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体制的韩国年轻人：考公不如打工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刘沐轩

29岁的郑某是一名韩国关税厅的9级（最低级别）公务员，任职四年后，他决定辞职。

“晋升太慢了，除非我天天加班，否则我需要靠每月税后180万韩元（约合9904元人民币）的报酬生活。”郑某调侃称，自己做公务员挣得还没有去便利店兼职多。

按2023年每小时9160韩元的最低工资标准，以韩国最低工资委员会常用的每月工作209小时为基准，韩国人的最低月薪在税前已经达到了201万韩元（约合11059元人民币）。

就在十年前，公务员曾是最受韩国年轻人欢迎的职业，被称作“神的职业”。

但实际上班后，年轻的公务员却因为工资低、加班少假、晋升慢、沉闷保守的职场文化等原因，选择逃离体制。

韩国政府雇员养老金服务中心指出，越来越多20-40岁的公务员辞职。这一数字从2018年的6039增加到2022年的11693，人数增加了几乎一倍。

另据韩国公共行政学院6月6日发布的一项2022年调查，6000名在职公务员中约有45.2%的人表示想要跳槽。相比2021年，这一比例上升了11.7%。尤其在工作年限不足5年的受访者中，有65.3%的人愿意跳槽。

如今，稳定的工作和较高水平的养老金，已不足以吸引韩国年轻一代成为公务员。

理想工作

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韩国人经历了大规模的裁员，一份稳定的工作成为了奢求。那时起，不少韩国人开始痴迷于公务员这个稳定的“铁饭碗”。

在韩国统计局的调查，自2006年以来，“政府部门”连续15年位居13-34岁年龄段首选工作场所的榜首，直到2021年才将这一桂冠让给了“大企业”。

这种趋势在2011年达到顶峰，韩国公务员岗位的竞争比例一度达到92比1。

《洛杉矶时报》曾引用一组数据指出，2019年韩国有20万人报考公务员，最终只录取了4953人，录取率只有2.4%，比当年录取率4.95%的哈佛大学还难考。

当时，韩国媒体曾报道过一个屡败屡战的女孩。

2019年，26岁的金朱熙（音译）结束了公务员考试，这是她三年来第11次考试，还是落榜。但她仍然不想放弃，“没有其他的好工作，”她表示，“每天花8个多小时进行下一次考试的复习，必须是有意义的。”

据韩国政府统计，2017年，韩国大企业的产值约占韩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一半，但只提供了该国20%的就业岗位。

与此同时，韩国政府还扩招了公务员队伍。在文在寅担任韩国总统的3年零8个月里，韩国公务员总数增加了9.9465万人，超过了前4届政府的总和。

金朱熙从2016年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那一年的公务员平均年薪为5892万韩元，虽然低于大企业的平均年薪6020万韩元，但也远远高于中小企业的平均年薪3732万韩元。而且公务员的平均月薪几乎每年都会上升3%以上，这是私营企业都不敢想的涨薪率。

当年的韩国公务员待遇有多好？好到他们甚至愿意生多几个孩子。

在产假之外，公务员可以休3年的育儿假。根据韩国前议员申相镇（音译）2016年公布的数据，每1000名公务员中有32.7名婴儿出生，而每1000名同年龄普通国民中仅有14.5名婴儿出生，公务员的生育率是普通人的两倍多。

数据也反应到了总和生育率上。2016年韩国的总和生育率为1.17人。作为聚集了大量公务员的韩国新行政首都世宗市，总和生育率为1.82人。

根据2016年首尔青年保障中心的一份报告，从1995年到2016年，韩国公务员考试的应试者增加了200%。一家在线书商表示，2016年韩国公务员考试备考书籍，销量同比增长了73.5%。

在当时，社会调研机构和学者也曾质疑过这场“考公热”。韩国现代研究所曾估计，韩国有50万人全职考公，造成潜在的经济损失超过150亿美元。

但很快，他们不再担心了。

据韩国行政安全部统计，2023年地方9级公务员公开招聘考试的竞争率已经下降到9.1：1，比去年下降了11.7%。而国家公务员9级招聘考试的竞争率也下降到29.2：1，是自1992年来的最低水平。

被年轻人嫌弃

首尔市政府最近对550名新入职的公务员进行了一项调查，询问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其中，28%的人选择了“低工资带来的财务问题”，17%的人担心工作环境。

韩国媒体报道和人们口中的公务员拥有不错薪酬，都只是处于平均水平。

据韩国人事管理部称，韩国9级公务员的起薪为税后177万韩元（约合9742元人民币），7级公务员的起薪为税后196万韩元（约合10788元人民币）。即便算上午餐补贴、假期奖金和其他福利，月薪也徘徊在210万韩元（约合1.15万元人民币）左右。

韩国人事管理部2022年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韩国公务员的薪酬水平是私营企业工作人员的薪酬水平的83.1%，创下2000年调查以来的新低。

与此同时，公务员的稳定性也不再是吸引年轻人的因素。

2019年开始工作的世宗市公务员姜那英（音译）表示，一份永远不会被解雇的工作是一把双刃剑。

她表示，“如果你在工作中因为表现出色而被赏识，你得到的唯一奖励就是更多的工作，周围人会把他们的工作交给你。拿着铁饭碗，很少有人拥有工作动力。”

稳定的工作还容易催生僵化的职场文化。超过40%的韩国公职人员在调查中表示，他们目前与“难以沟通”的上级一起工作。这些高级别的公务员往往把投诉事务交给底层公务员，这样他们就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世宗市一名公务员李敬民（音译）表示，在处理投诉的部门，几个月的经历就让他精疲力竭。

他坦言，“我认为公务员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因为它有很高的工作保障和养老金。但每次下班回家，我都在想辞职换工作”。

对此，韩国国立交通大学公共管理系教授朴洪润指出，“年轻人认为，他们应该得到与自己工作量相对应的报酬，但公务员工作需要为国家和公众做出牺牲。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赚大钱的事实，却没有做好准备迎接投诉带来的巨大压力。”

一部分韩国公务员不仅是选择离开了体制内，甚至离开了这个世界。

据韩国国会保健福祉委员会办公室公布，2022年韩国共有49名公务员自杀。今年5月，据当地媒体报道，已有5名公务员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经历过职场霸凌、民众投诉，或被调到一个他们不喜欢的部门。

目前，韩国地方政府正在制定措施，防止年轻公务员外流。韩国人事管理部也实施了相关措施，让低于6级的公务员迅速晋升到5级。

原州市政府还为公务员提供心理咨询，并调查职场霸凌行为。首尔市政府也决定向工作5年以上、10年以下的公务员追加5天年假。

但仍有许多人指出，韩国公务员需要的不是假期和咨询，而是组织本身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