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战争论》

《战争论》是德国（普鲁士）著名军事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的著作。在他之前，没有人尝试就战争整体写过一本书，在他之后，似乎就没这个必要了，因为没有人相信，他能超越克劳塞维茨。

所以，就书的主题而言，《战争论》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成为军事学术史上一座无法超越的丰碑。

作家写小说，需要有相应的生活基础，否则写的东西就会因缺乏真实体验而不能令人信服。而学术研究，似乎并不需要从业经验，比如，研究外交的人不必从事过外交，经济学家也不必是企业家。

但是，研究军事却与其他领域明显不同。战争是一个既有理性的思考和谋划又有无数戏剧性偶然性且变化多端的过程，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研究战争，最后一定是纸上谈兵雾里看花。

在一定程度上，研究战史可以部分解决这个问题，但它和经历真实的战争还是隔了不止一层，什么也替代不了枪林弹雨尸横遍野流血成河，局外人旁观者永远也体会不到战场上的激情恐惧和直觉。

而克劳塞维茨之所以能写出千古名作，除了他本身的天赋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经历了拿破仑战争。

1792年，年仅12岁的克劳塞维茨参军，1793年之后，他参与了普鲁士军队对法国的作战，1806年参加奥尔施泰特会战时还被法军俘虏。

与欧洲在18世纪流行的王朝战争完全不同，拿破仑战争是一场低配版的总体战，是民族主义时代的第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精神因素的重要性超过了物质条件，爱国心成为胜败的关键。

最终，拿破仑几百年一遇的指挥艺术和庞大的法兰西帝国被欧洲的民族主义所埋葬。作为这场战争的亲历者，克劳塞维茨通过它观察了战争，并形成了对战争的总体认识。

这就是的《战争论》问世的时代背景，也是它超越其他军事理论著作的重要原因所在。

我本人虽然从事军事理论研究，但属于半路出家。2001年之前，我的专业是国际关系。2001年之后正式入行，军事书是看了不少，但战史和装备居多，最重要的是，我迟迟没有翻开《战争论》。

对于它，我的了解还是经由毛泽东《论持久战》转述的观点：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是流血的政治。大约是在2005年吧，我第一次看《战争论》，勉勉强强看了一册就丢下了，觉得内容抽象而枯燥，而且几乎什么都没记住。

不过在这之后，我看了一些研究《战争论》的文章，渐渐地了解了它的观点和精髓，但仍然没有勇气再去翻开它。

真正读《战争论》是在2015年了。也是机缘巧合，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我的导师时殷弘先生翻译的《战争论》。老师是克劳塞维茨的崇拜者，对《战争论》多有研究，经常对弟子们谈及这本书。

大约是这个原因吧，我决定认真将《战争论》读下来。如果这是我军事理论研究生涯的一座大山，那么它也是我必须要翻过去的大山。没想到一看就被震撼了！怎么写的这么好？！怎么句句都入了我的心？！

而是，怎么这么容易就看懂了呢？！从第一次失败的阅读到第二次成功的阅读，中间隔了10年，《战争论》还是那个《战争论》，变化的是我。

这10年，我读了很多书，我对军事的研究深入了，我也经历了更丰富更厚重的人生。

所以，我终于可以欣赏到《战争论》的好了，因为，只有当你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地方，才能发现脚下更壮美的风景。

还是言归正传，说说《战争论》好在哪儿吧。在一篇短文里介绍一部巨著，那注定是徒劳的是，我只想说说这部书对我的影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观点。

第一，《战争论》告诉我，战争不是数学题。在当今时代，算法万能，武器装备的性能参数一目了然，我们很容易把战争看成是1+1=2的问题，把物质力量的对比当做决定战争结果的唯一因素。

而真实的战争远比抽象的战争要复杂，一国的政治目的，将领的指挥才能，军队以及人民的士气和激情，这些都是很难甚至无法量化的，而它们，往往成为决定战争双方实力对比的重要砝码。

把精神要素引入战争是《战争论》有别于此前军事著作的最突出的特征。

第二，《战争论》让我明白，战争充满了迷雾，摩擦，偶然，或然性。

在当今时代，有时候我们会沉迷于高技术带来的所谓战场透明，仿佛几千年来笼罩在战争头上的迷雾已经消失，战争可以按照事先的计划，像做实验一样的一丝不苟地进行，一切都是可以预期的，一切都在掌控中。

而现实则是，战争一旦开始，就有了它自己的势头，各种变量，各种因素，无不以自己的方式或强或弱地影响着战争，诸如气候地理，官兵素质，组织结构，人心向背，舆论心理，同盟外援，物质经济等等。

与克劳塞维茨的时代相比，技术确实让我们拥有了一些能力，但是在战争这个巨系统面前，我们依然有太多的东西无法控制和掌握。

美国干脆利落地打赢了海湾战争，却深陷伊拉克战争的泥潭，最后又以彻底失败者的形象为阿富汗战争画上了句号。

美军还是那支美军，而且武器装备越来越先进，对手依然弱小落后不堪一击，但战争的结局却完全不同，这不仅出乎美国人的意料，恐怕也是很多局外人不曾预想到的。

第三，也是所有人都熟悉而又经常忘记的，克劳塞维茨告诉我们，战争只是政策的以另一种手段的继续，政治目的是终点，战争是达到它的手段，手段决不能与其目的隔开而被孤立地考虑。

这一点对于核时代的我们尤其具有意义。

为什么核武器不能用、核战争不能打？因为一场核大国将毁灭人类几千年建立和积累下的文明，而毁灭不会是任何政策的手段。当手段反过来消灭了目的，手段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军人的天职是保卫和平而不是挑起战争，是保家卫国而不是侵略干涉。科学技术赋予我们更强大的战争机器，我们必须用它来维护世界和平，维护中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