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前文“萧宏石刻公园:石刻精美,公园古朴,萧宏其人却德行不佳”所说,在南京东北郊、南京明外郭城门仙鹤门外有一座规格较高、风格独特的萧宏石刻公园。公园里,南朝梁宗室、临川靖惠王萧宏墓遗存的神道石刻被展示在品字形分布的三座古朴的方亭里。
相对于南京东北郊十数处南朝墓道石刻,萧景墓石刻得到了最为妥善的安置,但是,墓主萧宏却是一个德行不高、历史上总体评价很低的人物。他平庸无能、贪婪爱财、生活奢靡、沉湎声色,尤其是两次谋逆弑君,但却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最后还能善终。
身为梁武帝萧衍的亲兄弟,萧宏的一生和他与萧衍之间的关系确实有很多令人感到不解而特别蹊跷的地方。
萧衍夺得帝位后,追封自己的父亲萧顺之为太祖文皇帝。萧顺之共生有十子,分别为长沙宣武王萧懿、永阳昭王萧敷、梁武帝萧衍、衡阳宣王萧畅、桂阳简王萧融、临川靖惠王萧宏、安成康王萧秀、南平元襄王萧伟、鄱阳忠烈王萧恢和始兴忠武王萧憺。
其中,梁武帝萧衍行三,萧宏行六,分别为献皇后张尚柔和陈太妃所生,因此二人为异母兄弟。
但是,除了这层异母兄弟关系外,萧衍和萧宏之间还有一层有别于其他几位兄弟之间的特殊关系,而且,这层关系似乎纠缠了萧宏的一生,对他与梁武帝之间的关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南齐末年,东昏侯萧宝卷荒淫残暴,杀人如麻,激起民愤,各地纷纷起兵造反,永元二年(500年),时任雍州刺史的萧衍起兵攻讨萧宝卷,拥戴南康王萧宝融称帝,永元三年,萧衍正式引军出发,一路势如破竹,一举攻陷建康(南京)。
萧衍权倾一时,把持朝政,其六弟萧宏被授中军,担卫戍京师之重任。
萧衍夺得帝位后的天监元年(502年),萧宏被封为临川王,迁扬州刺史。
天监四年,萧宏得到重用,梁武帝倾全国之力的一次伐魏,命其为帅,统军大举北伐,且“所领皆器械精新,军容甚盛,北人以为百数十年所未之有”(《梁书·太祖五王传》)。
普通元年(520年),萧宏任太尉、扬州刺史、侍中。
普通七年(526年)四月,萧宏病亡,死前,梁武帝先后七次亲临看望,死后,梁武帝诏赠侍中、大将军、扬州牧、假黄钺(级别最高的君王授权方式),谥曰“靖惠”。所以,萧宏石刻公园中残存的西石柱柱额上刻有竖行顺读铭文“梁故假黄钺侍中大将军扬州牧临川靖惠王之神道”。
可见萧宏生则荣显,死亦哀痛,可谓哀荣备至。
但是,萧宏和萧衍的关系并不像表面所看到的这么简单、单纯,而是很微妙,梁武帝对待萧宏的态度也很奇怪而特别,颇多蹊跷。
如何奇怪、特别,试举数例于后。
如前文所述,天监四年,梁武帝对萧宏委以重任,让他率军伐魏。此次北伐,梁武帝可谓是倾尽国力,为筹措军饷,梁武帝甚至还下旨,让“王公以下各上国租及田谷,以助军资”。军力不仅号称百万,而且装备精良,军容整肃,可谓声势浩大。
但是,萧宏却极不争气,于次年九月军至洛口(今安徽怀远市),梁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他却畏葸不前,北魏军队尚未发动攻击,梁军却不战自溃,大败而归。《南史·梁宗室传》上记录其狼狈情景曰:
“洛口军溃,宏弃众走。其夜暴风雨,军惊,宏与数骑逃亡。诸将求宏不得,众散而归。弃甲投戈,填满水陆,捐弃病者,强壮仅得脱身……”
原来,梁魏对峙的某日晚上突降暴雨,狂风呼啸,战马受惊,畏敌如虎的萧宏竟以为是北魏来袭,而且独自弃军而逃。主将不见,于是军心大乱,梁军丢盔弃甲,四散而逃。
萧宏败归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其妾弟吴法寿随意杀人,萧宏对其包庇有所牵连而被免去官职。
天监十七年(518年),萧衍一日晚间欲经骠骑航过秦淮河去光宅寺(今江宁路西侧老虎头一带)礼佛,萧宏竟指使人在骠骑航埋伏企图暗杀梁武帝。骠骑航是秦淮河上的一大浮桥,在今长乐路跨秦淮河交叉口附近的东牌楼处,得名于东晋名将被封为骠骑将军的纪瞻。梁武帝临时改道朱雀航(中华门内镇淮桥东),致使萧宏弑君图谋未能得逞。
案发以后, 梁武帝竟未加严责,还对他说:“我人才胜汝百倍,当此犹恐颠坠,汝何为者?我非不能为周公、汉文,念汝愚故。”也就是,梁武帝认为他只是愚蠢而已,对其轻蔑视之。
萧宏不仅没有因此而获罪,其后不久,反而复为司徒,并于普通元年(520年,即发生行刺事件的两年后)被升为太尉、扬州刺史及侍中。
与其类似且更加荒唐的还有一次,萧宏竟然私通梁武帝长女永兴公主萧玉姚(即与其亲侄女乱伦),不仅如此,还与其密谋弑杀梁武帝,并允诺事成后立她为皇后。永兴公主史载其骄纵放荡、品行不端,她果然与众不同,被萧宏灌了迷魂汤后,真的派两个奴僮假扮女装随其入宫欲行此举,因被守卫识破而刺杀未果,并供出萧宏。梁武帝虽对萧宏有所警惕,但最终此事还是不了了之。
此外,还有一件事也可看出梁武帝对萧宏的特殊态度。
据《南史·卷五十一·梁宗室上》记载,萧宏虽平庸无能,但极擅敛财,“宏以介弟之贵,无他量能,恣意聚敛。库室垂有百间,在内堂之后,关钥甚严。”有人向梁武帝密告,萧宏家库房中暗藏有大量兵器、铠甲,恐有谋反之意图。
梁武帝很为不快,亲往探视,结果打开库房一看,里面堆满的只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并无兵器。梁武帝见了,松了一口气,不仅没有责其贪婪和搜刮,反而夸他谋财有道,对他说:“阿六,汝生活大可。”(日子过得不错)
萧宏为何如此肆无忌惮,还图谋不轨,意欲弑君夺权,梁武帝萧衍又为何对他这位异母的六弟如此宽容,甚至毫无原则、不合常理地加以纵容,细加究之,他与萧宏之间的一个有别于其他兄弟的特殊关系极有可能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原来,萧衍早年无子,曾认领萧宏子萧正德为嗣子。
萧衍的长子、昭明太子萧统于齐和帝中兴元年(501年)出生前,年已近四十的萧衍一直无子,只有正妻郗徽(后追谥德皇后)为其生了三个女儿。在那个时代,这个年纪尚无子嗣已经足够晚,过继一个侄儿作嗣子恐怕是最常规的选择,所以萧衍选中了萧宏的第三个儿子萧正德。
但是,萧统出生以后,萧正德只能还回到他父亲的名下,当时的萧衍还只是一个州的刺史,自然无关痛痒,不会产生什么特别的嫌隙和矛盾。问题是,此后萧衍的地位发生了一次质的巨变。正是萧统出生的那年,萧衍起兵讨伐萧宝卷,并于次年攻入建康,做了皇帝。这样,也就意味着萧正德丧失了原本有可能获得的皇位继承权。
果然,萧衍登上帝位的当年,马上立萧统为太子。萧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本可以毫不费力地当上皇帝的幻想彻底破灭,因此,为了儿子萧正德,他很可能心生怨恨,甚至自己也开始觊觎皇位。萧正德本人似乎更不甘心,后来叛逃北魏时曾自称是被废太子,再后来又参与侯景叛乱,还被其拥立,当了数月的短命皇帝。
《南史》本传说萧宏自洛口之败以后,“常怀愧愤,都下每有窃发,辄以宏为名,屡为有司所奏,帝每贯之”。这些"窃发"的事件当然未必都出于萧宏指使,但人们经常用萧宏的名义来制造祸乱,说明萧宏与梁武帝间已有尖锐的矛盾,并且已经半公开化,因此才会被人利用。
同样,梁武帝会不会也因为退还萧正德之事因而内心对萧宏有所愧疚,因此,对他多有迁就、忍让和纵容。
其次,还有一个原因也言之成理,即,梁武帝自认为萧宏“愚”、“贪”,不足为虑,因此对其轻视。比如,梁武帝看到他敛财无度,不仅不反感,却更高兴。因为只要萧宏未私藏武器,就没有威胁,而且他越是搜刮民脂民膏,声誉就越差,对其帝位的威胁也就越小,因此,梁武帝不仅不问罪,反而言语间还对其有鼓励之意。
再有,也可能与他的佛教信仰有关,在确认萧宏对其形不成威胁的前提下,不想背负杀弟的恶名,但是,对待如此无德的萧宏却如此地迁就纵容,显然,他的所谓的慈悲心又很虚伪而沽名钓誉。
对于萧宏,《梁书·太祖五王传》中关于他的传记不记其任何过和恶,反而说他“宽和笃厚”,甚至他的洛口之败影响巨大,竟也讳而不书,只文过饰非地说其是“会征役久,有诏班师”。
但是,《南史·梁宗室传》上对萧宏的记载却与此截然相反。上面所记述的萧宏的无德、无能和谋逆之事,多出自更晚一点的《南史》。
所以,对于白纸黑字的历史记载,可信但又不可全信、尽信。
当然,看看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看看离我们这个年代还不久远的事,对这些避讳隐瞒、春秋笔法、饰非掩过、涂脂抹粉,甚至颠倒黑白的各种记录方式似乎都觉得不足为怪,甚至可以无可奈何地加以理解。
只能说,历史为人所书写(创造),同时,历史也为人所书写(记录)。
我是@云淡风轻轻谈风云,在这里谈天说地,没有主题;拉东扯西,漫无边际,然皆有感而发,力求言之有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