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的来处与征途

一个人，回看自己的20年，最想问，我的梦想还在不在？

对互联网的20年，亦是如此。2003年，是一个节点性的年份。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被冠以“中国”的大事。除了非典疫情和神五上天，在商业层面的就有如下：

TCL买下法国汤姆逊公司，成为世界最大的电视机企业；美国柯达公司用1亿美元入主中国最大的胶卷公司乐凯；周鸿掉拒绝了张朝阳和马云，以1.2亿美元把自己的3721公司卖给了雅虎⋯⋯

然而，这一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对今天中国人的生活影响更大。

2003年10月15日，蚂蚁集团旗下的担保工具——支付宝正式上线。当天，它达成了第一笔担保交易，不到两小时，帮助日本留学生崔卫平把一台价值750元的卡片数码相机从日本卖到中国。

买家先把钱打到支付宝的账户上，待收到款后，支付宝再把钱付给卖家。有了它，在网络上交易的双方不再担心诚信问题。

这笔交易的单号是：200310126550336。这张交易单还挂在杭州支付宝大楼一楼大厅的墙壁上。

有了这一单，信息在网络的流动产生了实质性价值，千千万万的人和企业动起来了，线上购物、生活缴费、一码出行、线上打车等，全新的数字生活改变了每个人。去年，非银行支付机构移动支付业务规模为10046.84亿笔，交易总量为：

348.06万亿元。

从750元到348.06万亿元，差距中间其实只有两个字：

信任。

变化又积蓄着能量，一个新时代迎面而来。

20年数字生活的背后，是传统机构和公司数字化实践。信息上网实现商业交互，数据量爆炸，前所未有。

从信息化到数据化，流动中产生价值，那个开关仍是科技改变的信任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有一群技术人「留在中国」，他们也想点亮梦想。

1

2003年支付宝上线那天，湖南人张辉还不知道它为何物。

当时的他还在美国南加州大学读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点到点系统的性能以及信任管理》。成为支付宝的同路人，要到十四年之后了。

那是2017年。已定居美国，在NEC（日本电气公司）北美研究院工作的他，去参加蚂蚁集团在纽约的招聘会。

那是人生重大转折的一天，他对很多细节一直记到今天。在自动售票机刷信用卡，买了一张十几美元的火车票。

插卡的时候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更不能插进去不动，在美国生活那么多年，张辉早已习惯了。他的经验是：插进去1秒钟左右最好。

面谈双方都很坦诚。时任蚂蚁集团CTO的程立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请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描述来到蚂蚁以后的你”。

他想了一下，说：我是个问题解决者。

这事就这么定了。太太和两个孩子留在美国，自己只身飞到了杭州。

2017年是大批海外人才随着国内互联网热潮回流的年份。领英数据显示，这一年杭州海归人才净流入指数反超北上广深，位居全国首位。张辉就是其中之一。

双方议定，他回来领导蚂蚁区块链的技术团队，这是集团刚确定的BASIC（基本战略）方向之一。团队预计要招三四十个人。NEC的老领导、先他一步跳到蚂蚁的Jeff（蒋国飞）发了个办公室楼下的景观照片给他，说回来以后可以去西湖看风景。

几个月后的2018年5月，张辉接到一个需求——集团亲子日活动，请技术工程师们去跟孩子们交流，解释一个道理：什么是区块链？

在一位同事“怂恿”下，他给孩子们创作了一本童话绘本《老鼠大王的聪明点子》。

老鼠大王喜欢吃新鲜奶酪，但总是吃到变质过期的、掺了耗子药的，怎么办？

通过观察蚂蚁搬家的过程，它想出了一个点子，解决了这个问题：从挤牛奶、做奶酪到奶酪的派送，每一步都指定专门负责的小老鼠，每一步工作都要记在小本本上，并且用大喇叭通知大家。

“这个聪明点子，就是区块链。”张辉在书里写道。

“用爸爸的话说，大喇叭是网络共识算法，小本本是数据库，保险箱是密码学。它们是区块链的3项基础技术。”

张辉之所以能拿出一本童话绘本，用奶酪来解释区块链，不仅因为他从小会画画、还是童话大王郑渊洁的粉丝，更因为这是蚂蚁投入区块链研发要解决的一个重大问题。

2018年是中国电商“全球购”发力的重要一年。入驻天猫的海外品牌同比增长了122%。其中自然有不少食品。

这样，有同事提出一个问题：怎样让消费者更放心？比如，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奶粉，如果生产质量有问题、生产日期被篡改、运输过程中被掉包怎么办？

安全性、公开性最有保障的互联网技术，自然是区块链。2016年，沃尔玛最早将区块链技术用在猪肉溯源方面，用于及时拦截变质和患病的猪肉。

张辉和他的团队接下了这个需求，从技术侧角度整整干了大半年。最终呈现的结果是这样：

——海外的品牌商提供奶制品制作、出品过程的数据，通过系统上链；

——天猫国际专门聘请了第三方检验机构，中国检验认证集团（CCIC），奶粉从工厂或海外仓装运时，CCIC会到现场用视频记录监督，并对奶粉抽样送检，将结果上传到区块链上；

——所有的奶制品进入中国后，都有海关开出的抽样检验检疫合格证明，这一权威数据也要上链；

——最后，电商平台和物流公司的数据，包括奶粉的原产国、启运国、装货港、运输方式、进口口岸、保税仓检验检疫单号、海关申报单号等，也要上链。

消费者拿起手机一扫奶粉包装袋上的二维码，就可以从万里之外的奶牛场一路溯源到自己手中的全过程。

这是中国第一次将区块链技术应用在商品溯源上，而且是全球性的。它是蚂蚁集团、天猫国际、菜鸟网络、阿里健康等部门通力合作的结果。如今，“区块链溯源系统”平台已经拥有全球超过30亿的上链商品量，覆盖超过100个国家和14万的各品类商品。

而这仅仅是张辉在蚂蚁所做的众多业务之一。

入职六年以后的今天，他管理的团队人数已经到了近千人，跟当初面试估计的扩张了几十倍。

但有没有像Jeff承诺他的那样，去西湖看风景呢？

“头一两年还是有点时间的。”

2

同是前后脚入职蚂蚁，此前一直从事数据库相关技术研发的闫莺博士，刚入职就遭遇了一个重大挑战。

她一路走来都非常顺。学生时代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本科到博士一路保送；复旦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以后，因为想留在上海，没有接下微软亚洲研究院的 “永久性offer”。

两年后，她站在更高层级加入微软。她在那里认识了未来的丈夫，结了婚生了娃。

在这段旅程的末尾，她开始对区块链感兴趣，投入很大精力做了研究，出了中国第一本专注阐述区块链技术的书籍。2017年，他们全家即将去微软总部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蚂蚁集团大规模投入区块链技术的研究打动了她。

2018年，她改变家庭决定，选择留在国内，“还是忍不住想看看能做出点什么”。

而第一年，她和团队就创造了全球首个原创国产化软硬一体隐私计算产品。

2018年，是蚂蚁区块链技术团队把技术落地场景中，大规模产业应用开始增加，区块链数据交互的安全性，越来越凸显为一个问题。区块链是完全公开透明的协作模式，但用户个人和企业隐私数据是需要严密保护的。如何解决这一矛盾？

张辉提出一个构想：做软硬件一体机，一台服务器就是一个区块链节点，用自主可控的硬件搭载软件服务来解决这个问题。而闫莺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做这个软硬件一体机的隐私安全加速方案。

结果，密码团队的同学一句话就把她给卡住：不行！

为什么？也很简单。因为目前用的安全硬件是国外一家顶级公司的，有风险。

安全硬件，可以理解为区块链技术的密码锁。在区块链的业务上，每一家企业有什么样的数字资产，作为管理者都是看不到的，只能估计有大致的范围。但，理论上安全硬件的厂家可以。因为它控制着加密、解密的根密匙。这就存在泄密的风险。

如果硬件出了问题，一条区块链的硬件节点之间就无法互相认证，整条链都要废掉了。这就是所谓的“卡脖子”。

在微软那么多年，闫莺从没意识到“卡脖子”是个问题。直到几年之后急转直下的中美贸易战，才让她感觉这种担心“有点道理”。

国外的安全硬件有风险，那么只能用国产的。国产方案在哪里？

这世界上真是有奇迹的。

有一次她又去杭州，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在电梯里，她在跟同事打电话讨论。没想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同事开口了：

“同学，你说需要什么硬件？我是蚂蚁硬件团队的⋯⋯”

“通用的这种安全硬件不容易做，但是给区块链专用，我觉得还是可以做的。专用的，可以把本身需求缩减到很小的一个方案⋯⋯”

第二天，闫莺一边把硬件团队召集起来，给他们讲方案；一边在周会上改变了开场白：工具我解决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自主可控版本了！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她想像的简单。

为了一份完美方案，她又找到了离开英特尔即将赴美工作的魏长征，用“一起来做大事”说服了他，尽管彼时，魏长征对区块链最深印象是——“我身边亲戚竟然也来问我是不是可以买币”。

最后，参与项目的团队达到了十几个。除了蚂蚁的硬件部门，还有阿里云、达摩院、平头哥⋯⋯整整做了两年，突破了种种困难才大功告成。2020年6月，包含300多项专利技术的区块链软硬件一体机正式发布。

区块链密码卡、隐私加速计算卡⋯⋯光从安全硬件生发出的专利，就申请了上百项。这些专利，都成为了蚂蚁集团4740项区块链专利的一部分。

今天，闫莺经常回想这件事，也感叹自己的幸运。

“如果我加入的是一个创业公司，我做不了这件事。因为小公司哪里有这么多专家和团队？但是，如果在一些传统大公司也不一定行。”

“这样的事，要申请到非常高的层级，各个大部门的老大握手，才能把资源分出来做。有些公司层级可能有整整几十级。”

“而在蚂蚁，几个总监级技术负责人听懂了价值，这事就开始做了。”

这一点，魏长征也大呼意外。

3

2020年，已退休的马云跟蚂蚁链团队做了一次内部交流，说过一句话：

“十一年前成立阿里云，是阿里集团开始变成一家科技公司，去推动整个中国乃至全球数字化建设的起点；到下半场，需要一个不一样的技术去解决数字时代的数据和隐私安全问题，这个新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蚂蚁链。”

作为“下半场技术”，蚂蚁在区块链方面都做了什么呢？

从技术上来说，区块链属于分布式数字账本技术，它集成了密码学、隐私计算、数据库等多种技术，具有不可篡改性，这种特性是独一无二的。很快，它就风靡全球，产生了无数造富神话。

早在2015年，蚂蚁集团就率先投入资源研发区块链技术。几年来，它已延伸出与AI、IoT、隐私计算、大数据风控等融合发展的路线，不断演进中嗑下“通用易用性、大规模交易效率、数据共享流转安全可控”等挑战。

它助力解决了80多个实际场景的信任问题，招商局港口、中国远洋海运、英特尔等行业龙头都加入了蚂蚁区块链生态。

但在区块链最火的2017-2018年，它的招聘却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一些人听说，蚂蚁不搞公链也不做Token（代币），那就算了。要知道，这一年连北京的出租车司机都在讨论“该买什么币”，蚂蚁这么大的集团，为什么不做呢？

如今担任蚂蚁集团高级副总裁、蚂蚁数字科技事业群总裁的蒋国飞——也就是Jeff，则给蚂蚁链要做的事打了一个比方——高铁。

“它用庞大的‘带宽’、极高的‘速度’，将大片的城市节点串联到一个经济区域之中，进而释放了不同城市群主体的效率。因为高铁，所以协作；因为协作，所以效率。”

“数字世界中同样也需要类似‘高铁’的设施才能让数据高效、安全地流动。而在这样的机制建设下，被长期积压在各个环节中的巨大数字，才能涌入形成一股数字洪流，会在数据的各个环节中产生新的价值，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而蚂蚁链的使命，便是要建设这个‘数字高铁’。”

当年蚂蚁推出过一项“310贷款”业务，也就是“3分钟填申请材料，1秒钟放贷，全程0人工干预”的网商银行金融服务。马云把这项服务的限额，定在了100万元这个不大的额度。

为什么？就是为了服务真正需要扶持，但却很难通过银行繁琐审核程序的小微企业。

魏长征说，“如今，它要做的还是同一件事情，拿杭州的华铁应急公司来说。”

它是一家以传统模式运营的高空作业机械租赁企业。

这个行业的习惯做法就是买来高空作业用的登高机，租赁给需要用的工程方，模式很重。华铁想要做成一家轻资产平台，也就是由无数的小微企业或个人投资购买设备，华铁提供经营管理服务。像网约车公司那样。

然而，高空作业设备的工作量、维护水平、估值方法等，都制约了它。登高机不像汽车，跑了多远看里程表就一目了然。

解决这个问题的，是蚂蚁的区块链技术。它让机械的运行轨迹、总里程数、连续开工时长等设备运营数据“上链”，华铁应急就这样转型成为了一家平台企业，还凭借这一技术方案获得了东阳城投超1万台的高机设备轻资产管理合作，价值超过15亿元。

同时，蚂蚁也没有忘记：最需要帮助的并不是大企业，而是千千万万的中小企业和普通人。

2018年，“双链通”模式开始试点。一家不到10个人、位于汽车产业供应链最末端的小厂成为了首个受益的客户。

所谓双链，指的是区块链和供应链。现代工业生产，产业链一般都很长，尤其是像汽车这样的复杂产品。

核心企业拥有许多层级的供应商，其中大部分都是中小企业。这些企业迫切需要资金周转，但他们手中只有层层转包下来的应收账款欠条。如何证明它的确是汽车生产中的一环、并且手中的欠条是有效的？

又轮到区块链立功了。通过各项生产信息的“上链”，汽车制造和生产的每一环都在链上形成清晰的节点，并组成一张完整的网络。谁承担了哪项工作、有多少应收账款、上下游合作方都是谁、彼此的权利和义务是什么，一目了然。

那家不到10个人的小厂需要2万元周转的资金，应收账款要等三个月。通过区块链确认信用后，它只用了1秒钟就拿到了这2万元。

短短几年，“双链通”作为一种模式以不同领域的业务形态落地开花。

4

这几年，张辉已经越来越适应国内的生活。

太太和两个孩子已经来到杭州，全家团聚；许多令他吃惊和不习惯的事情，也变得习以为常了。

比如，一名向他汇报的高级专家上午刚办了婚礼，下午就来加班赶项目；比如，一些重大项目，三天之内就要出一个方案。

“一开始觉得怎么可能这么快，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提前一两个月规划吗？后来就越来越习惯了。”

中国移动互联网的发展速度，乃至整个中国奔跑的脚步，正是随着这样的节奏“快”起来的。

这个端午节刚过，张辉要在北京、杭州、上海之间辗转出差。高铁票、飞机票、几家酒店，都要他自己定。如果在美国，这将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需要拿出整块时间去做的事情。

在假期陪家人出去玩的时候，他坐在出租车的副驾上掏出手机，用10分钟就定好了全部行程。他不由得感叹：在美国，现在仍然是信用卡+小额现金。移动支付超级App遥遥无期。

很久没有在美国生活，他那张信用卡也早已过期了。

闫莺也时常感叹，人生的重大分野，有时就在一个十字路口。

当初微软总部想招她过去的那个区块链团队，如今已经不做了，业务包给了印度的分公司。

魏长征后来真的一直在干“大事”，参与构建了数据可信协作平台（ FAIR ），这是业界首个“区块链+隐私计算+数据安全”融合方案。

FAIR带来的变化是，用户可以在单个平台上自主调用多方安全计算、联邦学习、可信执行环境等多个隐私计算组件，来满足多参与方的数据安全、高效协作计算和流转的场景需求。

在中国的这几年，她所带领的团队，涉及技术也远不止区块链，他们沿着数据生成、流转、安全、挖掘的生命之路，不断闯关，从单点技术的起点逐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基于AIoT+区块链+隐私计算技术，在设备中内置可信硬件模组，实现了通电即上链，实现设备信息、运营数据的源头可信、流转可信，为鲸仓物流仓储公司等众多企业在其产业上下游构建一个可信的数字化协作网络，降低信任成本、提高协作效率。

基于AI技术实现细颗粒度的内容侵权识别能力，蚂蚁链自主研发的版权AI计算引擎对于切条、搬运、混剪等视频侵权行为的识别成功率接近99%。再结合区块链技术实现登记确权、交易共识，向个人创作者、内容平台提供数字内容资产化的底层服务，也为AIGC时代内容行业健康发展保驾护航。

面向未来，她和团队又投入了一项意义更为重大的项目研究：预防“互联网核弹”，也就是量子计算机对秘钥的破译。

想破译计算机安全秘钥是很难的，可能需要二十年才能以现在的算法破译。但量子计算机一旦产生，可能用一秒钟就可以全部破译。

到时候，一个国家所有的政治、经济、自然、司法、个人秘密，将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区块链上的数字资产自然也在劫难逃。

更恐怖的是，它到来的速度非常快。微软专门负责量子技术开发的一名副总裁说：量子计算机在十年内诞生的可能性是50%。

尽管任务艰巨，但闫莺喜欢这种挑战。

在微软时，她这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女性被领导感叹地称作：“用鞭子抽打老板的人”。到了蚂蚁，她发现：

“原来很多人是这种状态，就会很爽。你24小时想盯人做一件事情的话，总有人会响应。”

翻看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知识产权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全球区块链授权专利报告》，蚂蚁集团有4740件区块链专利，全球第一，且技术领域专利数占比高达81.62%。而美国相关专利最多的是IBM公司，专利数为663件。

这是张辉、闫莺、魏长征们选择留在中国耕耘努力的结果，让他们着迷的是“我能不能再突破一点”的执念，还有“我想用技术解决一些问题”。

二十年来，他们手中的科技不停迭代。

但，他们用技术缩短信任距离的初心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