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飞行
1940年10月中旬,鲁美音以有身孕为由,向中国航空公司正式递交辞职申请。
尽管不想放人,但公司也不能让孕妇继续飞行,便很快批准了她的辞呈。
10月28日晚,鲁美音在香港与最亲密的二姐长谈时,告诉她“辞职报告批了”,“我将待在重庆,然后我就可以完成唯一的愿望——写作、写作、再写作”。
这时,航空公司的电话来了,因一时找不到接替鲁美音的人员,便想让她应急再飞一趟航班。
接到电话的鲁美音没有迟疑,欣然接受了任务。
当时鲁美音二姐淑音,对她辞职后还去飞行很不理解,鲁美音解释道:“这是战争时期,我怎么能够拒绝我能提供的服务呢?”
于是,第二天晚上,鲁美音便与“重庆”号机组一起,最后一次飞上了蓝天。
10月29日凌晨,中国航空39号DC-2型客机从香港飞往重庆。
这架飞机就是两年前在珠江上迫降的那一架“桂林”号,现在已经翻新,并被重新命名为“重庆”号。
当天上午7点,美国机长肯特(Kent)驾机顺利到达重庆。
当肯特准备按原计划继续飞往昆明时,从云南来的无线电通知当地有防空警报,于是,肯特推迟了他的起飞时间。
可两个小时后,重庆珊瑚坝机场也接到报告,日本轰炸机正经过宜昌飞往重庆。
没办法,肯特只能载着副驾驶徐鑫、通信员林汝良、已经辞职的空姐鲁美音和9名乘客(其中有1名婴儿)逃离重庆。
当“重庆”号到达昆明附近时,防空警报仍然在响。
肯特便在城东的山区盘旋,但油料的消耗使他无法降落到更遥远的备用机场。
肯特选择放下起落架,准备在昆明东北80英里处的沾益机场着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此时5架日军驱逐机刚刚轰炸完沾益机场,正在爬高离开。
由于沾益机场没有无线电台,地勤人员无法通知肯特和他的“重庆号”航班。
很快,即将离开的日机发现了正在着陆的"重庆号",当即俯冲下来,开始猎杀这架民航飞机。
这架中航公司机队的“长机”,自1938年遇袭之后,再一次遭到日机袭击。
机长肯特被机枪子弹击中心脏,当场死亡。
副驾驶徐鑫、报务员林汝良大声呼叫乘客赶快撤离飞机,乘务员鲁美音推开侧门催促乘客马上离开,可是只有四名乘客服从,其他人或被吓瘫了或以为飞机可以提供保护呆在座位上不动。
这时,更多的子弹穿透机身,左机翼被击中着火,火焰笼罩着发动机,惊慌的乘客才不得不在鲁美音的大声呼喊中离开机舱,向停机坪周边跑去。
但日机的机关枪却追着逃生者不停扫射……
鲁美音最后一个离开时,听到机舱内还有婴儿的哭声,她又立刻返回抱着婴儿逃离飞机。
当她在停机坪上奔跑的时候,一架日机发现了她,一阵猛烈的扫射后,鲁美音倒在了血泊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洁白的空姐制服……
报务员林汝良冒着子弹,跑过来抱起奄奄一息的鲁美英,把她放到一旁的草地上。
鲁美英指着脖子上的项链,对好友林汝良说:“请帮我把这项链转交给我的丈夫……”
后来,林汝良费尽周折,在重庆找到了她的哥嫂,把这条带血的项链交给了他们。
考入协和医学院
鲁美音1914年出生在南京,是兄妹6人中最小的女儿,父亲鲁士清是南京基督教会的一名长老。
她自幼生性活泼、多才多艺,受人喜爱,无论学校举行游艺或演讲,总会邀请她参加。
1934年,鲁美音从金陵女子大学毕业后,考入当时的北平协和医学院护士科,立志当护士帮助病人。
协和医学院不仅全程英语教学,并且规定:期末考试一门不及格的补考,两门不及格的留级,三门不及格的开除,但及格线并非60分,而是75分。
而且,对护士科的学生,医学院的要求也是多方面的:学生成绩不好或者对病人缺乏爱心的,都会被学校认为不适合从事护理工作,令其退学。
1934年,鲁美音考入协和医学院时,当年的第一届毕业生只有三个人。
所以最终能顺利毕业的,可谓凤毛麟角,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各领域的奠基者。
1937年11月,日军占领上海后,分三路向南京进犯。国民政府各机关、学校纷纷迁移,大批市民逃离南京。
留在南京的鲁士清夫妇,也带着大女儿和小儿子逃往重庆。
此时,北平虽然已经沦陷,但美日之间还没有开战,因此这所由美国出资创办的“世界一流”医学机构还未受到影响。
这年冬,鲁美音从协和医学院护士科毕业后,选择继续留在协和医学院服务。
到了1938年冬,家人认为一个人在北平生活不便,二姐淑音也写信给鲁美音,让她南下到香港暂避。
从护士到空姐
就这样,在医学院服务一年后,鲁美音南下来到了香港与她二姐相聚。
不过,鲁美音不肯闲着,没几天她就在一家医院找了一份工作。
几个月后,她应滇缅公路局邀请,前往抗战前线,在云南保山县芒市的医院,担任护士长一职。
鲁美音在保山期间,经由同事介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滇缅公路局的工程师汤瑞钧。
1939年6月12日,在保山县基督教堂长老的主持下,鲁美音和汤瑞钧举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
因为时局动荡,路途不便,家里人都没有过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结婚后不久,1940年1月间,国民政府交通部将汤瑞钧调至四川荣县办事处。
鲁美音随即也辞了工作,跟调动工作的丈夫一起去了四川。
作为公路局工程师的汤瑞钧,经常随工程项目各地奔走,没有固定的住处。
因此,鲁美音住到了她三哥鲁葆荣在重庆的店里。
这年4月初,中国航空公司正巧在重庆招考护士,作为空乘人员在飞机上照顾客人,要求英文好,会说北平、广东两地方言。
虽然要求很高,但受过高等教育的鲁美音,还是成功考进了中航公司的空乘培训班,通过登机考核后,正式成为了一名空姐。
中国航空公司招聘空姐始于1936年,这其实是沿用了国际航空界的惯例。
1930年之前的航班服务大多由副驾驶承担,但显然机组人员忙于飞行,无法照顾好旅客。
而已经习惯了地面旅行的人们,认为飞机是一个危险的交通工具,以至于客舱里总是充满了乘客的牢骚和抱怨。
对此,波音航空公司驻旧金山经理史蒂夫·斯廷普森提议,培养一批护士作为飞机的空中医疗队。
护士懂医学,会护理,善解人意,还有赏心悦目的美貌,正好有助于消除人们对飞行的恐惧和不适。
于是,在1930年5月15日,世界上第一位服务于商业客机的空姐就这样诞生了。
很快,其他的航空公司也开始雇用护士作为空乘人员。几年后,这种做法也传入了中国的航空公司。
对于小女儿去做空姐,父亲鲁士清本不愿意,一是担心在飞机上的安全;二是结婚半年就分开,确实有许多不便。
可鲁美音却说:“我在重庆也没什么事,借此为国服务数月,再辞也行”。
此时的鲁美音,可能并不清楚:两年前,日军就已经对中国民航客机痛下杀手了。
民航客机首次遭袭
那是日本公开违反国际法,第一次攻击中国民航客机!
1938年8月24日,机长吴士驾驶着一架DC-2客机抬起机头,徐徐驶入蓝天。
这架被命名为“桂林”号的航班,载着4名机组人员以及14名乘客,正准备从香港飞往重庆。
起飞后,多数人都把脸贴在舷窗上,欣赏着脚下壮丽的景色。
吴士将航向转向西北,前往经停的第一站:梧州市。
此时的香港还在英国手里,民航客机照旧在飞行。
吴士一直飞香港这条航线,也几次在空中见过日本战斗机,大多都是“擦肩而过”。
飞出香港地界后,吴士把飞机交给副驾驶,转头示意报务员询问地面情况。
空姐武庆华隔着驾驶舱门,探身问道“来点什么……”吴士的“咖啡”还没说出口,透过驾驶舱玻璃,他发现有8架日本水上侦察机,分成两队,紧跟着客机后面。
感觉异样的吴士,赶紧接过操纵杆,马上180度掉头飞往香港新界。
在香港上空转了一圈,看到那些战机没有跟过来,吴士便认为“警报”解除了。
于是,他再次将飞机转回原来的航向。
此刻,机舱里的人们还惦记着晚上的重庆火锅,完全不知道外面的险情。
几分钟后,那消失的8架侦察机,突然排山倒海地向“桂林”号客机冲过来,最前面的一架飞机机头甚至已经冒出了火光。
吴士想都没想,马上开始急剧俯冲躲避,机舱内传来稀里哗啦和哭爹喊娘的声音,那是行李散落以及乘客的恐惧求救声。
袭击中,浓密的机枪弹打进了驾驶舱,舱内散发的火药味让人窒息。
吴士只能驾驶飞机大幅度盘旋下降,通过转弯和摇摆机身来躲避子弹。尽管“桂林”号被打成了筛子,万幸的是机组人员和乘客都没受伤。
而且,吴士还成功地将飞机迫降在了珠江中,报务员罗昭明还向外发报:“被迫降落,无人受伤”。
但日本人并没有打算放过落水逃生的乘客,他们不断地对客机进行轰炸、扫射。
最终,除跳水逃生的机长吴士、报务员罗昭明及乘客楼兆念外,机上其余的14人全部遇难,两名正在现场救援的农民也惨遭不幸。
25、26日,14名遇难乘客的遗体陆续被打捞上来,其中9具身上有枪伤,其余人员全部溺水身亡。
空难发生后不久,“桂林”号被中航公司打捞修理,然后更名为“重庆”号(机身编号也由32改为39),继续用作客机飞行。
为避免引起乘客不安,中航公司在宣传广告中并未提及“重庆”号的前身。
但是,这架飞机身上的厄运仍然没有结束。
在香港的时光
1940年夏,鲁士清在香港看望二女儿期间,碰到随航空公司飞香港而在港休息的小女儿,一再劝说她辞职。
听到鲁美音答应就做半年,在十月请辞时,他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这年7月,当鲁士清准备登船回南京之时,当天傍晚刚刚飞回香港的鲁美音,随即赶到码头为父亲送行,并给了他百余元作为路费。
父女二人握手告别后,已经走了数步的鲁美音,回头依依不舍地说道“爸爸再见”。
回到南京后,鲁士清通过教会的关系,经常接到鲁美音的来信,知道她“各事顺利,身体亦好”,渐渐也就不再担心了。
1940年在9月,丈夫汤瑞钧到香港看望鲁美音,想让已经怀有身孕的她回四川一同生活。
鲁美音答应了,随即准备办理辞职手续,计划离职后到重庆乡间居住并撰写文章。
10月7日一早,在香港轮班休息的鲁美音,去找公司的同事杨恳聊天。
在边走边聊中,她告诉杨恳“我辞职已经批准,下个月真要离港下乡了”。
虽然早已知道鲁美音不久将要辞职入川,但一想到和同事的分别,杨恳也不免有些惆怅。
当提到写作计划时,鲁美音问道“我要你说老实话,我刊登在《西风》杂志上的文章,到底是否值得一读的?”
没等杨恳回答,鲁美音又问道“我那篇‘空游’怎样?那是我空中生活万分之一的感想……”,她音目光闪烁,仿佛看到了自己成为一名作家的光明未来!
走在路上的鲁美音,忽然看到街边《乱世佳人》的电影广告,说道“看,Gone With The Wind 要来了”,“我刚念完这本书,这故事又凄惨又美丽,我们一定要来看啊”。
送鲁美音登上过海的渡轮,一声轻柔的“再见”随着微风传入了杨恳的耳中。
令他想不到的是,这声“再见”后竟是“再也见不到”了。
《乱世佳人》于10月28日在港九上映,29、30两天适逢香港灯火管制,因此,杨恳打算等第三天(30日)再约鲁美音一起看电影。
但10月30日清晨,等着和鲁美音畅叙的杨恳,却在《晨报》上看到了中航“重庆”号遇难的消息。
31日清晨,又传来她伤重不治的消息。
没想到,这位才26岁的佳人,真的“随风而逝”了。
陨落的文学之星
1940年10月30日,鲁士清接到小女儿10月23日寄来的信。
在信中鲁美音表示已经请辞,在二姐家中住些日子后,大概12月初回重庆;并打算去乡间居住,帮助改良乡村生活;闲暇时撰述文稿,在《西风》杂志发表……
看到这封信后,鲁士清夫妇二人,自然是不胜欢喜。
不料仅过了一天,一位《西风》杂志的读友看到报纸后,跑来对鲁士清说“中航公司‘重庆’号客机遇难”,还说“鲁美音亦已殉职”……
听到这个消息后,鲁士清犹如遭了晴天霹雳,心中震动不已,但也只能独自宽慰自己“恐怕这个消息不实……”。
因南京报纸没有刊登此事的报道,鲁士清又去问了另一位《西风》读友,当听到“报刊所载,确有其事”的回答时,心中只剩下了悲伤与难过。
1940年10月30日晚,《西风》杂志的一位编辑,坐在收音机旁收听无线电新闻。
当听到“重庆”号飞机遇难的消息,在死伤名单上有“M.Y.Lu”这个名字时,他也是震惊不已。
第二天,这位编辑通过报纸确认了是鲁美音女士,而且得知已经因伤殉职了。
说起来,鲁美音还是西风杂志社未曾会过面的文友之一。
1939年9月,西风杂志迎来创办的第三年,当月第三十七期杂志发行时,刊载了“西风月刊三周年纪念,现金百元悬赏”的征文广告。
“奖金:第一名现金五十元,第二名现金三十元……”;“凡西风读者均有应征资格”……
远在云南保山的鲁美音,工作之余看到征文广告后,热爱文学的她便把一篇《淘气的小妮子》投给了杂志社。
同一时期,19岁的张爱玲在香港看到《西风》杂志的征文后,一心想着“出名要趁早”的她,将一篇《我的天才梦》寄往上海。
1940年8月,第四十八期《西风》杂志,刊出了三周年纪念征文比赛的结果:
在当年的600多篇征文稿中,鲁美音《淘气的小妮子》被评为第六名;而张爱玲的《天才梦》获得名誉奖第三名(第十三名)……
两个月后,《西风》杂志三周年纪念征文选集以《天才梦》为名在上海初版发行。
直到1948年9月,在上海出到了第八版之多,可见销路还是不错的。
写下“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的张爱玲,也由此逐渐走上了写作之路。
一代才女的文学生涯就此展开。
可同样才华出众,有望成为一名作家的鲁美音,却没有张爱玲这样的好运……
1940年夏,成为空姐后的鲁美音,以自己的经历为底本创作了《空游》一文,投给杂志社。
不久,她又寄去了一篇游记《仰光的金塔》。
《空游》刊登在当年10月份第五十期《西风》杂志上;三个月后,《仰光的金塔》也发表了。
不曾想,这竟然是已经辞去中航公司空姐职务,打算去内地开启文艺生涯的鲁美音,最后的作品。
而1940年10月29日的那次飞行,也成为她最后一次的“空游”。
年仅26岁的鲁美音,最终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于当晚壮烈殉职。
而她那个刚刚燃起的文学梦,也不会再有人看见了。
抗日航空英烈中唯一的女性
“重庆”号事故,共造成3名机组成员和6名乘客(包括1名婴儿)共9人遇难。
这架多灾多难的飞机不会再有第三次被击落的可能了,因为它被烧成了无可挽回的残渣。
1940年11月8日,中国航空公司、基督教青年会联合在香港为鲁美音举办了追悼会。
追悼会后,中航公司将鲁美音的遗体运到重庆,并将她安葬在大姐鲁琴音的墓旁。
12月7日,已经西迁成都华西坝的金陵女大,举行成立25周年的纪念活动,并为鲁美音举办追悼会。
当天,鲁美音的二姐淑音、三哥葆荣,向金陵女大各捐款两千元,作为两个文学奖的基金。
这既是为了纪念前年在成都逝世的长姐鲁琴音,以及不久前遇难的鲁美音,也是为了回报母校对她们的培养之恩。
鲁美音牺牲后,上海《西风》杂志社特地以《空游》为名出版纪念鲁美音的专刊。
专刊收入了亲友悼念文三篇,以及鲁美音最后发表在《西风》杂志上的两篇作品。
杂志社编辑在悼念文章中称——“鲁美音女士的意外殉难,是一个无法补偿的损失。”
鲁美音的父亲鲁士清在《忆亡女美音》一文中说——“为人而死,重于泰山,为己而死,轻于鸿毛。余女美音之死,虽不重于泰山,总算死得其所了。”
鲁美音也成了4296 名中外抗日航空英烈中,唯一的一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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