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宗教还是科学？

如今我们都在接受心理咨询。

有些人仍然采用老派的方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躺在沙发上，告诉他们我们最深沉和最私密的恐惧和欲望。

而所有的其他人也呼吸着它：它在空气中、语言中、媒体中，深入到我们文化的每一个方面，影响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据坎特伯雷的大主教说，它甚至取代了宗教，他最近抱怨说，基督救世主已经变成了基督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只有100年的历史，但在这段时间里，它已经从一个备受争议、边缘化的给“疯子”的治疗方法，发展成了一个拥有超过400种不同疗法的数百万英镑的产业，治疗的范围从人格障碍到减肥。

特别是自80年代以来，英国一直处于心理咨询热潮之中。

可靠的数据很难找到——除了400种疗法之外，还有至少75个不同的培训组织——但如果我们把“治疗”定义为包括精神病学、心理学、心理治疗和咨询，那么成千上万的人已经接受了某种形式的治疗。

如今51%的全科医生诊所都有某种形式的心理咨询师——仅仅10年前这个数字还是31%。

但尽管表面看起来很健康，心理咨询实际上也陷入了深刻的困境，既受到内部的攻击 ——新疗法的多样性是它最大的问题之一，导致了关于真实性和合法性定义的激烈政治斗争——也受到越来越多的学者和医生对其最基本原则的质疑。

越来越多的人指责心理咨询导致了它试图解决的问题：鼓励孤立的、自我沉溺的个体只知道向内看。

像David Smail和Philip Cushman这样的作家认为，我们过于强调主观真理，而忽略了社会和文化力量对我们生活和问题的塑造作用。

在重新整合和评估的过程中，心理咨询正面临身份危机。

● 它是一种治疗心理疾病的方法吗？

● 或者，随着药理学和基因学的进步，它越来越成为一种个人发展工具？

● 它是一种世俗宗教，帮助我们理解生命的意义吗？

● 它的目标是解决我们的问题，还是仅仅帮助我们应对和接受它们？

● 咨询应该持续多久？

● 而最重要的问题是： 它究竟有效吗？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乔瓦纳·迪·切利（Giovanna di Ceglie）博士即是精神科医生，也是精神分析师，她说，“但是我们说'有效'是什么意思？每个案例都不同。每次，你都有一个不同的治疗目标。

我有一个病人来找我，他很痛苦，但当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时，他回答说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人有严重的饮食失调问题——他患有厌食症。他不愿意承认这个问题，也拒绝接受治疗。

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想在不放弃厌食症上瘾的情况下，减轻自己的情绪痛苦。

所以治疗的目标就是让他承认自己的病情，并接受物理治疗。 我们花了五年时间慢慢地研究他的个性、人际关系和性取向。直到他接受我将他转介给一个可以处理他体重、饮食习惯和饮食问题的医生为止。

所以我们没有治愈他的厌食症，但帮助他承认了自己的病情。这意味着治疗有效还是无效？ ”

在心理咨询的历史上，这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被认为是无法以任何明确的方式回答的。咨询的微妙和复杂过程无法用数字来衡量。

“证据”来自患者或咨询师自己的评估，而不是来自硬数据或严格的研究。

躺在沙发上实际上是一种信仰行为。

许多人声称心理咨询帮助了他们，但是他们是如何受到帮助的，帮助有多大？

1952年，心理学家汉斯·艾森克（Hans Eysenck）发现了“自发性缓解”，他声称虽然约有三分之二的接受治疗的患者在两年内病情改善，但未经治疗的患者也有同样数量的人表现出了相同的改善——即治疗无害，但也无益。

直到最近，我们才开始系统地研究哪些治疗对哪些问题有效，哪些无效。

而迄今为止的结果参差不齐，有时是有缺陷的，很少显示长期效果。

但是，艾森克的研究已经被许多后来的研究所反驳，这些研究表明接受治疗的患者的效果要好得多。

尽管存在内在的缺陷和失败，真正证明心理咨询有效性的证据正在不断增长。

彼得·福纳吉教授（Peter Fonagy）是为数不多的对心理咨询研究进行了严肃深入回顾的咨询师之一。

他与安东尼·罗斯（Anthony Roth）合著的书《什么对谁有效：心理咨询研究的批判性回顾》（What Works for Whom?: A Critical Review of Psychotherapy Research）回顾了50年来不同类型的研究，被认为是这类作品的权威之作。

福纳吉教授说：“在研究心理咨询方面存在许多问题。我不完全接受旧的、纯粹的观点，即它不能用经验的方法来研究，但我理解这个观点。”

“咨询中有很大的创造性成分。十几位咨询师可能属于同一学派，但实践方式却各不相同。而且你如何量化人际关系的元素？

许多咨询师认为他们的工作既是医学的一部分，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他们将研究比作简化：你如何衡量一个笑话有多好笑？或者一幅画有多美？

但我们不能躲在这个论点背后。我们可以而且应该是可衡量以及负责任的。这可能还需要10年的时间，但我们最后还是在向循证医学（EBM）迈进。”

他的研究发现心理咨询在治疗广泛的情感问题方面得到了大量支持。

事实上，在许多情况下，它比其他医学干预更有效。

“重要的是，”福纳吉说，“咨询并没有一种适用于所有人的方法。急性焦虑相关问题通常可以通过某种简短、结构良好的治疗来解决。

但更深层次的问题需要更长时间的咨询，通常需要药物和心理咨询的结合。”

像抑郁症这样的问题倾向于在咨询的第20次左右得到缓解，而更严重的功能障碍，如人格障碍，通常在6到12个月后会有所改善。

对于那些遭受虐待或创伤经历的患者，如果他们对咨询师失去了信任，治疗可能会很困难。“治疗是基于信任的，没有信任，治疗很难取得效果。”

对于某些特定问题，如恐惧症和惊恐发作，认知或行为治疗最有效。

根据问题的性质，处理方法可能存在细微差别。

“有注意力缺陷障碍（ADD）的患儿如果伴有焦虑问题，药物和心理咨询的结合效果最好。但如果孩子只有ADD而没有焦虑，那么咨询就没有实际作用。”

勇敢尝试药物治疗是值得欢迎的，他说，但不能把它当作心理咨询的替代品。

“它们都有效，但方法截然不同。咨询的目的是恢复平衡。当我们失去平衡，当我们感到痛苦和不快乐时，我相信人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去向另一个人寻求帮助。

当你看到像科伦拜恩枪击案这样的灾难新闻画面时，你总会看到同样的画面——人们伸出双臂，摇摇晃晃地走向彼此。

寻求心理咨询就是同样冲动的一种表现。”

与许多心理咨询师和医生不同，福纳吉教授并不认为任何一种治疗具有先天的优越性。

“我们越来越发现，综合治疗方法非常有帮助。在某些情况下，药物治疗可能更有效，但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例如，治疗儿童攻击性问题有很强大的药物，但副作用巨大。

使用多系统治疗（Multi-Systemic Therapy）——一种非常复杂的治疗方法，咨询师几乎要卷进来，处理整个家庭的社会和情感困难的各个层面——而这个方法会更安全，效果也一样好。”

这种方法可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但它的费用很高，而且绝对依赖于找到一位高度熟练、训练有素的咨询师。”

关于心理咨询师。我们可能已经离发现哪种治疗对哪些人有效更近了一步，但任何治疗的成功都受限于从业者的技能和能力。

谁能界定什么是“优秀咨询师”呢？

大多数专业人士都认为适当严格的受训是基本要素，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经过良好培训的咨询师都是好的。

“总的来说，可以说三分之二的治疗是有效的，三分之一是失败的，”福纳吉说：“虽然某些类型的治疗更适合某些类型的问题，但在我看来，大部分失败来自咨询师技能的不足。”

在这个意义上，“技能”似乎是指一些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而“天赋”可能是一个更好的描述词，暗示着天生的能力，如洞察力、同理心和真诚。

也许对于一种基于关系的治疗来说，决定咨询优秀与否的、似乎是人类的品质。

大卫 · 斯梅尔（David Smail）是一位临床心理学家，也是《如何在没有心理咨询的情况下生存》一书的作者。

他对心理咨询培训的重视表示不屑：“（那些培训）其中大部分只是意识形态方面的垃圾。而智慧、经验、智力和同理心等品质要重要得多，而这些品质并不局限于‘经过培训的咨询师’。

在有心理咨询师或咨询产业之前，我们就已经有了‘治疗’”。

“与关心和感兴趣的人坦诚地交谈一直都具有治疗作用，但在过去，我们可能会与牧师或家庭成员或朋友交谈。”

而关于他的观点，乔瓦纳·迪·切利（Giovanna di Ceglie）只同意其中的一半：“当然，这些品质非常重要。但如果没有受训，那么你只是在倾听，而不是理解。

“培训提供了理论、模型和知识的体系结构，以推动患者向前发展。”

正规培训的咨询师在受训过程中需要接受多年的个人分析。

“这至关重要。如果没有这个过程，你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根据自己的情感议题治疗患者。”

关于受训问题——多少以及多长时间——是心理咨询目前危机的基石。

心理咨询没有中央管理机构，没有监管，没有培训或标准的一致性，没有质量控制。你可以接受五年或五天的培训，然后称自己为心理咨询师。

虽然有些咨询师是经过高度培训的成熟的从业者，但也有些咨询师是危险的江湖骗子。

在这种紧密、亲密的关系中，患者在定义上是痛苦和情感脆弱的，因此存在巨大的潜在的剥削风险。

阿尔德迪斯勋爵（Lord Alderdice）曾在北爱尔兰担任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他在上议院提出了一项私人议员法案，提议成立一个中央管理机构来监管整个领域。

而为什么花了100年才想到，这谁也猜不透。

“在我看来，患者没有得到一个适当监管系统的保护是相当可耻的。

有很多人在从事这个行业却没有受过适当的培训，其中一些人甚至是非常危险的。一个糟糕的咨询师可能比根本没有咨询师更糟糕。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有时不得不接手他们的一些患者进行治疗。”

该法案已经完成了第一次阅读，现在正在提交进一步讨论和修订。

“心理咨询的领域很广泛。我们既希望允许多样性，但也应用标准化的规则和监管。这需要时间，但这个过程已经迟到得太久了。心理咨询是医学的一个分支，应该像其他任何分支一样受到监控和监管。”

如果正确的治疗方法、以及咨询师与来访者的匹配是使咨询有效的两个方面，那么来访者本身则是第三个方面。

许多咨询师和文献都强调了实践者和来访者之间的“匹配”或“工作联盟”的重要性。

简单来说，这意味着他们足够喜欢和尊重彼此，以致于愿意共同努力。

一个好的咨询师会转介他们不喜欢或觉得无法建立联系的来访者，而一个好的来访者会关注任何警告信号，比如感到不舒服、被忽视或受到欺凌。

咨询成功的迹象通常在最早的咨询阶段就已经显现出来。迪·切利坦承：“当我想起自己的失败时，这些失败通常都是卷入（engagement）不足。”

所有咨询都有很高的早期脱落率，所以卷入度至关重要。而如果他们坚持参加26次咨询，约75%的来访者预计会有所改善。

但即使有一个好的咨询师、合适的治疗方法和良好的“匹配”，咨询的好结果也不能保证。有些人就是更倾向于在心理咨询中比其他人受益更多。

根据彼得 · 福纳吉的说法，有动力的、投入的和自我觉察的来访者受益最好。

这些患者也最有可能更了解心理咨询是什么，并对咨询有最现实的期望。

例如，有些来访者接受心理咨询是因为他们想从咨询师那里寻求建议和指导，但他们选择的治疗方法却可能是分析性或探索性的。

这支持了针对心理咨询的普遍指责，即它对中产阶级最有效。

但这忽略了越来越多的国家医疗服务（NHS）诊所，在那里所有阶层和团体都在接受心理咨询。

低收入患者可能有更高的脱落率，但只要他们坚持治疗，结果大致相同。

过度理智化过程、不愿“放手”、掩饰或否认自己的真实感受和经历，或期望咨询师为他们完成所有工作的个体不会从中受益。

弗洛伊德的基本前提仍然影响着大部分（当然不是全部）心理治疗：我们的早期经历塑造了我们的个性，我们的情感影响了我们的思考方式、行为和与他人的关系，我们都受到无意识心理力量的影响。

心理咨询让我们接触到我们的无意识，理解我们的情感和经历。

一旦我们了解自己，我们就可以改变自己——或者至少，如果我们不了解自己，我们无法改变。

心理咨询的最终承诺是越来越多的人以越来越高的热情寻求的：个人转变。

而所有这一切都是通过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只是谈话来实现的。

尽管研究已经证明了对于情绪紊乱的人来说，心理咨询是有效的，但我们仍在争论咨询在“个人发展”中的作用，对那些被我们嘲笑地称之为“担忧的健康者”的人。

但是乔瓦纳·迪·切利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即一组人比另一组人更应该接受治疗。

她说：“为什么要在情绪紊乱的人和那些因为表面上的‘较小’问题而来寻求帮助的人（比如人际关系困扰或者在工作中感到停滞不前）之间划分界限？

虽然我们可能认为这些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但它们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困扰和痛苦。有时它们也掩盖了其他情感问题。尝试澄清和理解这些问题并非自我沉溺。”

“而且心理咨询经常是困难的、昂贵的和痛苦的。如果不是你真的需要，那么又为什么要接受这一切？”

心理咨询可能是我们最后一个可以认真思考我们生活的意义、以及生命本身的意义的地方。你不必一定是病了或者自我沉溺，也值得这番严肃和有价值的追求。

彼得 · 福纳吉补充说：“心理咨询可以在具体问题和困难上提供实际帮助，但在此之外，它给你提供了一种了解自己和他人的方法。虽然没有人可以忽视咨询本身的问题和缺陷，但我相信它的遗赠物是善意的。

将我们的世界与经历了100年心理治疗的世界进行比较。我们对刑事和精神病学机构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我们现在理解犯罪和罪犯可能有心理原因，以及儿童发展的重要性。

有时我们忘记是这些激进的理念在慢慢创造一个更加人性化和情感上有素养的社会。

我相信我们将逐渐从仅仅治疗情感问题转向预防它们。这将是心理治疗的新挑战。”

即使在努力通过监管、研究和问责来整顿行业，对心理咨询持怀疑态度仍然很容易。

反对其理论和实践的论点令人信服——其中许多论点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适用于大多数治疗方法。

但与它们相对立的是那些走进那个安静的房间，走出来后感觉更加完整、能够成为更好的父母、爱人、朋友或者工作者的男人和女人。

“好的”治疗方法很难描述或定义，但不要认为它不存在。

在一个充斥着稀释的心理学行话的世界里，真正的治疗仍然可以产生变革性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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