪，向武清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进入审理阶段后，此案经历了多次延期审理和延长审限。

判决书显示，2019年12月、2020年4月，公诉机关认为案件需要补充侦查，先后两次建议延期审理获合议庭同意。恢复审理后，经报请天津第一中院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经六次层报最高人民法院批准，本案分别六次延长审限三个月。此外，“因不可抗拒的原因”，该案曾先后三次中止审理。

“每次开庭说到证据不足，他们就补充证据。”唐其文的辩护律师吴丹红说，“这个案件报延六次，非常罕见了。”

法院宣判无罪：不能证明被告人有非法占有借款的故意

经过补充侦查后，唐其文仍被检方指控犯合同诈骗罪。

天津市武清区检察院指控称，唐其文通过投资协议等方式，收到被害人李某1500万元的投资款，后来他未将该款归还李某，而是用于归还个人及其公司债务等。

公诉机关认为，唐其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应当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建议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三年至十五年，并处罚金。

在审理过程中，被害人李某及其代理人提出，唐其文欺骗李某出资1500万，后又将投资款项挪作他用，且不具有偿还能力，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

作为被告人的唐其文，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予以否认。他辩解称：自己向李某借款1500万元，原计划用于购买16套商铺，但后来因李某表示不再负责销售，在征得李某同意后将1500万元借款用于其他事项；其行为是借款行为，不构成合同诈骗罪。

合同诈骗罪（漫画图）

辩护人吴丹红认为，本案所涉《投资合作协议》应系民间借贷协议；本案属民事纠纷，唐其文无刑法意义上的欺骗行为，亦无非法占有的目的，不构成犯罪。

经过审理后，天津市武清区法院结合案件事实、证据，对此案进行了分析评判。

关于唐其文一方与李某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的性质问题，武清区法院认为，按照双方约定的主要条款，李某能全额收回款项，不承担风险，仅享有收益，“稳赚不赔”。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应认定双方的约定“名为投资实为借款”，故本案所涉《投资合作协议》的性质应为借款合同。

关于唐其文是否构成合同诈骗罪的问题，武清区法院指出，合同诈骗罪与一般经济纠纷的分界点，在于行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中，唐其文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需要根据其客观行为来认定。

武清区法院认为，根据在案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唐其文与李某签订合同时无履约能力，不足以证明李某系因唐其文虚构事实而产生错误认识后才转账1500万元，不足以证明唐其文将1500万元借款予以挥霍、用于违法活动等——不能因此证明其有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此外，唐其文签订合同后，有为了履约而质押股权的实际行为，“履约具有可期待性”。

因此，武清区法院认为，在案证据不足以认定唐其文具有非法占有李某借款的故意，故不足以证明其构成合同诈骗罪。

2023年6月1日，武清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唐其文无罪。据辩护律师吴丹红近日介绍，一审宣判后检方没有抗诉，该无罪判决已经生效。

6月1日，法官在武清区看守所向唐其文宣读判决书后，被羁押了4年4个月的唐其文终于无罪释放。儿子将他接回了江苏老家，经过短暂休整后，他南下深圳，重返商界。

7月10日，唐其文告诉澎湃新闻，他将同李某协商解决1500万借款的纠纷。此外，他已委托律师，准备向曾指控他犯合同诈骗罪的天津市武清区检察院申请国家赔偿。

被羁押四年后，回归社会的唐其文很快忙碌起来。公司这些年搁置的项目需要他来重启，他目前只想低调做事。对于失去自由的四年，以及最终无罪的结果，他仅用四个字来总结：“百感交集！”

（澎湃新闻记者闫海龙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