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斯拉“入墨”看美国的近岸外包战略

文：萧东

5月30日开始的特斯拉创始人马斯克在中国44小时旋风之旅使得不少人兴奋不已。但之后的一条消息又有如一瓢冷水。有媒体报道，特斯拉将在墨西哥建厂，也在动员中国供应链企业跟进。

其实，这并非新消息。早在3月份，路透社就报道，墨西哥总统宣布特斯拉将在墨西哥北部蒙特雷的圣卡塔琳娜（Santa Catarina）建立一个价值超过50亿美元的制造工厂，并将创造多达 6,000 个工作岗位。另外，特斯拉每年将在墨西哥生产约100万辆汽车，销往墨西哥国内和国际市场。而到目前为止，全球产能最大的特斯拉上海工厂年产75万辆车。换言之，墨西哥的特斯拉产能有望跃居世界第一。

这条新闻引起了人们的高度兴趣，在于自带流量的马斯克和特斯拉与墨西哥这个国家联系起来了。如何解读这一事件？

美国“近岸外包”最大受益者

这些年去过美墨边境城市蒂华纳的人们，都会产生一个疑问，这里条件这么好，为何不能成为墨西哥的深圳，同样，墨西哥为何不能成为像中国广东，乃至整个中国那样的发展前沿？

确实，美墨边界全长约为3,145公里（1,954英里），是世界上最长的陆地边界之一。这里流传着一句话，墨西哥“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漫长的边境推动两国贸易和跨境产业和供应链的发展，也促进了美墨之间的旅游和文化交流。许多美国人每年都穿越边境前往墨西哥旅游购物、探亲访友乃至看病买药。

但是，墨西哥的政治环境在过去几十年一直相对不稳定，腐败与治安问题也一直存在。其经济结构相对传统，如石油、制造业和农业等。交通基础设施相对滞后，电力供应和输电系统不稳定，经常面临停电和电网故障的风险。更严重的是，墨西哥面临着一系列的社会问题，如贫困、不平等、犯罪率高等。社会稳定和包容性发展是实施成功的改革的重要前提。所以，墨西哥经济一直上不去，乃至人们一提起墨西哥就联想到“黑帮”“毒品”“凶杀”“偷渡”这几个词，尤其与异军突起的中国与亚太地区相比更是相形见绌。

然而，事情正在起变化。十年前，就有有识之士看到这一点。《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2013年2月26日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哪个国家将在21世纪成为更具统治地位的经济体？我现在找到答案了：墨西哥》的文章。

最近几年发生的三件大事极大地推动了这趋势的发展：一是中美贸易战；二是新冠疫情；三是《美墨加协议》。这三件事情作用到一点，就构成了美国和世界供应链的大规模调整：越来越多的美国公司正从“离岸外包”转向“近岸外包”。

所谓“近岸外包”（Nearshore outsourcing）指企业将业务外包给地理、时区、语言相近的邻国或邻近地区。长期以来，美国企业实施的是“离岸外包”(Offshore outsourcing)策略。印度成为美国公司的首选离岸外包目的地之一，尤其在信息技术（IT）和商业流程外包（BPO）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印度具有庞大的技术人才库，英语普及度高，人力成本相对较低。在美国打电话给美国公司，带印度口音的客服解答问题，已经成为常态。

中国也是美国离岸外包的重要目的地之一。许多美国公司将制造业工艺、组装、生产、采购等任务外包给中国的厂商。中国拥有庞大的劳动力资源和先进的制造基础设施，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提供各种外包服务。这趋势推动了中国成就为“世界工厂”。

最近几年，在地缘政治和经济安全双重考量下，美国开始推行“近岸外包”政策，而墨西哥成为美国“近岸外包”战略调整的最大受益者。

首先表现在货物流上。《华尔街日报》今年6月15日报道，美国进口自中国的商品所占份额降到了自200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在2003年截至4月的12个月中，中国占美国商品进口的15.4%，是2006年10月以来最小的份额。中国在美国进口中所占份额的减少意味着欧洲国家、墨西哥和其他亚洲出口国从中受益。据总部位于美国芝加哥市的供应链可视化平台FourKites的数据，如今从墨西哥到美国的货运量与两年前相比增长了20%。而同期从中国到美国的货运量同比下降了44%。由此，在2022年，墨西哥成为美国第三大贸易伙伴，中国则从曾经的第一落到第四。

毋庸置疑，这一趋势的背后有政府力量的大力推动。1月10日于墨西哥城召开的第十届北美领导人峰会上，各方同意将亚洲进口商品的25％重新定位到北美，这将使墨西哥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2％。

其次表现在资金流上。2022年11月，墨西哥经济部长Raquel Buenrostro表示，超过400家公司有意将亚洲的生产业务重新部署到墨西哥。她指出，这是《美墨加协议》所带来的成果。

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今年2月发表了一份的报告预测，“近岸外包”为墨西哥提供了一个重振其工业平台、现代化基础设施、培养技术工人、创造高薪就业机会，并实现显著脱碳和推动经济增长的黄金机会。根据金融分析师的预测，在未来十年里，可能会有600亿到1500亿美元的资金流入墨西哥。

根据联合国贸发会议2022年《世界投资报告》，墨西哥的外国直接投资流入增长了13%，达到316亿美元。

可能成为印度+中国

具体从产业结构来看，墨西哥可能成为印度+中国。

首先看软件产业：人们的刻板印象是，墨西哥的科技工程教育落后，软件更是不值一提。其实不然。2022年4月，《福布斯》杂志发表一篇题为《墨西哥顶尖软件人才济济》的文章，文中提到：“墨西哥政府在2006年至2012年间开办了120所免学费的专业技术大学。每年，墨西哥有超过13万名工程师毕业。凭借其超过70万名开发人员的人才储备，墨西哥已经成为拉丁美洲软件工程人才的温床。”

墨西哥中级软件开发人员的平均月工资约为3156美元，而同样技能水平的美国开发人员月工资为10,154美元。这意味着将软件开发近岸外包到墨西哥可以节省约67%的劳动力成本，同时仍然获得高质量的服务。墨西哥与美国在同一时区，而且两国都有大量的精通英语与西班牙语的人才，语言与文化障碍可以缩到最小。可以说，印度拥有的优势，墨西哥也同样拥有，有些方面有过之无不及。

一份由LATAM 发布的《墨西哥近岸软件发展报告》中提出，“墨西哥现在是全球软件工程师外包的领先者”。墨西哥的IT外包市场显示出可观的增长。从2016年到2020年，收入增长率增长了10.2％，估计2022年总市场规模为36.4亿美元。从2022年到2027年，预计收入增长的复合年增长率为6.34％，预计市值达到140亿美元。

再看制造业：同样，与人们的刻板印象相左，墨西哥的制造业基础并不差。以汽车产业为例，根据维基百科，汽车行业占据了墨西哥制造业的17.6%。墨西哥是西半球第二大汽车制造国，仅次于美国，2017年生产了400万辆汽车，位居世界第七。而在零部件生产上更位居世界第四。美、欧、日、韩的汽车厂大多在墨西哥设有装配工厂。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就一直在墨西哥运营，宝马、奔驰、奥迪、大众、丰田、日产、起亚等都在墨西哥设厂。

这几年，有几件大事推动了墨西哥汽车产业的发展。

一是《美墨加协议》。2018年，在特朗普主导下，美、墨、加三国签订了《美墨加协定》。以取代从前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协议规定，在美国、墨西哥或加拿大生产至少75％部件的汽车或卡车可以零关税出售，旨在激励北美汽车生产。几年来，墨西哥的汽车、机械、电气和电子设备制造从中受益最大。因为很多企业会更愿意选择在墨西哥投产，以规避关税。

事实上，在协议签订后，墨西哥掀起了汽车投资热。如德国大众和零部件供应商大陆集团均承诺在墨西哥进行重大投资，总价值近10亿美元，这是墨西哥汽车业单日内宣布的最大投资金额之一。仅2022年第四季度，就有17个国家的62个汽车相关项目官宣落地墨西哥，其中28个是新投资，33个是扩产，1个是收购。

中国企业也开始布局墨西哥。此前据路透社报道，比亚迪希望2023年在墨西哥市场销售1万辆汽车，2024年销售2万-3万辆，该公司的长期目标是达到总市场份额的10%左右。此外，江淮汽车、北京汽车、长安汽车、江铃汽车、奇瑞汽车和名爵汽车等国内汽车品牌也登陆了墨西哥。中国企业希望能在墨西哥复刻中国汽车产业链，因此，墨西哥汽车市场的成长不能简单地看成是对中国的威胁，其实也构成中国企业的机会。

二是电动汽车热潮：墨西哥制定了到2030年将50%的汽车生产转为电动汽车的目标。如今，墨西哥目前希望通过削减销售税和进口关税，使电动汽车的价格更加低廉。美国去年出台的《通货膨胀削减法案》，又给墨西哥汽车产业添了一把火。该法案为电动汽车提供7,500美元的税收抵免，条件是电动汽车及其电池组装、原材料采购或加工等必须在北美进行，包括在墨西哥。

第三件就是开头提到的特斯拉入墨。“特斯拉效应”对墨西哥汽车产业的推动不可小觑。除了特斯拉本身的巨大推动力，特斯拉对供应商的拉动也是可观的。入华三年，特斯拉上海工厂培养了几百家优秀的供应商。如今入墨，也会在当地培养出大批供应商，包括中国供应商在内。

去年以来，中国的东山精密、立中集团、宁波拓普集团、宁波旭升集团等“特系”企业先后宣布“入墨”。路透社报道，台湾的广达将在当地投资10亿美元并创造2,500个工作机会。广达也是特斯拉的供应商。广达电脑是全球最大的笔记本电脑制造商之一，也是《财富》全球500强企业之一。

当然，墨西哥要成为中国印度2.0，还有很长的路走。墨西哥的腐败、毒品、治安问题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根本改善。根据公民公共安全与司法委员会发布的2023年最新报告，以每10万居民的谋杀率为依据，全球犯罪率最高的前十个最危险城市有七个在墨西哥。位居前三名的是塞拉亚（Celaya）、提华纳（Tijuana）、华雷斯城（Ciudad Juarez）。

其次，墨西哥的综合成本并不低。工人工资和土地成本低于中国，但基建成本、物流成本、税收成本、设备运维成本并不低。

最后，美墨关系在拜登上台后有所好转，但也充满矛盾，在移民问题、反毒问题上不时有冲突，在民主党比较重视的气候问题上也争议较大，这都对两国经济合作构成挑战。

但从总体而言，特斯拉进军墨西哥可以被视为美国“近岸外包”战略的里程碑式的进展。为美国企业的供应链管理提供了新的模式和策略，鼓励他们在墨西哥或其他邻近国家开展类似的生产活动。同时，此举有助于提升墨西哥作为拉美地区制造业中心的地位，并加强与美国的经济联系，推进美墨加经济一体化，真正形成美墨加大经济区。从全球角度看，这也是全球化趋势逆转成区域化的一个标志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