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首闭门诗词，写尽人间百态：闭门种菜英雄老，寂寞空庭美人暮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明代文人陈继儒在《小窗幽记》里，用这十二字，道出古往今来读书人最向往的人生境界。

当我们现代人努力追寻读书的氛围感与仪式感的时候，殊不知古人早就用一扇门告诉我们：万事向内求，心静自然成。

只要心如止水，房门一关，就能隔绝外界的喧嚣浮躁，即入深山老林。只要用心读书，世间富贵荣辱皆能忘怀，人间处处净土。

因此，在古典诗词里，闭门多象征着诗人对世俗的抗拒与远离，或因性本爱丘山，或因仕不得志而寄情山水。

还有一种闭门较为特殊，就是用在闺怨诗词之中，象征着女子的爱情与生命被无情禁锢。

由此，我们在这些紧闭的房门背后，一边感受到生命的闲适恬静，一边承受着人生的无奈煎熬。

正是，隔帘风雨闭门时，此情惟有风月知。

1.闭门无客，散淡安闲

终南有茅屋，前对终南山。

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

不妨饮酒复垂钓，君但能来相往还。

—唐·王维《答张五弟》

王维此生半官半隐，最懂得闭门读书的意趣，曾经三度隐居终南山，一次隐居嵩山。

第一次隐居终南山，尚在年少，并非志在山林，而是想走终南捷径，心怀济世之心。

第二次隐居终南山，为母丁忧，也为拒绝与李林甫同流合污，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

在此期间，王维少时结识的至交好友张諲（yīn）也一同隐居此山中，一日来访王维住处。

张諲，诗人、画家兼书法家，入仕后曾官刑部员外郎，与王维同僚，也就是题目中的张五弟。

在王维眼里，张五弟才华横溢，“染翰过草圣，赋诗轻子虚”。更重要的是，如此博学多才之人，“张弟五车书，读书仍隐居”，入仕之前曾在嵩山隐居十余载，可谓是与王维志同道合。

除了王维外，张諲与孟浩然、郎士元和皇甫冉等人也多有诗歌唱和，朋友圈也算称得上豪华。

此次张諲来访，王维大为欣喜，在行云流水之中传递出居住环境之清幽，和无人打扰之安闲，盛情邀请友人常来欢聚，以享垂钓醉酒之乐。

“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这样闲散的生活王维固然能如鱼得水，“君但能来”更会锦上添花，让隐居的生活更为惬意开怀。

这样的闭门无客，并非闭门谢客，而是有所筛选。一则，远在深山，只有知己好友才愿到来；二则，志在山水，只有志同道合才愿开门相迎。

对于王维来说，终日闭门，是对尘世喧嚣的隔绝，也是对不慕名利的回归，但从不排斥像张五弟、裴迪等这些同样有隐逸情怀的故交好友。

2.闭门不遇，得意忘言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唐·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刘长卿也曾到深山老林中寻找隐者故友，只不过远没有张諲幸运，自己吃了个闭门羹。

但这样的寻隐者不遇，不仅不让这位“五言长城”失望沮丧，反而在沿途的风景里，收获到意想不到的禅心与诗意。

刘长卿所经之处，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留着淡淡鞋印的青苔小道，飘着悠悠白云的寂寞沙洲，还有青青春草掩映的道院闲门。

这一路跋涉奔波而来，即使吃了闭门羹，在诗人心里，那也是闲门寂寂，冲淡了沿途的疲倦，消解了上山之前的机心，不由自主地沉浸山水白云其中。

最妙的是，诗人还经历了一场落雨，看到了雨洗后的空明，青松更显苍翠，溪水更显澄净。

于是诗人无形中也像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随雨观赏松色，缘山探究水源。

终究在溪水潺潺与幽幽花香之中，忘记了一路追寻而来的初心，得到了久违的宁静与喜悦。

那些想对道士询问的人生困惑和烦恼忧虑，通通消散，而一路追寻得到的心灵满足，妙不可言，尽在拈花一笑之中。

这样的闭门不遇，关闭了寻仙问道的大门，却打开了自我观照的心门，得意忘言，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样的闭门自乐，刘长卿时常拥有：闭门湖水畔，自与白鸥亲。

3.闭门修禅，遗世独立

绿树深深处，长明焰焰灯。

春时游寺客，花落闭门僧。

万法心中寂，孤泉石上澄。

劳生莫相问，喧默不相应。

—唐•齐己《书古寺僧房》

晚唐诗僧齐己，身在佛门，酷爱吟诗，开门即为深山，闭门更是深山，因为心有空门开。

所以即便到了花团锦簇、游人众多的春游好时节，齐己仍能闭门修禅，不问红尘与花落。

青灯古佛下，明月西斜时，无数个朝朝暮暮，齐己都能闭门深坐，追求光明与智慧，空明与澄净。

劳劳众生倘若非要问禅意在哪，听那清泉石上流，看那明灯长夜明，望那绿树深山斜，一切尽在心中，一切又在物外。

这样的闭门，从外在看关闭的是一扇有形之门，其实从内在看开启了一扇空门。七情六欲放下，此中三昧进来；喧嚣热闹放下，玄关妙理进来。

“外事休关念，灰心独闭门”，这样的闭门，是对尘世的完全隔绝，以禅意之道，尽诗意之行。

4.闭门寂寂，美人宫怨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唐·朱庆馀《宫词》

（又称《宫中词》）

朱庆馀笔下的院门紧闭，来自于古代失宠嫔妃和幽居深宫的宫女，是典型的宫怨之诗。

这首诗构思极为巧妙，没有刘方平笔下“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的孤独落泪，也没有白居易笔下“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的长夜难眠，不用孤独、泪水与君恩断这些明显的字眼传递怨情。

而是选择了美人并立琼轩，在鹦鹉面前含情不吐、欲说还休的沉默无言，来传递曲折情思。

一个“宫中事”，一句“不敢言”，将重门紧闭背后的幽闭、恐惧与落寞巧妙地传达出来。

人活一世，居然还不如一只鹦鹉活得恣意，甚至还要惧怕一只鹦鹉将本就被禁锢的青春与生命，再上一道枷锁，一道因言获罪的死亡枷锁。

如此不自由，还不如元稹笔下的白头宫女，“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这样的宫门紧闭，让人窒息，禁锢了青春与生命，禁锢了自由与独立，终究只能寂寞如花红。

5.闭门花落，相思缠绵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风流才子唐伯虎笔下的深门紧闭，同样象征着青春与生命的禁锢，但传递的不是朱庆馀宫怨里幽怨恐惧，而是寻常红尘女子的相思缠绵，重在突出相思煎熬。

这位饱受相思之苦的深闺女子，就像院门紧闭里的雨打梨花，落满一地，却无人问津。

美好春光就这样被轻易辜负，就像她的爱情与青春，也终究错付，赏心乐事无人与共，冷暖悲欢无人问及。她只能独自在花前月下黯然销魂，愁眉紧锁，颦蹙洒泪，悲伤逆流成河。

可纵使如此，她也不怨恨被无端辜负，依然晓看朝霞满天，晚看云蒸霞蔚，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样的煎熬与折磨，从花前月下，到行云流水；从朝朝暮暮，到岁岁年年；时间上在不断流动延长，让人度日如年；空间上在不断紧锁压缩，让人幽禁在自己的画地为牢里。

这样的院门紧闭，由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环境决定，也由痴情女子为情所困加重，难以逃离。

就像刘方平在一首宫怨诗里所云，“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6.闭门种菜，英雄失路

黄鹄飞鸣未免饥，此身自笑欲何之。

闭门种菜英雄老，弹铗思鱼富贵迟。

生拟入山随李广，死当穿冢近要离。

一樽强醉南楼月，感慨长吟恐过悲。

——唐·陆游《月下醉题》

陆游笔下的闭门种菜，化用了刘备英雄种菜的典故，只不过反其意而行之。

当初刘备闭门种菜，是为了韬光养晦，打破曹操的疑虑，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而此时52岁的陆游因为在官场饱受主和派的排挤，屡遭贬谪，无奈罢职闲居，闭门种菜。

此等生活并非陆游心中所愿，“生拟入山随李广”，可见他还是想像李广那样金戈铁马，恢复中原。

可如今英雄失路，像冯谖客孟尝君家不受重视，如李广屡立战功却被罢官归隐，陆游只能将其中悲愤挥洒在“死当穿冢近要离”，誓死也要打通春秋时勇士要离的坟墓，以此明志。

末句的“强醉”二字，更是显示出陆游英雄失路之悲，读来无不为这样的有志之士暗自垂泪。

这样的闭门种菜，不是志在山水的闲情逸致，而是英雄失路的慷慨悲歌。这一道门，阻隔不掉对家国的忧思，只能是饱尝悲苦后的无奈消解。

就像陆游曾云，“寂寂云山千万重，闭门不忍叹涂穷。”

通过古典诗词里这一扇扇紧锁的门，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能勾起朋友们的人生百味。

此生，惟愿：闭门非为老，半世是闲人。